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登上年久失修的樓梯，木質的樓梯微弱的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我朝樓梯盡處的光亮爬去，便是到了晨曦閣——一尊掛了蜘蛛網的佛像，前面是破舊的蒲團，四面的窗戶大大敞開，從裏面可以看見外面無盡的蒼穹夜色還有帝都長安車水馬龍的流轉。

蕭斂斜斜地倚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像是一首閑適的詩賦，若不是周遭的景象，真看不出他像是在關禁閉。

我小聲喚道：“哥，哥！”

蕭斂急急轉過身來，看見我的那一剎那臉上是驚喜但卻剎那散去，雙眼中充滿著迷茫與疑惑。

我可管不了他在想什麽，沖過去撲到他懷中，抱個滿懷仰頭嘻嘻問道：“哥，你怎麽看起來像個傻小子一樣不理睬我？”

蕭斂被我撞的趔趄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我，眼中仿佛有團迷霧，他喃喃道：“……到底是我在做夢，還是……”

我輕笑，拿起他的手撫上臉頰，笑道：“哥哥，你看，南笙是熱的，是真真實實的。”

蕭斂眼中的迷霧一下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驚喜，他抱著我在空中打了個圈才把我放在地上，“南笙，你怎麽來了……你不會也被洛貴妃關了禁閉？”

我拉著蕭斂坐在蒲團上，耐心地解釋道：“沒有，是我一個人瞞著婉嬪娘娘和月河姑姑偷偷上瑯嬛山的，守鐘的老伯發現了我，我好不容易央他放我進來看看你，好不容易他才答應了，並且說讓我明日醜時等到他敲第一遍鐘時在門口等他再偷偷把我放出去。”

“何必這麽大費周章，我又不是第一次被關進來。”蕭斂靠在供臺上，擡起手捏起我發間的桃花瓣，平靜地說道，話鋒一轉，他捏捏我的鼻子，似是頭疼，“這麽晚你獨自一人上山，難道就不害怕？”

“誒，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我打開懷裏的包裹，裏面我偷偷留下的兩個白面饅頭因為靠著肚皮依然熱著，我獻寶一般將那兩個包子送到蕭斂面前，笑得眉眼彎彎，“哥哥，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了！”

蕭斂看著我手裏靜靜躺著的兩個包子，漂亮的眼睛裏隱約有水澤波動，他微微低著頭看著它們，細碎的額發擋住他的神情，只聽他遲疑地問道：“你偷偷跑上來，就是……就只是為我送……這個？”

我見他不接只是盯著著我手中的包子，以為他不好意思，便自己主動拿了個饅頭放到他手上，點點頭興高采烈地說道：“今日是哥哥的生辰，總不能讓哥哥你餓著肚子過生辰吧！這饅頭是我晚飯的時候偷偷省下來的，貼著肚子小心藏著的，誰也沒發現！哥哥你快點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好歹墊墊肚子啊！”

蕭斂唇角微微彎起，帶起一個淺淺的梨渦。他骨節分明的手拿著那個我放到他手上的饅頭，看著另一個對我說道：“我一個，南笙你也要吃一個。生辰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吃啊！”我摸摸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笑著點點頭，和他一起把饅頭放到嘴前大口大口地嚼著。

明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饅頭，明明只是平淡如水的味道，可是我卻吃出了甜膩膩的香。我伏在蕭斂的膝蓋上，聽他輕聲說道：“南笙，今天我很高興，很開心。”

我嗯了一聲，“哥，我和你一樣開心。”

果然就如傳聞之中一樣，晨曦閣的晚上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是刺骨的冷，令人難以入睡。我將身子小小地縮在蕭斂的懷中，鼻息間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嘟囔道：“哥，我睡不著。”

蕭斂緊了緊我身上蓋著的破棉絮，那是晨曦閣中唯一的一床棉絮，還是以前守鐘的老伯同情這個常客悄悄放在閣中的，可依舊不能抵禦窗外襲來的冰冷。

我心疼地想，蕭斂從小到大得受了多少的苦。

蕭斂用力抱著我，瘦削的下巴抵著我的額頭，卻仍舊是冰涼的溫度。

我撅著嘴巴，說道：“哥，給我講個故事吧，我想聽故事了。”

蕭斂頓了頓，靜靜地說道，“好。”

瑩瑩的綠光飛進來，帶著夜晚的旖旎和桃花的香氣。我縮在蕭斂的懷裏，靜靜地看著窗外螢火飛舞，繁星滿天，流雲飛散，耳旁是蕭斂斷斷續續的聲音：

“從前有一戶貧苦的人家，家裏只有一個未婚先孕的女子和妹妹，女子十月懷胎後生下一個男孩……也許，對於其他人家來說，男孩子的出生代表香火旺盛，可是對那樣貧苦的人家來說卻是巨大的負擔，可是男孩從未見他的娘親訴過苦，只是不停地告訴他，若是要活下去只能習慣懸在心上的那把刀。可是，他的娘親卻忘記他只是一個孩子。”

蕭斂雙眼望著窗外的晨星，清俊挺拔的側臉，刀裁一般的鬢角，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我的背脊，而我安靜地靠在他胸膛上，靜靜地聽著。

“男孩漸漸懂事，因為出身而被同齡的孩子唾棄，甚至肆意欺侮，他那般弱小甚至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可是，他又不願意和他的娘親說，怕她擔心，怕那個本已夠苦的女子更加難過。

有一天晚上，他擡頭看向寂靜的夜空發現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就是在夜晚降臨時對天上的星辰訴說自己的煩惱和委屈，他想，也許那裏會有人聽見他所有他願意和其他人說的秘密。”

我被蕭斂拍得昏昏沈沈，嘴巴開始打上哈欠，眼皮越來越重，困意襲來時尚還有意識地想著蕭斂這個故事講得尤其成功，讓我在這樣的晚上安心地入睡。

蕭斂似是已經沈入回憶裏，黝黑的眼眸深處帶著微微的湛藍，如同安靜躺在冷宮中的星石光澤，“也許是天上的星辰聽到了他的訴說，從天際隕落來到他的身邊，那個少年便有了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他低下頭，懷裏的女孩早已睡得香甜，不知何處是人世。

蕭斂似是頭疼地嘆了口氣，將棉被緊緊地裹住懷裏的女孩，瘦削的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閉上眼睛周身似有真氣沸騰，驅散著夜裏的酷寒。

醜時，天空尚未清明，黃鐘大呂聲音悠揚，遠送千裏，隱隱覆著帝都。

守鐘的老人早已候在晨曦閣前，見蕭斂抱著南笙從樓梯上走下來，他迅速地瞥了蕭斂一眼說道：“沒想到未到一日，殿下的內功更加精湛了，老奴賀喜殿下。”

常人認為晨曦閣冬寒夏熱，卻不想更加有利於習武之人研習內力。正所謂吸日月星雲精華，吐納山川之氣，契合了武學之道的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蕭斂臉上並無興奮，只是淡淡地點頭說道：“是師傅教導的功勞。”誰也不曾想到前朝赫赫有名的飛天將軍傅薄天竟會因一身殘疾成了一個守鐘的老人，還陰差陽錯成了教導他武藝的師傅。他靜靜地看著懷中猶自熟睡的女孩，眼眸裏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公主的膽子比老奴想象得要大的多。”傅薄天撚著自己花白的胡子，感慨一般說道，那樣嬌滴滴的小女孩肯在夜晚獨自上瑯嬛山，“在這深宮裏，很是難得。”

蕭斂沒有否認說道：“煩請師傅替我將南笙送回去。”

“真是，”傅薄天伸出手尚還未抱怨完，蕭斂已將南笙放進他懷裏。那般軟軟小小的重量，讓一生無兒無女的傅薄天驚訝，懷裏的小女孩輕易便能觸動他內心最隱秘的情緒，是憐愛

。傅薄天咳了一聲，點頭說道：“殿下放心。”話音落，他便如鬼魅一般消失在晨曦閣前。

蕭斂沈默地站在原地，雙眼似深潭透過窗戶看著傅薄天帶著南笙離開，直至看不見影子。窗外桃花盎然，生機勃勃，可是窗內卻是一片昏暗，他一人站在黑暗裏，斑駁而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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