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格桑花開人非故.5

關燈
? 未到午時,百官已經按照官職品階次第入席,回國的使臣坐在臣子位置的最前方。

婉妃因為病重不能出席,王後和洛貴妃各坐在蕭殷的案塌下方。蕭殷一襲玄袍倚在榻上,臉上略有病容但是卻坐在高處仍有一國君主的威儀,不動聲色地看著殿中的笙歌樂舞。

王後舉起酒樽,對父皇得體地笑:“陛下英明,如今蕭斂和南笙還有一幹使臣已歸國,臣妾敬陛下一杯。”

蕭殷淡淡地瞅了她一眼,拿起酒杯,“王後有心。”

我和蕭斂的位置擺在梓黎蕭恪他們的對面,將近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是在少年之中變化卻是最大,我頂著對面覆雜的目光,聽著王舍人拿著封賞的旨意對侯生他們唱和,對蕭斂笑低聲說道:“哥,看得出父皇對侯先生他們這些人很是重視,看來朝堂之上又是一番換血。”

蕭斂擡起眼,眼神如閃電一般盯上對面蕭恪覆雜的目光,然後迅速收回目光拿起酒樽抿了一口,對我說道:“南夏有不少人認為前往東遼的使臣經過二十多年回到南夏都是些不經用的,可沒想到,那正好是父皇撒出去的棋子,不過是借了我和你的由頭將他們收回來,花費了那麽多年的心血怎麽可能不重用!”

我偏過頭,好奇地打量著他,“你早就知道?”

蕭斂彈了下我的額頭,滿眼的寵溺,反問道:“難道你能猜不出來?”

正當我們竊竊私語時,梓蘇揚起明媚的笑,像一朵含苞待放尚還帶著露水的玫瑰,她對蕭殷嬌俏地說道:“父皇,這些年皇妹呆在東遼想必是將漢學忘得七七八八了吧,不過兒臣聽說東遼舞姬的胡旋舞為當時一絕,皇妹想必已是學到了精髓,不如今日讓兒臣開開眼界?”

蕭殷看著梓蘇微微挑眉不作話,反而是梓黎淡淡地放下茶杯,如同冰雕一般的玉人,聲音如同泠泠溪水,透人心肺:“皇妹此言不妥。”

“有何不妥?”梓蘇眨巴著眼睛,語氣裏帶著天真,話裏卻是帶刺。

梓黎淡淡說道:“歌舞之事自是舞姬之職,梓蘇若想看胡旋舞何不讓舞姬跳給你看,南笙即是公主,豈不自降身份?”

我有些楞,看著她們‘明槍暗箭’地過招,拿著我的名目。問題是,我根本不會勞什子胡旋舞啊!

洛貴妃笑得掩住紅唇,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蕭殷,對皇後說道:“梓黎恐怕沒有見過,但姐姐可還曾記得當年羽美人,一舞驚鴻,踏波而來,一介舞姬,冠絕後宮?”她的聲音帶著呢喃的媚意,與我印象裏雷厲風行疾言厲色的模樣相差萬裏!

蕭殷依舊是斜斜地倚在榻上,手指不慌不忙地敲著膝蓋,仿佛對這些話不甚在意,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皇後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我這裏瞟了一眼:“當然不曾。”

洛貴妃又笑:“既然姐姐不曾忘記,那如今她的孩子比她那副傾城容貌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年羽美人一舞冠絕,想必這孩子也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這胡旋舞,姐姐覺得,是跳得還是跳不得?”

皇後目光覆雜地看了我一眼,正猶豫是否點頭,蕭斂摩挲著酒樽,擡眼朝使臣坐的位置那裏看了一眼,侯生便執牌芴站了出來,朗聲對蕭殷和皇後說道:“秉陛下娘娘,微臣侯生鬥膽,殿下和公主在東遼時由微臣教導漢學,微臣可以證明公主不曾學過東遼的胡旋舞,恐怕要讓二公主失望了,還望陛下恕罪。”

“侯生?”蕭殷略顯蒼白的唇揚起一抹笑,手指輕叩在案上,“王侯將相千金求,筆下生花平亂世。說的是你嗎?”

侯生躬身,謙虛說道:“坊間傳聞,微臣愧不敢當。”

洛貴妃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咄咄逼人:“既然愧不敢當,又怎麽敢當皇子公主的老師呢?”

我扯了扯蕭斂的衣袖,對他眨了下眼睛,輕聲說道:“哥,我的琴帶來了。

蕭斂右眼沖我眨了下,我真是喜歡他這個動作,那個樣子才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他站起身來走到侯生前面,雙手相抵的樣子正是漢禮中最標準的姿勢,玉冠輕纏襟袍似有風吹過,優雅飄逸如同一首賦。

只聽他朗聲說道:“父皇,兒臣與南笙在東遼時確實由侯先生指導漢學,先生學識淵博,兒臣尚未能窺其精。既然娘娘已厭煩宮中歌舞,兒臣願請以劍舞,南笙願為我奏。”

四周突然寂靜下來,只餘下四方角落刻著的饕餮口中不斷流出的潺潺水聲。各種目光投向蕭斂,有敬佩讚賞,有不屑驚疑,而他卻始終長身玉立地站在那裏,嘴畔帶著恰好的弧度,眉眼如同寂靜得夜一般濃黑。

我垂著眼睛抱著琴站起身來,望仙裙的裙擺長長地曳在地上,上面有格桑花的落瓣。

我擡起眼的時候,周圍隱隱有抽氣聲,蕭殷望著我的眼神越發的覆雜,像是在透過我看著什麽人。皇後和洛貴妃都不著痕跡地用餘光打量著蕭殷的表情,她們的臉色不甚好看。

我走到蕭斂身邊,對蕭殷一笑:“南笙願以一曲博父皇一笑。”

聽到我這樣說,半響,蕭殷笑出聲來,他拍拍手掌,便有宮人帶著大殿中央的舞姬下去,將黃鐘大呂換成角觴引泉。他的手指輕叩在自己的膝蓋上,對蕭斂和我說道:“希望你們不要讓寡人失望。”

我被舍人引到琴師的位置上,身後便是角觴引泉,汩汩泉水一層接一層地流入角觴之中。將瑤琴置於案上跪坐下來,蕭斂站在殿中,寬大的袖子此時已被束緊,整個人如同尚未出鞘的匕首一般含芒不露。

我的手撫上琴弦,朝站在高臺上的蕭斂看了一眼,眼神交換之間帶著默契。侯生坐在下面緊張地握著手,看著我們,我朝他一笑示意他別緊張。

手指按在瑤琴的琴弦上,《破陣子》的旋律從我的指尖下從瑤琴琴身上緩緩流出來,泠泠鏗鏘的音色就像大漠的風沙,邊塞混沌的日月,將士沙啞的歌聲。

蕭斂拔出劍,手腕翻飛將手中的寶劍舞得如同楊風吹柳一般,隨著我緩緩的琴音行規導距地舞著。高臺之上有之前舞姬助興時灑下的格桑花花瓣,此時隨著他的比劃而微微悅動。

此時,音調突轉,丁丁冬冬變得慷慨激昂,紛繁變化的指法下流出的是沙場點兵,上陣殺敵的悲壯。

蕭斂出劍時恰恰便是旋律的節拍,在高臺之上縱騰跳躍宛如敏捷的虎豹,回風舞柳帶著名士風流,撲簌簌的格桑花花瓣繞著他的劍四散飛舞,甚是好看。他回身一劍,劍尖帶起的劍氣送著一朵格桑花送到我的瑤琴琴身上,花瓣落到弦上發出‘嗡’的一聲。

相視一笑,我十指如同掃浪一般劃過瑤琴,琴聲陣陣,引得人心激蕩。

劍起時光芒萬丈,四方的宮燈被風吹得如同鴿撲拉拉地扇著翅膀,在燈火明滅中他的身影氣勢如虹;

劍舞時風起雲湧,紫白色花瓣飛舞癡纏花隨劍動劍舞花飛,他在浩蕩琴音中手挽劍花無言輕狂。

蕭恪的臉色難看到極點,梓蘇不滿地瞥他:“皇兄,母妃不是說那小子的手臂在東遼時便是廢了的嘛!如今倒好,他們沒死在東遼,沒死在路上,到了這裏真是出風頭了!”

蕭恪緊緊地握住手,低聲沖梓蘇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閉嘴!”

皇後看著臺上的兩個人,沖蕭殷抿嘴一笑,“陛下,臣妾可是好久都不曾聽過如此琴音,見過如此劍舞。四殿下這一手劍舞,恐怕翻遍長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人。同是一雙兒女,不知洛貴妃的蕭恪和梓蘇可有這般默契?”

洛貴妃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後勉強笑道:“梓蘇自是比不過梓黎有才華。”

蕭殷淡淡地看著,眼中不像其他人眼中那份驚艷又或記恨,反而露出懷念的神色帶著遺憾,喃喃著說道:“寡人曾見過比斂兒今日更出彩的……這麽多年過去,又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直至我按下最後一根顫動的琴弦,蕭斂回環收劍斂勢,玄黑的冕服衣擺飄動,盤旋於空中的格桑花緩緩隨風散落了一地,偶爾還有些許頑皮的黏在他的白玉冠上我的瑤琴上。

四方宮燈安靜下來,顧盼間蕭斂那份無言張狂卻已消散,神情淡淡,卻又難以掩蓋住迫人氣勢。

大殿上一片安靜,眾人似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斂單腿著地,手中拿著劍,如墨的一雙眼黑沈沈地望著坐在最高位的蕭殷,不動聲色。

良久,蕭殷才在座位上低沈沈地笑出聲,他擡起手‘啪啪’地拍了兩下掌,一語雙關:“這遠遠出乎寡人對你的期望,看來你學得很好。”

蕭斂淡淡一笑,嘴邊的酒窩若隱若現,“父皇謬讚。”

蕭殷嘴角勾起一絲有意無意的笑,下一秒,宣布了一件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事情:“四皇子蕭斂,文才武藝俱佳,寡人特許其禦林軍副衛一職,眾愛卿可有異議?”

禦林軍是漢宮的軍隊,直屬於君王,負責漢宮的安全。

我心下一喜,可沒歡喜上幾秒——

“陛下,此舉欠妥!”

我轉過頭去,想看看是哪個老家夥這麽令人這麽掃興!

世卿大夫洛昂激動萬分地手執牌芴站出來,他一站出來身後便有一長列士大夫跟著站出來,“陛下,此舉萬萬不可!”

早在來的路上,侯生與吳光便為蕭斂搜集了朝中勢力人物,我閑得無聊便湊上去看了兩眼。如今南夏有四大門閥家族——洛、秦、原、李。皇後的本家便是原氏,近幾十年來因為政局變化而逐漸削弱;洛氏時間最久,實力最強,近年尤為鼎盛;書香門第的秦氏和軍隊起家的李氏是後起之秀,與洛氏爭鋒相對。

而眼前這個洛昂,我想起來,他是洛貴妃的兄長,蕭恪和梓黎的親舅舅,朝中首屈一指的世卿大夫,便能算是洛氏門閥一族領頭羊的人物!他在朝中影響力從他身後站著的一列大臣上,可見一斑。

蕭殷一點都不驚訝,語氣淡淡,“有何不妥?”

洛昂冷冷瞥了我們一眼:“陛下,自古長幼有序,尊卑有序。二殿下與三殿下尚未參與朝中政務,四殿下自東遼回來後陛下授以重任,恐怕不能服眾;再者,四殿下尚且年少,國子監授業尚未結束,不宜委以重任;最後,四殿下生母婉妃出身卑賤,眾人皆知,其母已是封妃,若四皇子接管守衛漢宮安全之重任,母子如此承蒙聖寵恐惹人非議。”

蕭殷挑眉,點頭,“愛卿說的很有道理,只是——”他話鋒一轉,“我南夏自開國以來,便是能者居之,長幼尊卑也許在人倫道德上說得通,但在用人方面未免牽強;蕭斂雖仍年少,課業也尚未結束,但是他的武藝想必今日眾愛卿都已看到,時間擠擠總會有,能力不足可以鍛煉,這些都不算什麽。”

榮威將軍端起酒杯,爽朗笑道:“世人總說英雄不問出處,不論四殿下生母雖出身低微但亦因救駕有功封妃便都是陛下的兒子,有何來尊卑之分,世卿大夫是否有些小題大做?”

秦尚書跟著站起來讚同道:“四殿下雖尚且年少,但臣聽聞東遼王室對四殿下甚是認同,陛下授以重任足以彰顯我國與東遼結盟之意,陛下英明。”

回國的使臣和其他坐在秦尚書一列的大臣齊齊站起來,“陛下英明。”

我這才真正感覺到當時侯生呈上來的朝中局勢表,雖然只是一場宴席,但於我來說卻不再只緊緊局限於書面上的字符,而是書面之中真真實實的人,真真實實的利益和代表的家族,牌芴之間的劍拔弩張。

我緊張地抱著琴,擡頭看向蕭斂,卻見他微微垂著眼睛,嘴角一絲恰到好處的弧度帶著淺淺酒窩,面容平靜得毫無一絲波瀾,好似眼前明爭暗鬥的對象不是他一般。那樣平靜,仿佛,胸有成竹。

洛昂見風向不對,立即退了一步,“即是為了兩國邦交,微臣自然無異議。只是為了避免落了下乘,陛下何不給其他皇子平等機會多多歷練?”

我看著暗暗搖頭,臣子仗著後臺撐腰對君王也忒步步緊逼了些。

若是隔在拓跋衡頭上,發下話來有臣子異議,先拖出去一頓軍棍亂打,打到他沒話說為止,幹凈了事!

我突然發現原來東遼那種粗暴簡單的方式原來可以避免這麽多麻煩,不像南夏,君王前瞻顧後考慮各方利益,考慮不好一碗水端不平就別想吃好睡好!

這想法一出,我猛然驚覺,自己被拓跋衡那些人影響得已經有暴力傾向了!這樣不好,不好!

蕭殷唔了一聲,似被提醒恍然大悟,“許二皇子蕭恪左千牛衛一職拜羽林郎將李冰麾下,三皇子蕭奉喜歡舞文弄墨便入司寇一門,如何?”

我心下立刻起了九九:三個人中就職位安排來說,蕭恪最高,蕭斂次之,蕭奉最後。但仔細那麽一想,又不是面上的理。

蕭奉他是徐太傅的得意門生,入了司空司寇一門不用說,自也會如魚順水;

蕭斂雖僅僅是一副衛,但是軍隊卻直屬君權,由蕭殷來安排他對蕭斂的重視可見一斑;

而李冰是榮威將軍的二兒子——李遠的哥哥,白丁起家的李家與蕭恪母妃本家洛氏一族天生不對盤,父皇將蕭恪安排在羽林郎中,看似是個高職,但李家會讓蕭恪在羽林郎中站穩腳跟?

沒等我想明白,大臣們已是高聲喊道:“陛下英明。”

蕭奉和蕭恪從座位席中走出來,蕭斂走上前去和他們二人並肩而立,齊聲說道:“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托!”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未來南夏的君王則是他們三個之中之一無疑。這場君位之爭,從我們重新踏入這漢宮的那一刻便拉開了序幕,以無法阻擋的腳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