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此時宮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劉奭未必會註意誰不在席上了，但這宮裏人多口雜，難免會有什麽人看到，或者聽到。

“你是在擔心什麽？”劉竟聲音沈沈的，就好像此時暗暗的天色。

承歡猶豫一瞬，本不想再和劉竟說話，免得惹來麻煩，卻是忍不住開口，一直這麽說了下去，“擔心很多。擔心聖上若是發現王爺不見了會怪罪，也擔心……會有什麽誤會。”

“我知道你又要說什麽禮數，什麽規矩，”劉竟有些好笑地開口，“也真是奇怪，在我遇見的小宮女裏面，你已經是最不懂規矩的了，如今竟然天天還把禮數、規矩掛在嘴邊。”

他又收起玩笑的語氣，正一正神色認真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你也要記住，你不是。”

承歡望著前方，微微皺起眉頭，並沒有說什麽。

劉竟又道，“若是皇兄是真的看中了你，那我必然不會像此刻一樣與你單獨說話，那才是不合禮數；可是如今你我都知道是什麽情況，如今的結局不是你能做主，可是你不必因此要回避我。”

“時候不早了，”承歡還在回想著他的話，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劉竟說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承歡點頭，“王爺慢走。”

劉竟離去之後，青棉才回道承歡身邊，望著劉竟離開的背影有些疑惑，卻倒也是知道不宜在外面談話，便也沒開口詢問，直到回去了之後才問，“剛剛是清河王找姐姐？我都許久沒有見過他了，剛才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姐姐從前似乎是和五王……？”

承歡頭大，雖然沒和青棉解釋具體怎麽回事，但是忘了青棉也大約知道這些事，總會有疑問，如今便問出來了，只是她實在不知如何解釋。若是說出原原本本的事情，又恐怕太覆雜了，超出了青棉的理解範圍，還白白困擾了她；若是不說，如今又該怎麽解釋？

正苦惱著，青棉便又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了，從前姐姐未嫁，王爺未娶，便有些來往，也是正常的；可是如今姐姐被聖上看中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了。”

承歡覺得青棉就按著這個理解也可以，哭笑不得道，“你知道便好，又何必再說出來？”

青棉了然點頭，“我知道姐姐的意思，這宮裏總是人多口雜的，許多話是不能亂和別人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姐姐不用擔心。”

承歡這才放心點點頭，覺得總算還是孺子可教。

青棉又道，“不過還是姐姐最好了，如今待我還像從前一樣，我猜蕓香姐姐她們肯定很羨慕我，因為姐姐對我這樣好，說起來，還有傅昭儀……”

承歡正在拆頭飾的手頓住了，乍一聽到傅昭儀的名字，手竟然在微微地發抖，她平覆了一下心情，讓自己聲音聽起來還是如往常一樣，問道，“傅昭儀怎麽了？”

青棉拍了下手繼續道，“傅昭儀算是另外一個像姐姐一樣對我好的人了啊，我聽別的小宮女說，傅昭儀是如今聖上最寵愛的人，而且，她的位分很高了，可是她對我也是和從前一樣好。”

承歡有些好笑道，“青棉，你這話聽起來可有些其他意思了，難道皇後娘娘對你不是像當初還是太子妃一樣的時候對你好嗎？”

“當然不是，”青棉連忙搖頭，“皇後娘娘對我自然也是最好的，不然便不會讓我跟著姐姐了；不過傅昭儀真的比皇後娘娘還要溫柔許多呢，她宮裏的每個小宮女都特別喜歡她。”

承歡聽著沒有打斷，想著這便是傅婠厲害之處，即便她已經知道了傅婠做的那些事，卻也不能說出來公布於世，傅婠，是捏準了她的心理。

而青棉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估計是，青棉是真的挺喜歡傅婠的吧？傅婠對青棉，也應該是真的很好的吧？

“聽你語氣，傅昭儀似乎經常會找你？”承歡繼續手上的動作，不經意問道。

青棉思考了一瞬，“也不算經常，一開始我和姐姐離開長樂宮的時候，她倒是經常問我關心姐姐的情況，現在問得少一些了，不過還是很關心姐姐的。”

承歡手上的動作再一次停住了，跟著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去回想青棉說的話。

似乎……很久以前，青棉便說過，“婠兒姐姐很關心姐姐呢，經常會找我問起姐姐的情況。”

那時她還讚同道，“是啊，婠兒姐姐對我們倆自然是最關心的了。”

現在想來……為什麽竟然一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難道是她多慮了，還是，青棉……果真是不經意間被利用了……

就像是她從前聽到過宮裏的，許多宮裏娘娘的小宮女實際上是另一個宮娘娘的人的這些事醫院。

若是從前她聽起這話來，必然不會有別的想法；可是如今，她知道了傅婠做的那些事，再聽起這些話來，很難不去和那些事情聯想起來；傅婠做了那麽多事，又怎麽會只是單純地關心她的情況呢？只怕也只有青棉這樣心思簡單的人會這麽認為；

傅婠……她的每一步都做的是縝密的，每一步都是埋下過伏筆的，她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了這些想法呢？承歡覺得不明白。

“傅昭儀……”承歡開口有些困難，只覺得自己的聲音也有些沙啞，“傅昭儀她找你，通常都問你問些什麽啊？”

青棉想了想，“也不是什麽大事情，問一問我們倆的近況啊，有沒有發生些什麽事兒需要她幫忙啊；還有問過姐姐還有沒有被從前那個張婕妤、如今是張太妃了，有沒有被她找；啊對了，我有一次似乎和姐姐說過，她問過姐姐和王爺的事情，不過那時候我也什麽都不清楚，便告訴她你們倆沒有什麽關系。”

這件事承歡是有印象的，那天青棉也好奇問了她與劉竟的事情，只是那時候……還不是如今的情形。

幸好當時青棉說了沒有什麽關系，盡管當時她與劉竟的來往是正常的，但是若是被傅婠知道只怕會生出其他的意思來吧？

承歡有些嚴肅對著青棉道，“你說的是不錯的，我與王爺並沒有什麽關系，將來更不會扯上別的關系。”

其實發生過那麽多事，怎麽能絕情到說出“沒有任何關系”這樣冷漠的話來呢？她說的時候心裏又是怎樣煎熬，只是如今便只能這樣說，也只能保持沒有關系。

也許未來會有變數，那也是她所期盼的，可是至少如今只能是這樣。

從前有過一段回憶就很好了，已經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這個我是知道的，姐姐不用擔心我。”青棉信誓旦旦道。

次日去王政君那裏的時候，待到大家散了之後，便只剩下承歡還沒有急著回去。

正說著話的時候，蕓香前來報，“蕭太醫來了。”

承歡下意識望向王政君，問道，“皇後娘娘不舒服嗎？”

“讓他進來吧，”政君先是對著蕓香點點頭，然後又對著承歡解釋道，“不是我，是劉驁有些不舒服。”

承歡了然點頭表示了然，然又有些擔心，“那皇長子可有事？”。

政君搖搖頭，“看上去不是很嚴重，不過還是看看太醫怎麽說。”

這時蕭太醫也進來了，給政君和承歡行了個禮，便進去看劉驁了。

想著劉驁身體不適，政君只怕也沒有心思聽些別的事，承歡便沒再開口，暫時放下了想要說的事情。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政君等著。

過了一會兒蕭太醫出來，對著政君道，“皇長子只是受了些風寒，娘娘不必擔心，微臣這就去開幾服藥，服了藥之後便該沒事了。”

“勞煩蕭太醫了，”王政君松了口氣點點頭，順口說道，“承歡，你送蕭太醫出去吧。”

然後立刻又反應過來不對，笑道，“我也是糊塗了，往日裏總是讓承歡送蕭太醫，竟忘了如今這樣可就不合規矩了。”

“無妨，”承歡起身道，“我正要回自己宮裏，送蕭太醫是談不上，不過正好是與他一同出去。”

“也好，你回去吧。”政君點頭。

承歡行了禮，和蕭太醫一並告退。

出了殿，蕭覃對承歡道，“還未給美人道過喜。”

何喜之有？承歡覺得自己的嘴角抽了抽，卻還是只能對蕭覃道，“多謝……蕭太醫。”

蕭覃點了點頭，眼裏有深深的疲憊。剛剛在殿裏的時候承歡只顧著王政君，還未看過蕭太醫，如今看上去，蕭太醫的狀態實在太不正常，和往日實在不一樣。然而這也不該是她關心的，便沒有開口詢問。

“微臣還要去給衛婕妤診脈，這便告辭了。”蕭覃行了個禮。

承歡點點頭，便也回自己宮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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