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早，馬車隊伍緩緩駛進都城長安。兩列城道有士兵夾道，攔著圍觀的好奇百姓。

所有人都是隆重打扮穿著冕服戴纓冠執牌芴，神情莊重緊繃。蕭斂騎著玄風一身玄黑銀絲滾邊冕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漆黑的發絲整齊地被純白玉冠束起來，垂在身後是英姿颯爽的風采。

我極盡端莊地坐在馬車上，動也不敢動，身邊坐著的是吳光帶來的兩名侍女，據吳光自己說是為我撐場面的，但我總覺得她們絕對是來管教我的！

只要我的手想要動一動嘞得我頭疼的飛仙髻，或是弄皺了身上曳地望仙裙，她們就會用目光‘譴責’我半天，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透過車上的帷幔可見長安城兩道上高高矮矮的樓宇上人頭攢動，街道上人影憧憧，我有些吃驚：“今日，怎麽來了這麽多人？”

侍女恭敬地對我說道，順便幫我把裙子上的皺給扯平：“自陛下下旨派使臣大人前往東遼迎回殿下和公主，所有人便都知道那些多年前被扣留在東遼的使臣今日會一同返國，在百姓眼中，這些大人都是英雄。”

我唔了一聲，隔著層層疊疊的淺黃色帷幔，看著蕭斂騎著玄風的背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漆黑的發絲被風吹得飛舞。

只聽侍女又對我說道：“陛下自年前便一直身體欠佳，婉妃娘娘一直纏綿病榻，如今看到四殿下和公主，想必大喜之下，身體必能康覆。”

來到漢宮宮門口時，馬車停下——

蕭斂下馬，一個禮官打扮的人湊到他面前行禮，蕭斂微微點頭，朝後面揮揮手，示意我們下車。

侍女們輕輕掀開簾子，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瑤琴小心翼翼地走出馬車深怕有絲毫差錯。可惜天不遂人願，一陣風吹過來，兩位侍女辛辛苦苦為我整理得不留一絲褶皺的望仙裙衣袍鼓動，垂在臂彎間的紗帛輕盈地飛舞著，發髻上的裝飾被吹得叮叮當當作響。

四周一片驚異的嘩然和抽氣聲，就像今早我走過侯生那些人面前時聽到的聲音，只不過更大而已。

蕭斂抱著手，無奈地看著偷笑的我和身後兩位手忙腳亂的侍女搖了搖頭。他走過來朝我伸出手，我看著仍在為望仙裙焦頭爛額的兩位姑娘不禁撲哧一笑，伸出手便被他的手握住將我帶下馬車。

朱紅色城門大開，一條青石板鋪成的翠色長道由近及遠、由寬及窄地伸向漢宮之中的瓊樓高閣、飛檐雕欄，最後消失在另外一道大門前。

我們都知道，那是漢宮。

蕭斂牽著我的手緩緩走上那條長道，身後，侯生他們三十餘人整齊地排成幾列跟在我們身後，激動得不能自已。縱然漢宮之中不像長安城中人山人海，但是我卻感覺到各種覆雜的目光交織成網，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到了下一個殿門，禮官便讓其餘宮人領著侯生他們先行前往桃花殿，等他們走後那禮官才對蕭斂和我行禮說道：“宮宴要到午時才會開始，陛下知道四殿下與婉妃娘娘多年未見，娘娘念子心切，陛下便吩咐讓臣先帶四殿下和公主先去婉妃娘娘宮中見面。”

蕭斂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他的面容平靜看不出一絲波瀾對那禮官說道：“有勞大人。”

禮官帶著我們穿過曲折的回廊，一路花繁似錦，楊柳折腰。

我看了一眼蕭斂的表情，笑問那禮官：“大人，請問我婉姨的病情如何？”

那禮官側著身子，瞧我一眼楞了一下，隨即笑著回答說道：“婉妃娘娘當日心口受蟄獸一掌，經太醫搶救現在性命雖然無憂，但是恐怕——”他猶豫地看了一眼蕭斂不露山水的臉色，躑躅說道，“太醫說，娘娘常年憂思積勞，若是細心保養也只能保——”

蕭斂看了一眼猶豫地禮官，垂下眼睛，不動聲色說道：“大人但說無妨。”

禮官咬牙，“可保十年無虞。”他指著鎏金的匾額，上面滾燙著三個大字——長春殿，這便是到了，“下官告辭。”蕭斂朝他點點頭，他便悄聲離開了。

十年！我心一震動，手上便傳來極大的力道，我轉過頭看見蕭斂雖然依舊神色淡淡但是臉上血色瞬間全無，顯得一雙眉眼極其的黑。在寬長的袖子下，我回握住他顫抖的手，心中一片薄涼似月光。

還未進殿，便傳來一股濃重的藥香味。守門的舍人看著我和蕭斂，眼神驚異又奇怪，“請問，你們找誰？”他沒見過我和蕭斂，自然不知道如何唱和。

蕭斂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門外遲遲不肯進去，一張臉像是宣紙一樣白，握著我的一只手抖得厲害。

“誒呀，你這丫頭怎麽回事，這藥怎麽現在才煎好？”

一個急匆匆地身影闖入我的眼簾，那熟悉再熟悉的細軟嗓音，那再白凈不過微微發胖的臉。我一下子就紅了眼眶，站在殿外的門口，輕聲喊道：“阿福！”

聽到我的聲音，阿福端著藥盤子猶豫地站住，他緩緩轉過身子，看見我的一瞬間手上的藥盤子‘哐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望著站在門外的我一下子哭出來又不敢確定，聲音像是從嗓子裏別出來一般：“公主？”他側過頭，看著站在我身邊的蕭斂，“殿下？”

蕭斂牽著我跨過門檻，走到他面前輕聲說道：“阿福，我帶著南笙，回來了。”他的嗓音帶著顫抖，可是依舊平靜著。

阿福抱著我大哭起來，哭得極其傷心：“你終於回來了，我的公主終於回來了，我差點沒臉去見你母妃啊！老奴、老奴差點認不出你了！你要是出了差錯，我怎麽去見你母妃啊！”

我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阿福，沒事，沒事，我回來了。”

月河從殿中走出來，梳著婦人的發髻：“阿福，你是不是把藥給灑了——”她的聲音止住，望著我們的方向，嘴唇顫抖著，似是不敢置信。她一下子沖到我們面前，摸了摸我的臉，又摸了摸蕭斂，又哭又笑：“殿下，公主，奴婢、奴婢不是在做夢吧？”

蕭斂有些哽咽，他微微低垂著頭，有穗額發垂到他高挺的鼻尖，他不住點頭：“月河姑姑，我們回來了。”

月河望著我們，眼中止不住的欣慰，“娘娘，娘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開心！”她落下淚來，“殿下和公主在東遼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奴婢這就去稟報娘娘！”

蕭斂止住她，對她說道：“姑姑，你和阿福還有其他人都先去休息吧，我和南笙兩個去見她就是。”他的嗓音平靜中帶著微微的顫抖，像是在極力的克制。

月河看到我們回來，高興得不知道幹什麽，她明白蕭斂想和婉妃單獨聊聊，便扯著抱著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阿福，笑呵呵地說道：“也好，藥灑了，我們再去煎一碗，順便我和阿福也去給你們弄些吃的。”

等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蕭斂一直緊握著的手才松開。他伸出手，輕輕推開門，牽著我緩緩走進殿中。濃重的藥味透過重重的帷幔漫出來，在重重的白色帷幔投影出一個女子半坐的剪影，殿中時不時傳來輕咳聲。每走一步，我便看見蕭斂的眼眶紅一分，他的眼睛中似有水波在湧動。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婉妃咳嗽兩聲，聲音像水一般淡，“是月河嗎？”

蕭斂沒有回答，便又聽她問道，“還是阿福？”

蕭斂停下來喉頭滾動，有淚落下來撒在他的臉上，他哽咽說道：“娘，是我。我帶著南笙，回來了。”

婉妃聽到他的聲音，掀開簾子坐起來，她瘦得像是一陣風便能吹倒，一雙美麗的眼睛在看到我們的一瞬間像是重新煥發出萬千光彩，盈盈裝滿了淚，“斂兒……南笙……”她披著衣服向我們走過來，不敢置信地伸出手。

蕭斂閉著眼，一行淚就灑下來。我隨他跪下來，只聽他就像一個無助的少年，看著婉妃磕著頭哭著說道：“孩兒不孝，讓娘受了這麽多的苦。”

他磕著頭，每磕一下淚便一行行地灑下來，落到冰涼的地上，就像幼時他在深宮之中受了欺負卻不敢告訴自己的母親，只好一個人呆在晨曦閣默默哭泣；就像他在東遼時背負著所有人回國的期望，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地活著；就像他在月牙谷一個人面對狼王時，肩上撕心裂肺的疼——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理由明目張膽地哭出來。

婉妃跌跌撞撞地走到我們身前，她伸出雙手，顫抖地摸著我們的頭發我們的臉，像是想要從我們臉上看清楚在那麽多個日夜中，我們經歷了什麽；又或者想從我們的面容中看出昔日中她印象中眉眼標致的孩童。

最後她抱著我們哭得肝腸寸斷：“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心頭肉……你們終於回來了……對不起，娘沒用，不能保護你們。”

我握住她的手，哽咽說道：“婉姨，我和哥哥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我們回來了，我們就在這裏！”

婉妃摟著我們，像是我們如同她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失而覆得。而我和蕭斂也會像平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呆在她的身邊，和她說話陪她解悶，讓她能像一位平凡人世間幸福的母親一樣享受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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