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就像蕭斂所承諾給我的那樣，等到發了錢，他就帶我去買個遮陽的帽子，這樣以後我也可以在下午和他一起去騎馬放牧。

蕭斂一身黑衣短打背著一個竹簍，長長的頭發高束在腦後，額前有著細碎的額發，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被太陽曬得健康的肌膚。

他走在前面牢牢地牽著我的手，防止我在人群中走散，連回頭時也是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細碎的額發擋在他好看的眼睛前，就像個單純無憂的少年。

身邊走過的男人女人大多穿著五彩斑斕的胡服，眼睛和蜷曲頭發的顏色都是棕色的，看著我和蕭斂的目光裏帶著驚訝，但更多的是警惕。

記得我剛從南夏來到東遼的時候，因為水土不服還大病一場，讓蕭斂心急如焚。

胡人一向和漢人從骨子裏便是不合的，胡人的大多是巫醫，一般若是生病便會引起病疫，東遼接待我們的使者更不願意惹麻煩來幫我們。但是後來我又不知怎地，病一下子好了，我問蕭斂為什麽，他卻只是把我按在懷裏，說道，是天上神佛聽到了他的祈求。

東遼對漢人的戒備很深，就連平民也對我們冷冷淡淡，但是總不算是最壞的境遇。

我假裝沒有看到，只是開心地和蕭斂東跑到一家，西跑到一家，比較著商販的帽子。連走路都是一跑一跳的，身上穿著的白麻裙的裙角隨著我的走動像個白蝴蝶。

“來，試試這個！”蕭斂取過架子上一頂玫瑰紅的騎馬帽，寬大的帽檐微微帶著弧形，上面繡著覆雜的圖紋，他將它戴在我的腦袋上，手指抵著下巴左右端詳著。

我擡起眼看著他認真地模樣，抿著嘴角笑，問道：“哥，好不好看？”

賣貨的小販嘴巴上有兩綹彎彎的小胡子長得甚是滑稽，他也在打量著我，嘻嘻笑著讚美說道：“好看！小夥子很有眼光嘛！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帶著這個帽子真是好看！”

蕭斂嘖了一聲，滿意地點頭說道：“嗯，好看。”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小販，說道，“這個帽子，我買了！”

賣貨的小販喜開顏笑地沖我們比了個手勢，獅子大開口一般說道：“五十個珠。”

我跳起來，不幹說道：“那麽貴！你明明是敲詐！哥，我不要了！”蕭斂每天累死累活地放馬，每個月的月錢也只是一百二十個珠。

那個小販明顯就是和其他東遼人一般，見到我們是漢人便覺得我們好欺負！

小販也不幹了，兩撇胡子一抖一抖地說道：“漂亮的小姑娘，難道你沒聽過‘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嗎？”

蕭斂似是責怪地看了我一眼，對賣貨郎說道，“不好意思，舍妹不懂事。五十個珠就五十個珠。”說著就從懷裏掏出個布袋子，倒出五十個珠出來遞給小販。轉過頭來，他認真地將我頭上的那頂帽子扶正戴好，淡淡說道，“南笙，哥好不容易給你買回東西，錢那些你不用擔心，你開開心心就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我戴這個，真的好看嗎？”

“好看！好看！”沒等蕭斂回答，那小販便搶先說道，“來來往往我見了那麽多人，小姑娘戴著帽子的樣子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皮膚又白又嫩，最襯這個顏色。”

蕭斂眼眸裏有暖暖的笑意，就像落日時分天邊的霞光，他摸摸我的臉說道：“好看。”

聽到他這樣說，我便開心地笑出聲來，脫下帽子寶貝地看了看又嗅了嗅，然後才戀戀不舍地放進蕭斂身後背著的竹簍裏，說道：“哥哥，你替我保管好了！”

蕭斂輕輕捏了捏我的鼻子，說道：“好，怎樣都依你。”他的目光一凝，猛地將我拉到他的懷中，他的目光幽幽地註視著我的後面，我不解，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駕！駕！駕！”

一陣馬蹄踢踏，塵土飛揚，十幾匹身披金甲的駿馬一路浩浩蕩蕩從皇城中飛奔出來，奔過之處無不人仰馬翻。

同樣的，騎在上面的人一律紅色披風，金甲護衣，頭盔蓋面。

唯獨騎馬領頭的一個少年吆喝著帶著半個金甲面具手裏握著金榜，手握著皮鞭在空中揮舞著。旁人見了他的馬，便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匍匐在地上。

他們沖過我們身旁時，蕭斂急忙護著我轉身到後面，額發擋住他的眼睛，臉上神色陰晴不定。

我看著他們疾馳的背影，問道：“他們是誰？”

“守衛東遼王室的金甲騎，戰力非凡，東遼最富盛名的金甲戰隊，世人相傳戰無不勝。”蕭斂盯著他們的眼神如同夜色一般寂寥晦暗，輕聲說道。

我見小販被撞倒攤位依舊喜孜孜的神色，不禁疑惑問他道：“你的東西被撞翻了，你為什麽還那麽開心？”難道就因為被金甲騎撞到了，盲目崇拜？

小販抖動著他兩根眉毛，眉飛色舞地沖我講到：“咦？你不知道嗎，每到這個時候若是出動了王室的金甲騎，便是四年一屆的格爾草原上最盛大的濟緣節，那時王室的人會與我們一起祭祀先祖！對了，最重要的還是賽馬，到那時所有的青年只要願意，通過了初選便可以參加，萬馬齊騰，那場面何其壯觀！”

我哦了一聲總算明白了，笑嘻嘻地說道：“到時，你便能賺的盆滿缽滿了！”

小販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吧，每屆濟緣節上得了頭籌的人便視作英雄看待，不僅可以得到獎勵，還會有汗王欽賜的金刀，若以金刀相換，可得汗王一個許諾！剛才那些金甲騎便是來宣布今年賽馬流程還有獎品的，所有的獎品都會有一天的時間在城門口一一展現在大家面前，厲害吧？”

我驚嘆說道：“好厲害！”我拽著身旁不知在想什麽的蕭斂，興奮說道，“哥哥，到時你，我還有侯先生都一起去看嘛，好不好？”

蕭斂看著我，沒答應也沒拒絕，淡淡笑著，反問道：“南笙想去看？”

我用力點點頭，“熱鬧嘛，不看白不看啦！”他無奈一笑只好點點頭，被我拉著朝人群裏拱去。到了城門口，那個戴著半個金甲面具的少年剛剛讀完旨意，飛身一躍便將皇榜貼在城墻上，然後瀟灑地騎上馬一揚馬鞭離開，引得眾人一陣讚嘆。

破開一道通道，通過一系列奮戰，我拉著蕭斂終於從人群裏拱了出來。

只聽後面有看完的人帶著失望地說著，“今年的第一名只是個琉璃盞，嗨，我還以為有什麽稀奇的，白期待了！就是那第二名可是有黃金百兩！”

又有人說道，但第一保底還是有金刀在嘛，再說，你又得不了第一，操心這個做什麽！

原先那人悻悻道，“那也是。”

果然，如同他們所說的那般，我擡起頭看向那金甲騎中安置在籠翳中的琉璃走馬燈，是漢瓷四面琉璃。

我微微擡上前一步，仰著頭瞇著眼睛仔細地打量著它：漢瓷琉璃反射著溫潤的光澤，血紅的宮絳安靜地垂在四個角檐，裏面被琉璃籠住的是一個四柱軸，每一面都是四季嫣然的風景：桃花翩然，夏花燦爛，秋菊傲骨，冬雪千裏。

饒是獻給太福宮的琉璃盞也不過如此。

那些東遼人不識貨，這樣一盞漢瓷走馬燈，別說黃金，那是有價無市！

蕭斂上前掃了一眼我的神色，似是不經意一般地說道：“你喜歡那個。”也許是因為他的語氣太過平靜讓我沒發現那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我將目光從那走馬燈上努力移開沖著蕭斂趕緊搖搖頭，“哥，我們走吧，沒什麽熱鬧可看了！”我拽著他的手想回去，卻不想他站在原地巋然不動。

我疑惑地轉過頭看向他卻發現他正在註視著我，沈寂如深潭的眼神裏倒映著一個眼如星辰的女孩，那樣小，就那樣倒映在他黝黑的瞳孔裏，閃過的是心疼的情愫。

我不好意思地笑，問道：“哥哥，怎麽了？”

蕭斂臉上展開一個極清俊的笑容，他捏捏我的鼻子說道，“好，我們回去。”

一路上，我一邊走一邊采著路邊開得極好的靈犀花，而蕭斂一邊走一邊用我采的花草編著一個小小的花圈。他一手拿著花圈，一手接過我手裏最後一朵藍紫的靈犀插入花圈中。

他微微一笑，將手裏編好的花圈戴在我什麽發簪都沒有的頭上，認真地端正了一番才滿意說道：“好看。”

我開心地轉著圈，兩根辮子垂在身前跟著打著旋兒，鼻息間隱隱有靈犀花的香氣，我笑道：“謝謝哥哥！”

蕭斂看著我也開心地笑，他擡起頭看向快要到西山山間的太陽，對我正色說道：“南笙，我想起還有一件事情沒辦，你先去找侯先生，等我辦好事情就來找你。”

我也不問他忘記辦什麽事情，只是脆生說道：“那好，老規矩，我就在猢猻樹那裏等你！哥，你要快點回來！”

蕭斂笑著應下，食指彎曲放到嘴巴處打了個響亮的哨子，不一會兒便有一匹黑馬飛奔進我的視線，鬢毛飛揚。蕭斂親昵地拍拍它的脖子，一個利落的翻身跨上馬。

純黑的毛色，矯健地四蹄，馬的前額一點白斑一看就不是凡品，後踢卻沒有和馬廄中其他馬一般烙印著王室的標記。

蕭斂勒住韁繩，見我疑惑便對我解釋說道：“這匹馬是我去年大雪從野外撿回來的的馬駒，放到馬廄裏偷偷和其他馬一起養著，沒有烙印便不算王室的馬，自是可以隨意馳騁。”

我眉眼彎彎地笑：“記得早去早回。”

蕭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睛裏含著笑意，然後一揚馬鞭便如離弦之箭奔了出去。

回去後，侯生一個人窩在羊棚裏背對著我手裏拿著木炭對著地上寫寫畫畫，我悄悄湊上前去，發現是些奇奇怪怪的符號，便出聲問道：“先生，你在幹嘛？”

侯生嚇得眼白都翻出來了，摸著胸口驚疑未定，山羊胡子編成辮子一翹一翹的，似是劫後餘生地問道：“公主，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沒理他，執著地指著那些奇奇怪怪的符號道：“先生，你畫的這些都好奇怪！”

侯生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推出羊棚，再用地上的幹草蹭著地上的符號直至模糊不清才出來，氣定神閑地說道：“回稟公主，微臣剛才正是在記錄母羊妊娠情況。”

雖然確實是有幾只母羊懷了寶寶，但是，我懷疑地看著侯生，“真的嗎？”

侯生大力點點頭，“真金都沒那麽真！公主，你今天頭上戴個花環真是漂亮啊！”

這個人真是撒謊不眨眼，我翻了個白眼不打算拆穿他這個蹩腳的理由。雖然蕭斂和侯生沒有怎麽對我說這些事情，但我還是能隱隱約約猜到幾分，但又有幾分不相信。

侯生幾乎是沒話找話說，湊近我說道：“公主，殿下呢？今天，你跟他不是一大早就去集市了嗎？他怎麽沒有回來？”

我哦了一聲，朝外面走去，說道：“他臨時說有事，讓我先回來。”我捏住鼻子對他說道，“先生，你剛剛從羊棚裏出來是不是應該洗個澡？”真的實在是太臭了！

侯生自己聞了聞，不由得訕訕一笑，“好像……是有點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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