以這樣的身份相見，本就難以自處，即便自己心裏是問心無愧的，可是奈何身份擺在這，又哪能說自己一點都不在意？而傅婠的話說出口，承歡更覺得臉熱腦漲，心裏酸楚幾乎要落下淚來。

王政君望這裏望了一眼，對傅婠淡淡道，“誰不知道傅昭儀是聖上心裏最要緊的人，昭儀如今說出這樣的話，聽起來倒像是埋怨聖上了呢。”

承歡感激政君，想要擡起頭對她笑一下，政君的視線已經移開了。

便看見傅婠神色訕訕對著政君道，“妾身不敢。”

劉奭望她一眼，不放在心上，對著下面說，“五弟，新春家宴，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你卻是只身前來，你如今年紀也到了，你這府裏也該有女主人了。”

這下便又把話題轉到了劉竟身上，承歡想著，好像是這話題怎麽轉都讓她難以心安，明知不該，卻又忍不住將視線要往劉竟那裏偏，想要聽清劉竟是怎麽回答。

“皇兄該知道，臣弟心裏未有中意人選，所以，暫時還不想考慮女主人的事，”劉竟拱手道，“再說臣弟心裏只想著為皇兄排憂解難，盡一份心，其他的事便放在之後了。”

“也罷，若是有了意中人盡管告訴朕，朕便為你賜婚。”劉奭意味深長道。

劉竟仍是淡淡的，“那臣弟便先謝過皇兄。”

承歡聽著二人一來一回的對話，只覺得心一直懸在半空中，慌得很；好不容易落下了，頓覺疲憊不堪。明明只是參加家宴，卻覺得好像已經掏空了身體，再也沒有經歷去看宴會上的人和事。

酒過三巡，她便再也呆不下去了，身邊馮媛是興致勃勃卻是不勝酒力，面上飛起了兩朵紅暈，笑得比平日裏更歡了，她便碰了碰馮媛，眨著眼睛望著她，小聲喚道，“馮美人？”

馮媛雖在興頭上，但也確實有些頭暈感覺身體不適，便對著主位說道，“陛下，妾身不勝酒力，恐怕會擾了大家興致；不如讓金美人送妾身回去吧。”

大好日子劉奭也就暫時不在意這些細節，揮揮手便表示同意了。

承歡如獲大釋，趕緊駕著馮媛出去了。

出了建章宮便覺得腳下穩了許多，連著呼吸都順暢了，承歡長籲一口氣。

剛走兩步，馮媛拉了她一把，“姐姐方向錯了，你我的寢宮往這個方向呢。”

承歡拍拍自己的頭，暗道自己糊塗，自己剛剛想去的方向竟然是往太液池那裏，與未央宮正好是反方向。

馮媛便取笑道，“姐姐還說我不勝酒力，我看喝多的是姐姐吧，連方向都分不清了，還好我帶著姐姐出來了。”

確實是要多謝馮媛帶著她出來了，對於承歡來說，是能不和劉奭有接觸就不和劉奭有接觸，最好連話都不說才好。便道，“多謝妹妹了。”

“姐姐小心著涼。”身後青棉給承歡加了披風，順口說道。

馮媛卻是皺起了眉頭，“這小宮女怎麽這樣沒有禮數？難道連規矩都不懂嗎？”

青棉平日裏仍是像從前那樣稱呼承歡，這也是承歡的主意，主子之類的稱呼聽起來實在是太過刺耳，何況她根本不算是主子。

平日裏她倒也不和其他人來往過多，誰知今天在馮媛這裏青棉也順口照著平日裏喊了，實在是大意了。

承歡便趕緊解釋道，“我這小宮女與我情同姐妹，我們從前便是這樣喊慣了，這也是我的主意，倒不是她不懂禮數。不怪她。”

馮媛仍是有些不滿，“雖是這樣，可是姐姐對宮女未免也太好了些。若是這樣，將來豈不是讓她騎到你頭上去了？”

青棉也知犯了錯，連忙對著馮媛道，“馮美人息怒，奴婢知錯了，是奴婢不懂禮數，多謝馮美人教誨。”

馮媛的臉色這才好看些。

承歡知道她也是熱心腸，只是若是這麽一路跟著她回去，只不定路上還會出什麽差錯，便對著馮媛道，“我知道妹妹也是好意……我如今還是有些頭暈，想四處散散，妹妹不若先回去吧。”

“那好，”馮媛點頭，“姐姐自己小心些。”

馮媛一走，青棉暗自惱道，“我竟忘了剛剛是在外人面前了，還好馮美人沒有計較。”

承歡搖搖頭，“沒事，下次小心些便好。”

“可是，其實馮美人教誨得也對，確實是我太不知禮數了，盡管姐姐對我好，啊不對，是主子……”青棉自顧自說道。

“好了，”承歡打斷道，青棉是不知真相的，也不知過去發生的各種曲折，是個聽天由命的性子，承歡也暫時不想和她說太多以免困擾了她，“你以後在外人面前註意些便好了，私下裏我實在是不想聽你喊我主子。”

大概是最後一層的自欺欺人。

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承歡以為誰聽到了她們的對話，猛地轉過身去，卻是見到了此刻最害怕碰見的人。

他也穿著深青色袍子，外面罩著月白色披風，夜色深重，他好像是披著霜走來。

承歡想要轉身就走，可是腳下的步子挪不動，似乎黏在了地上，不舍得擡起腳。

劉竟目光越過承歡，對著青棉道，“我與她說會兒話，你且去一邊守著吧。”

青棉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行了個禮笑著應了便跑開了。

承歡心裏暗自想著青棉實在心思簡單。

如此只有他們兩個人了，他站定，開口道，“承歡……”

承歡猛地驚醒，倒退一步行了禮，“王爺，這不合禮數。”

“禮數？”劉竟輕笑道，“什麽禮數？難道是要本王給美人行禮麽？”

承歡心裏鈍鈍的一痛，感覺被什麽東西堵著說不出話來。

劉竟展顏一笑，“禮數這樣的東西，你說給別人聽也就罷了，我是不會聽的，也不會相信的。”

見承歡不說話，他又道，“你剛剛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也知道你這些日子的情況。”

他的話沒有說清楚，承歡不知道所謂的“清楚”到底是怎麽個清楚法？是知道她什麽都沒有做，還是清楚地聽到了宮裏宮外的那些傳言？若是這樣的話……承歡感覺自己的臉白了幾分，緊接著便火熱地燒了起來，心裏又開始尷尬地想要離開。

可是又猛然想到，無論劉竟怎樣想，旁人也是不知道這其中種種的 ，不會去管這些，若是見到他們二人單獨在一起，傳出了傳言，或是說起什麽，便要連累劉竟了。

便忍下心中情緒，“我不知道王爺清楚了什麽，這些日子我很好，王爺不必掛心。”

“這裏沒有外人，你又何必說出這樣的客套話？”劉竟搖了搖頭說道。

“有沒有外人，會不會被人看見，這些不重要。”承歡低著頭道，“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身份便是這樣，便只能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

這聽起來像是打啞謎，但聰明如劉竟，自然會明白她的意思。

“是，如今已成定局。”劉竟不否認她的話，“但是將來會不會有變數也未可知，你信我，即便不是與我在一起，我也定要想辦法幫你脫離這苦海。”

承歡心裏一酸，苦海，如今的日子難道不就是苦海？劉奭放任著嬪妃對她所作所為，她只覺得宮裏的日子如履薄冰，除了政君與馮媛之外，似乎沒有可以相信、可以交往的人，她何嘗不想脫離這樣的環境呢？

“只怕沒有這麽容易，”承歡搖頭，“所以王爺還是不必掛心了。”

將來的事情不好說，如今卻有一件事情要和劉竟說，不像從前能頻繁見到他，所以有的事還未告訴過他。

承歡穩了穩情緒，平靜開口道，“那些事情，我已經知道真相了。是傅昭儀做的。”

“傅婠？”劉竟重覆道，“如果是傅婠，她確實是有這樣的本事，只是你是如何知道的？”

“是她自己告訴我的，”承歡大致說了傅婠找她的那天發生的事。

劉竟多麽聰明，心思一轉便明白傅婠打得算盤，冷笑道，“她倒是厲害，摸準了你無法說出這些事情又無法回擊她，便告訴你讓你難受。”

“確實是這麽個意思。”承歡點點頭，有些黯然。而後又自嘲道，“不過好歹讓我知道了真相，我曾經說過，只要讓我知道真相便好，什麽揭穿，什麽報仇，時間太久了，這些情緒都被磨平了，只要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行。”

劉竟沈默半晌，“你若是覺得這麽便好，那也好。”

晚風吹在□□在外的皮膚上還是覺得寒冷，連著風送來的是不遠處建章宮隱隱的絲竹聲與歡聲笑語，與這裏的幽靜形成了對比。

“王爺出來時間太久了，還是快些回去吧。”承歡開口道，“免得聖上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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