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很安靜，只有燭火在燃著，化了的燭淚順著蠟燭留下來，最終凝固在底邊。

承歡幾人雖各自忙著，但都是井然有序的，未曾發出什麽聲響。

似乎過了許久許久，才聽到花容雀躍的一聲，“主子醒了！”

霍承歡本來站在榻邊等著王皇後的吩咐，聽到花容的話也不自覺向前了一步，看向寢被中的王政君。

剛剛在昏迷中已經給她餵了湯藥，現在看起來臉色好了許多，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似是楞了一楞，忽然焦急問道，“孩子，孩子呢？”

宮女們都跪了下來，賀喜道，“恭喜太子妃，母子平安。”

霍承歡上前和花容一並將她扶了起來，蕓香又在背後塞了些軟被好讓王政君靠著。

小皇孫平安落地之後，戎婕妤就回去了，王皇後到底不太放心，進來在床邊也守了一會兒，瞧見王政君模樣，頗有些愛憐地替她攏了攏頭發，“孩子被乳娘抱去餵奶了，你且先歇著，一會兒就能抱來給你看看。”

王政君了然微微點點頭，望向王皇後的目光似有水光流轉，又添一分柔軟，然才經歷了這一場生孩子，再柔軟的女子在這面前也都不畏懼，神色又多一分堅定，又有一些放松下來的輕松，“多謝母後為妾身操心。”

王皇後又替她拉了拉被子，“本宮哪裏操的了什麽心？倒是辛苦你了，你為太子誕下麟兒，太子定會高興。”

王政君聽聞神色暗了幾分，終是沒有說話。

這時蕓香捧了紅棗銀耳蓮子羹上來，輕聲對王政君道，“主子，先喝一些羹吧，好歹補一補身體。”

王皇後側身讓蕓香上前，好讓她服侍王政君。

正輕聲說著話，青棉進來說道，“皇後娘娘，太子那裏派人傳來消息了。”

王皇後轉頭問道，“那裏情況怎樣？”

青棉猶疑了一瞬才說道，“傅良娣也平安生了個……皇孫……”

“好，好，”王皇後倒是高興的，有興致又問道，“是幾時生的？”

霍承歡瞧見花容猛然將目光轉向青棉，王政君也順著花容的目光望去，看起來倒還平靜，只是握著薄被的手稍稍用力了些；連著蕓香也停下了正在餵紅棗羹的動作。

青棉回道，“酉時三刻。”

王皇後想了一想道，“還是比太子妃晚了一會兒，太子妃是酉時二刻生的。”

霍承歡只覺得自己心裏不自覺松了口氣，花容則是將心情都放在了臉上。

王皇後又說，“如此一來，太子妃生下的是皇長孫呢，還是個嫡長孫。”她望向王政君，軟言安慰道，“可見你也是個有福氣的，你只放心——將來的福氣長著呢。”

“謹遵母後教導。”王政君頷了頷首，輕聲道。

霍承歡看見王政君擺了擺手示意不想再用了，便從蕓香手裏接過碗，打算送下去，連著青棉也要出去，兩人一並出去。

卻又聽見外面又內監唱到，“皇上駕到——”

皇上？來了太子妃這裏？霍承歡有些詫異地望向青棉，青棉也一臉驚訝地望著她。

霍承歡連忙又去內殿通報道，“皇後娘娘、太子妃，皇上來了。”

王皇後看向王政君微微笑了笑道，“皇上總是不能進內殿的，本宮出去見皇上，你且安心歇著就好。”

看到王政君點點頭後，便跟著霍承歡出去了。

許是到了晚上的緣故，劉詢沒有穿明黃衣裳，只穿了深藍色錦裳，即便是穿著暗色的衣服，從夜色中走來，身上也帶著讓人不容忽視的氣場。

霍承歡想起上一次見到劉詢的時候還是好久之前，那時候自己還是在太皇太後那裏當值的時候。但即便隔了這麽久，她一想起劉詢溫和的外表下不經意流露出來的一抹淩厲，以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氣場，還是覺得有些懼怕，這樣想著往青棉身子後隱了隱。

眾人行了禮後，王皇後上前問道，“皇上怎麽來了？”

劉詢淡淡道，“朕本來在張婕妤那兒，聽說太子這裏的情況——正好還未就寢，便也過來看一眼，一夜之間，朕多了兩個皇孫！”

說道後面，劉詢的面上多了幾分歡喜，甚至還對王皇後說了一句，“聽說你一直在這裏，辛苦你了。”

“臣妾算不上辛苦，倒是要恭喜皇上了，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大漢之福氣，”王皇後是標準而規矩的微笑，問道，“小皇孫被乳母抱下去餵奶了，可要抱上來給皇上看看？”

劉詢思慮了一瞬就點點頭，“給朕看看吧。”

王皇後示意宮女去喊乳娘，霍承歡看見王皇後的示意便自告奮勇地下去傳話了，只覺得一離開這裏，氣都喘得順了許多——果然還是自己心裏承受能力不夠好，況且，一會兒回去還是要接著面對聖上的。她暗自吐了吐舌頭，去喊了乳娘。

乳娘是王皇後給太子妃選的，看起來也是忠厚老實的。霍承歡也是第一次近距離仔仔細細地看到小皇孫的模樣，小小的一團，閉著眼窩在乳娘的懷裏，嘴邊似乎還帶著一抹剛吃完奶滿足的微笑。

他的整體輪廓倒是像極了劉奭，但是臉的下半部分看起來更像王政君一些。

果然，乳娘抱著孩子給劉詢請完安以後，劉詢也爽朗地笑著說，“這孩子很像劉奭，長得不錯。”

他揮揮手，身後的人便把賞賜呈了上來。

除了賞賜給小皇孫的各種金器玉器之外，還有賞賜給太子妃的綾羅錦緞珠寶首飾。

霍承歡等人依次接過，聽王皇後道，“太子妃身體不便，臣妾就代太子妃謝過皇上了。”

劉詢“唔”了一聲，神色仍是有淡淡的喜色，“之前太子也有十幾個姬妾，也沒一個有身孕或者能生下來的，這娶了太子妃沒多久便生了皇孫，連著姬妾也生了一個，一共是兩個，可見這太子妃娶的是好的。”

王皇後點頭道，“臣妾也是這麽說的，太子妃是個有福氣的。”

劉詢忽然又道，“這是朕第一個孫兒，又是嫡孫，……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叫——就叫劉驁吧。”

那乳娘有眼力見地抱著劉驁代替他行禮道，“小皇孫多謝皇爺爺賜名。”

而後自己又行禮道，“恭喜皇上。”

眾人反應過來劉詢已是賜了名，也各自行禮。

“天色不早了，小皇孫也需要休息，朕也先走了。”劉詢又對王皇後道，“明日你再帶劉驁來朕這裏，順便把那個良娣生的也帶來——別忘了還要再帶他們去趟太皇太後那裏。”

劉詢今天來太子妃這裏算是例外了，但也不算太出格，之後總不好再來，喊王皇後帶去給他看倒是合情合理了。只是，他今天親自來看了劉驁，卻沒有去看傅良娣生的孩子，只是叫王皇後第二天帶給他看，似乎表示他挺喜歡劉驁。

“臣妾知道，一會兒便給傅良娣那裏傳個話。”王皇後點頭應下來。

劉詢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忽然問道，“太子是否一直沒來過太子妃這裏？”

王皇後微微一楞，只得硬著頭皮點頭說道，“是，之前傅良娣動了胎氣，太子說傅良娣那裏離不開他；如今傅良娣平安生產，太子許是高興的忘了。”

“混賬！一個良娣能比太子妃重要？”劉詢罵了一句，又說道，“罷了，太子的家事朕也管不了，只是定要喊他來一趟的。”

他草草掃了一眼候著的內監宮女，目光鎖定在有些眼熟的霍承歡身上，“霍……什麽？你似乎是太子妃的人？”

霍承歡心頭一跳，連忙低頭回答道，“奴婢承歡，是在太子妃身邊伺候的。”

劉詢點頭表示了然，風輕雲淡地說道，“朕先走了，你去請太子過來一趟。”

眾人唱著“恭送皇上——”送走了劉詢，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霍承歡身上。

“皇上說得沒錯，是該請太子過來一趟，承歡，你去跑一趟吧。”王皇後也看向站在一旁的霍承歡。

“皇後娘娘……”霍承歡猶猶豫豫地開口，“之前奴婢們也去請過太子，可是太子並沒有來……現在去請……”

“之前是之前，如今傅良娣也平安生產了，太子興許是高興的忘了要來這裏，”王皇後為劉奭找了個由頭，“何況皇上也開了口。”

劉詢開了口，又點了她的名，她若是不去便豈不是抗旨不尊？何況劉奭若是真的不來，傳出去對她們太子妃也是萬萬沒有好處的。

霍承歡只得應道，“奴婢這就去。”

“嗯，”王皇後點點頭，“本宮也該回去了，太子妃這裏應該沒什麽事了，若是還有什麽事——一會兒太子就來這裏了。”

“喏。”霍承歡小聲回道，先送了王皇後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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