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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喬木不可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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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他背上下來,看著他漂亮的眼睛笑,搖頭晃腦地說道:“沒辦法,肯定是哥你上輩子欠了我很多很多錢,所以這輩子註定被我拖累的!所以哥,你看,這就是命,你是賴不掉的。”

我覺得我在蕭斂眼中肯定像一個神叨叨的算命人,偏偏還裝模作樣,一本正經。

蕭斂擡起頭,望向前方東遼王室的馬場,嘴角抿起笑,揚起一個淺淺梨渦,他輕輕刮了下我的鼻子說道:“是啊,這就是命,我賴不掉!”

他神奇地變出一把竹骨傘來,放到我的手上,說道,“到了正午,草原上的日頭毒得很,昨晚我給你做了把傘,先且用著擋擋日頭,等過些時日我發了錢,就給你買個帽子。”

我喜滋滋地看著手中的傘,問道:“哥,你什麽時候會做這些東西了?”還做得這麽漂亮。

“馬場裏要學的東西很多,再說,”蕭斂輕笑,說道:“你也太小瞧我了吧,你哥我會做的不止這些呢!”他替我撐開傘,擋住清晨的太陽,滿意地點點頭,“看來還不錯,能擋住陽光,不怕你曬黑以後沒人要了!”

眼睛一瞪,我不滿地大聲說道:“我才不會沒人要呢!”

蕭斂好笑地搖搖頭,揉揉我的頭發大言不慚地說道:“是啊,就算南笙嫁不出去,不是還有我嘛!大不了哥哥努力賺錢,養你一輩子!”

我開心地接過他的話,說道:“嗯,一輩子!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輩子。

我歪這頭想著,呵,多麽動聽的誓言。

正當我們往走去的時候,一個身著褐色短打頭上挽著勉強算是綸巾的男子挑著一擔馬糞剛剛從馬場裏出來,他看見我們朝蕭斂高聲喚道:“四殿下!”

蕭斂揮了揮手,“候先生,早!”

我拉著蕭斂的衣袖,好奇地問道:“你認識他,他是誰?看起來……好像是個漢人。”隨著他的走近,迎面撲來的青草香夾雜著濃烈的馬糞味。

蕭斂小聲很是敬重地解釋道:“他叫侯生,是當年派來東遼赫赫有名的使臣之一,坊間一直流傳著關於他的美譽,讚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門遁甲排兵布陣運籌帷幄,只是不谙官場之道一直不得重用,”

他手抵著棱角分明的鼻梁,似是已經陷入自己的思考裏,自顧自地說,“大多數人都認為派來東遼的人都已死於非命,卻沒想到,僅僅只是被東遼的人扣押下來,若能歸降便加官進爵,若不能便是如侯先生一般被派到不同地方受苦。”

我看著侯生麻利地幹著活務,好笑地問道:“難道東遼的人已經稀缺到需要扣押外來人口來幹這些事情?”

這不禁讓我想到,我和蕭斂剛來東遼的時候,便隨意地被派到據說是王室‘別院’住下,環境之差讓當時水土不服的我大病一場。

起先,衣食尚可供給,但日子沒過多久,蕭斂便‘被迫’來東遼王室的牧場做事,以此換取銀糧。若是換成蕭恪蕭奉他們,可能早就掀桌子不幹了,可是來的孩子,是我和蕭斂。不禁堪堪一嘆,這人與人的差別,怎麽就這麽大。

蕭斂垂下眼睛,想了許久卻緩緩答道:“也許吧。”

他牽著我的手,朝侯生走去,朝我囑咐道,“南笙,侯先生學識淵博,一會兒我要去放馬,你就跟在侯夫子身邊和他多請教請教,不要亂跑,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脆生生地應到,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那他兇不兇?比太傅如何,會不會打我板子?嗯——比那些遼人如何,會不會吃小孩?”

沒等蕭斂先笑,那侯生便笑出聲來,爽朗的笑聲裏多多少少帶著十幾年來困居邊境的豪爽,他沖我哈哈大笑,作揖說道:“公主放心好了,臣不打板子,不吃小孩只吃素!”

蕭斂微笑熟稔地說道:“先生不必客套,這裏是東遼,我與南笙不拘虛禮,和夫子一樣同是漢人。”

聽見蕭斂這般說,我心裏也不禁對眼前這個年紀不過四十卻滿臉風霜的侯生心生敬重,說道:“在這裏沒有公主,先生和哥哥一般喚我‘南笙’便是。”

侯生搖搖頭,笑吟吟地說道:“殿下公主看得起微臣是微臣的福氣,但君臣之禮不可廢。”

我看看蕭斂,只見他微微沖我點了點頭。

蕭斂曾告訴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也許是種執念、是件物品又或者是個人。

我微微一笑,覺得侯生之所以能守在這裏,不過是他固執地守護著自己內心的漢土。

高大的猢猻樹突兀地立在廣袤的草原上,就像是地毯上驀地鉆出一朵蘑菇。

如雲的枝葉蔥蔥郁郁地擋住下午灼人的唐洋,而我就坐在土丘上乘涼,用手搭在眉骨處看著遠處綠草如茵像是最好的繡女編織的綠毯延伸到遠方,廣袤無邊,偶爾會有一兩叢芨芨草猛地拔高長出來,黃絨絨綠悠悠的草葉在草原上尤其醒目。

醒目是醒目,但實踐告訴我們,風頭太過總是不好的,因為芨芨草落在羊兒的眼裏,同樣醒目,是美味的點心。

在放牧這方面,蕭斂負責放馬,幾百頭的馬群不能走丟一頭,而侯生負責放羊,要防止草原上偷溜進來的狼將小羊叼走。

馬匹和羊若是被負責清點的人知道少了一頭,蕭斂和侯生就會倒黴。

我原本想跟著蕭斂一起去的,但是蕭斂怕我駕馭不了馬兒摔下來,就只好作罷,讓我跟著侯生看他放羊。

侯生坐在我旁邊,拿著一把破舊的月琴,語不成調地自娛自樂了半天。鏗鏘的音調斷斷續續,飄飄忽忽。那些牧羊顯然是聽慣了,所以依舊見怪不怪地吃著自己的草。

我聽不下去,出聲問道:“先生,你拉的……是什麽曲子,我怎麽從來沒聽過?”

侯生顯然是第一次在他放牧時有人聽他演奏,很是開心地沖我介紹說道:“公主有所不知,這是東遼有名的民歌小調,微臣有幸聽過幾回很是喜歡,便把它鋪成曲子,只是音色剛硬的月琴彈出來,嘖嘖,總少了幾分韻味。”

我微微沈吟一番,“那真的是一首民歌?”有這麽曲不成調的民歌?

侯生見我不信很是惱火,咳咳兩聲潤了下嗓子,手裏輕輕撥弄著琴弦卻不是用它演奏旋律而是變成帶著音符的節奏。見他這麽認真地樣子,我安靜下來認真仔細地只聽他微微沙啞的嗓音帶著異域的情調輕輕哼唱著:

……啦……啦……啦……

放牧的姑娘騎在馬上……

左顧右盼,等待著她心愛的情郎……

日升月落,少年戰死在異國他鄉……

……啦……啦啦……

草原上是成群的牛羊,

馬背上是老去的姑娘……

草原上羊群悠閑地甩著尾巴吃著青草,高大的牧羊犬依舊警惕地在羊群周圍走來走去。

侯生彈著月琴一遍又一遍地哼唱著那首小調,聲音蒼涼,略帶滄桑的眼睛望著南方,那是故國的方向,那裏有長安,那裏有裊裊的飛花,有皎皎的月霞。

他的目光中帶著沈甸甸的情感,就像是經年埋藏的美酒,濃烈而醇厚。

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輕輕哼著,朗朗上口的曲調,比太傅交給我們的踏歌祭樂簡單很多。

侯生停下來,我拍手讚道:“先生,你唱的可真好聽。”我自己又輕輕地哼唱一遍,卻是不同於他蒼涼悲傷的輕快。

侯生輕笑著搖搖頭,眼角有細細的尾紋拖出來。他看著南方對我說道:“我來這裏快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侯生嘆口氣,似是很久沒有人可以傾訴,對我像是倒豆子一般說著他的故事:“當年,我二十歲身負皇命出使東遼,為的就是能使東遼和南夏結盟後能衣錦還鄉,但不想被困在這裏十八年。那時,我還有個未婚妻,她十七歲,年輕漂亮潑辣得緊,釀的一手好酒,是街坊中人人稱道的能幹女子,”他垂下頭露出靦腆的神情,搓了搓滿布老繭的手,說道,“我答應她,等我回去就和她成親,要請東街最有名的那個媒婆去提親……也許她早已經嫁了人,也許她還生了個像公主一般大的漂亮女兒,和她一般能幹……”

他的笑容苦澀,帶著深深的遺憾。

我疑惑問道:“為何先生不認為她會一直等著你回去呢?就像……就像歌裏唱的那樣,你,不也一直等著嗎?”

侯生搖搖頭,說道:“我等著便好了,不能讓她一個姑娘家家背著白眼流言也那樣等著我啊。”

我看著他已經微微斑白的鬢角,不解地說道:“也許她自己願意呢,和你一樣?”

侯生搖搖頭嘆了口氣。我跳下巖石執著地拉著他,“如果真的她願意呢?就像歌裏的那個姑娘?”

他擡起頭看向快接近遠處山丘的太陽,眼神微微閃爍似是帶著淚光和思念,他猶豫著否定說道:“她……不會的……世上,怎麽會有願意等待一個無可歸望的人呢……”

我楞住——

這世上有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你不計結果不計時間地等下去,只是心甘情願地等著他?

如果有,那麽難能可貴。

這世上有沒有一個人,可以使你篤定她可以不計緣由不計條件地等著你,帶著與生俱來的相信?

我撐著傘站在猢猻樹下,微風吹動,引得格爾草原上的芨芨草壓彎了腰,引得如雲的枝葉嫵媚地扭動,引得我綁在身前兩根的辮子輕輕搖擺。

遠處隱隱傳來馬群浩浩蕩蕩夾著沖下遠方山坡的雷霆萬鈞,就連土地亦是隱隱顫動,帶著悶音。

一匹領頭的黑馬率先沖上遠處的山丘,風揚起它額前的鬢毛,神采飛揚。陌上的少年騎著那駿馬朝我們這個方向跑來,鬢若刀裁,細碎的額發時不時擋住他如夜色的眉眼,他沖我們這裏大力地招著手高聲喚著:南笙。南笙。”

微微一笑,我這才明白,如果有那樣的一個人,那麽,此生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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