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有喬木不可休.9

關燈
? 那些本該蒼白的記憶,因為有我愛的人而變得鮮活,就像每當少年歸來時,指尖沾染著素馨花的花香。

格爾草原上青青茵茵的綠草埋沒過蕭斂的足踝,在風下發出沙沙的聲音,就像是多情的少女,遠山重重疊疊,擋住初生的太陽,布下黛綠色的屏障。

我趴在蕭斂的背上,他背著我朝馬場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細碎的額發擋住他的眼睛。我手裏拿著一根新摘的樹枝,得意地說道:“哥,你猜,我昨晚夢見什麽了?”

“什麽?”蕭斂淡淡地笑著,反問道。

我湊到他耳朵旁,說道:“我夢見以前在宮裏發生的事情,你教我寫字背書,像現在這樣背著去上學,帶著我放風箏,去瑯嬛山看新開的桃花……我還夢見阿福,婉嬪娘娘,月河姑姑,李遠哥哥還有李樂!哥哥,你想他們嗎?”

蕭斂的背一僵,點頭,語氣中帶著悲傷,蹦出一個字:“想。”

他在擔心身處深宮裏的婉嬪姨娘,我也很擔心。

我很明白,那種忐忑等待的滋味,就像棉被裏藏著針,時不時刺得人心密密綿綿的疼。

光君熙合二十一年,蕭斂生辰後兩天,父皇便下旨將蕭斂作為交換的質子隨東遼的使臣遣往東遼。蕭斂前腳被釋放卻直接被帶到了養心殿,旨意後腳便到了梨苑宣讀。

眾人跪了一地,舍人尖細的嗓音似是平地的驚雷。我悄悄擡起頭,看見婉嬪一臉死灰地跪在前面,單薄的嘴唇輕微扇動著,溫婉的眼睛蓄滿了眼淚卻不敢落下。

父皇身邊最得寵的王舍人宣讀完,黑白摻加的眉毛挑著,維持著基本的禮數:“婉嬪娘娘,還請接旨。”

婉嬪顫抖著手剛剛接過旨,便像是秋日裏的枯葉一般落下,月河姑姑驚叫一聲從地上起來,我手疾眼快地扶住她不堪重負的身子,心急如焚:“婉姨,婉姨!”

那些跟來的宮人們害怕惹事,便象征性的安慰了我們幾句話,然後飛速離開,像是逃離最可怕的瘟疫一般。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婉嬪露出如此絕望的神情,是不可逆轉的絕望。

她躺在月河姑姑的懷裏,將父皇賞賜的金銀珠寶全部都掃到了地上,眼淚像是斷了珠子一般地大顆大顆落下。婉嬪捂住胸口,清秀溫婉的臉上是痛不欲生的表情,羸弱地哭泣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像是岸上幾近死亡的魚:“我的孩子……斂兒,我可憐地孩子,老天爺,你這是要把我的命奪取呀……你折磨我我沒話說,我認了,我忍了……可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到底做錯了什麽呀讓你把我的孩子帶走……斂兒,娘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婉嬪在月河姑姑懷裏抱著我哭得梨花帶雨,不停地質問蒼天,質問著要了她卻不能保護她的君王。帶著一個女子耗盡青春與生命的泣血質問,她質問著反覆無常的命運,為何不給夾縫生存的我們一個活路;質問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既然要包容千萬子民,為何就不能容下走投無路的我們。

可是沒有人能回答她,甚至就連一個母親與孩子臨別的權利也被剝奪

王舍人一掃佛塵,嘆了口氣對我們說道:“四殿下被禁足,還有三日東遼的使臣就要回國了,有什麽要穿的要用的,就趕緊替他收拾好了。娘娘容老奴說一句話這雖是險棋卻不是死局啊。這些年,你們過的什麽日子老奴看在眼裏,四殿下在這深宮之中或許還不如到宮外容易得多。這,或許就是個轉機也說不定呢。”

“大人說的是。”月河姑姑按禮將王舍人送出門,他臨走前目光落到我身上,眼神意味深長卻又躊躇,讓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原因很快便知道了,東遼派來的使臣知曉作為質子交換的皇子只是一個宮婢所生,提出要再加一個公主才肯罷休。

當時宮中僅僅有的公主便是十四歲的梓黎,十歲的梓蘇,和八歲的我,以及兩個三歲的公主梓夏梓雲。

據當時太福宮的人說,蕭恪和梓蘇因被蕭斂推下水而感染風寒,至今臥床不起,三歲的梓夏梓雲更不可能前往東遼,便只剩下梓黎和我。

若是十五歲的梓黎,便但真是羊入虎口,尚不如再過一年以和親的名義。

這便是那個眼神的意味所在。

宮裏的人都說,東遼是個吃人的地方,南夏前往的使臣至今不知去向,又或者蹊蹺地死在回來的路上。

婉嬪一天到晚以淚洗面,月河姑姑心急如焚,完全沒了註意。

拿著根細竹竿在地上權衡利弊了半天,我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的一腔孤勇,竟只身一人求見王後。說是‘羊入虎口’‘自投羅網’,我覺得一點都不過分。

王後穿著大紅色的牡丹宮裙,發髻一絲不茍地用純金打造的鳳冠梳好。她正賞著進貢上來的一株名叫‘國色天香’的紅牡丹,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見是我便笑,“陛下一直叮囑著我,若是你想好去哪位娘娘的宮裏,讓本宮隨時為你調。蕭斂那個孩子已是定好的質子,你跟著他也吃了幾年的苦,怎麽,想好了去哪個宮裏了嗎?”

臉騰地燒起來,我微微抿嘴平靜著心神,問道:“娘娘,聽聞東遼使臣要求一位公主,不知道消息是不是真的?”

王後不可置否地說道:“你想讓本宮保你?”

我跪下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地毯上紛繁的花紋,冷靜地說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南笙身為皇女自是食君祿分君憂。如今正逢國家危難願意前往南夏,為父王母後分憂解難。”

一番話說得很是深明大義,義正言辭,舍我其誰。

王後不再扇團扇,殿裏寂靜一片,我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良久才聽她淡淡說道:“南笙,你很聰明,比本宮想象得還要聰明。太傅教的不錯,陛下那裏本宮會去說。”

“謝娘娘。”我閉上眼,額頭緊緊挨在地毯上,懇求道:“此去前途未蔔,唯望皇後娘娘能體諒婉嬪的痛楚,對她多加以關照,南笙和哥哥感激不盡。”

王後紅唇攢著笑,她伸出手將面前的一株牡丹剪下來,看了依舊跪在地上的我點頭,“準。”

就這樣,我和蕭斂去東遼便是板上釘釘,塵埃落定的事情。婉嬪兩日就收到了兩份聖旨,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這兩日似是要把她一生的眼淚都流完。

我安慰她笑著說道:“婉姨,你放心,我和哥哥會互相照顧的。”

她抱著我狠狠地哭,“南笙,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

阿福聽到這個消息後抹著眼淚急急跑來找我,說要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只記得當時的我異常的冷靜,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阿福條條分析說道:梓蘇感染風寒有蕭貴妃的保障自是不必前往;梓黎今年十四歲,意味著馬上便是成年,若是這時作為質子被押往東遼,反而不如再等上幾年與東遼王室和親來得便宜,你我都能打得的算盤,父王他更能想到;如此來便只剩下一個我,與其讓皇後強行把我拉上車子,不如先發制人,也能落下一個好名聲,並且讓王後欠我們一個人情,日後對你對婉嬪娘娘能手下留情些。

阿福聽完我擲地有聲的一番話後,楞在原地,久久會不過神來。

在阿福的潛意識中我一直都是那個在冷宮裏懵懂的孩童,如今我說的一番話沖擊了他的認知。我沖他笑,知道他一時尚不能接受我的話。可是沒關系,他依舊是疼愛我的阿福。

就這樣,我如願以償地陪在了蕭斂身邊,代價是前途堪憂的無常命運——

我們走時,因為皇命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送行,所以只有跟在東遼使臣後面一輛小小早已裝好我們行李的馬車。

宮裏異常的平靜,就像送去東遼的我們是兩顆再普通不過的白菜,而不是父王的一雙兒女。

風吹起馬車的窗簾,我探出腦袋去,風吹得我眼睛脹疼,就在那種微微酸澀中,我對於舊都長安最後的一眼便是溶在夕陽餘暉裏的雕閣畫欄,帶著淡紫和金黃,如同往昔我在瑯嬛山上看到的一樣的漂亮。

那時,蕭斂端坐在馬車裏從頭至尾都未曾探出窗外看一眼,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似最沈寂的夜色,帶著些許無望,帶著些許悲傷,帶著沈沈不可逆轉的決心,但,沒有淚光。

我不知道這三天,父王把他禁足起來讓他做了些什麽,能讓他這樣平靜地對待不公平的命運,前途未蔔的未來。

“哥,你說,我們還能見到他們嗎?”望著無邊無垠的草原,我把臉埋在蕭斂的肩窩處沮喪地問道。我想阿福,想婉嬪月河,想李遠李樂,想所有曾待我我好的人,甚至是冷宮,想得我眼睛都酸了。

我嘆了口氣,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說道,“不過還好,我還在你身邊。”

我想大概是因為從小生活在冷宮母妃不和我講話,我便只能等著到了天黑之後阿福回來,又或者是那個女子等了一生帶給我的陰影。

總之我這個人討厭等待,那樣無休無止的等待,從日出等到日落,心頭總有懸起的一根線,讓我寢食難安。我害怕蕭斂就像宮人們所說的一去不回,我害怕只身在深宮裏等待著,所以才會生出一腔的孤勇,所以才能義無反顧地隨著他來到東遼。

至少那樣,我是踏實的。

蕭斂沒有正面回答我,他背著我似是很頭疼地嘖了一聲,“傻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