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我們到了瑯嬛山口的時候，蕭斂和李遠早已等在那裏，李遠沖我們哈哈大笑：“終於不用再聽太傅的魔音貫耳了！”

蕭斂在我們四人中最是穩重，我不解地拉拉他的袖子，問道：“哥，你是怎麽被李遠哥說動的？”

上課光明正大的逃課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怎麽想也不像是他能做出來的。

上山只有一條細窄的石徑，這也是宮中的人不喜歡來的原因之一。

蕭斂對瑯嬛山最熟，又或者是對瑯嬛山上的晨曦閣最熟，他曾對我說，那簡直就像他的第二個屋子，專門為他而建。

蕭斂踏上那條細窄的石徑，回過頭拉著我，對我說道：“是李遠想拜瑯嬛山上的高人為師很久了。”

李樂緊跟在我後面，深怕掉了隊伍，“瑯嬛山上的高人？”

李遠走在最前面，大手一揮意氣風發，“你們不知道自從那高人收了蕭斂這小子為徒之後，蕭斂在騎射武藝上進步神速，今天蕭恪那小子不就是被夫子表揚了下他百裏射紅心就耀武揚威的，他要是知道蕭斂會五箭齊發，我看他還囂張得起來不！”

那語氣神態，好像說的就是他自己似的。

“五箭齊發，蕭斂哥哥，好厲害！”李樂拍著手開心地說道，冒著星星的眼睛中盡是對蕭斂的崇拜。

蕭斂淡淡一笑，“沒什麽。只不過要看叫我武藝的師傅願不願意見你。”

李遠興奮地說道：“我這麽天賦異稟，又怎麽會不願意。”

事實上，緣分這東西真是可遇不可求。蕭斂帶我們到了一座小茅屋處，屋中卻沒人，“恐怕他去晨曦閣莊周守夜了吧！”

蕭斂瞥了一眼沮喪的李遠，壞壞的笑，“要不，你再上晨曦閣看看？”

李遠跳起來，叫道：“打死我都不要再去那個鬼地方了！簡直不是人呆的！”

真的有這麽恐怖嗎？

我嘆了口氣，嘗試勸說道：“太傅不是經常告誡我們，有志者事竟成嗎？李遠哥，你若是實在想拜師的話，又何必怕晨曦閣呢？”

“不去！”李遠抱著一棵桃花樹，孩子氣地說道，“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李樂這下好奇了，“那什麽到底有什麽，讓七哥那麽害怕？莫不是——”

蕭斂但笑不語朝李樂點點頭，我更好奇了，緊追問道：“是什麽？”

“癩！蛤！蟆！”李樂看見李遠怕得要死的表情，哈哈大笑，“七哥，你看你腳下就有一只！”

李遠驚悚地跳起來，“在哪兒？”結果看見李樂和蕭斂的表情才知道他被耍了，一個巴掌拍在李樂的後腦勺上，“死胖妞，竟敢騙我！”

癩□□？

我不由失笑，沒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遠這個長安小霸王竟然怕癩□□。我轉過頭看向小石子分叉處的另一條雜草瘋長的小徑，若不是特別註意，野草從中的生長的雪白素馨花幾乎擋住了通往的地方。

忽然憶起阿福曾說過為母妃立的衣冠冢，裏面只有一個燒焦的小紅方盒子，裏面裝的是那場大火裏堪堪剩下來母妃生前最喜歡的東西，我緊緊地抓緊裙子，胸前的玉佩灼熱難當，仿佛提醒著我

要替那個女子完成那最後的心願。

李樂看著還有一段時間才會掛在的山頭的太陽，興致盎然地說道：“這兒地方那麽大，不如我們來捉迷藏？”

提議剛一出，便遭李遠嘲笑：“幼稚！”

李樂不滿，氣道：“那你來不來？”

李遠哼了一聲，捋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一雙狐貍眼神采飛揚，“來就來，誰怕誰！”

“南笙！”李樂叫我見我依舊神飛九霄雲外，拉過我，“怎麽回事，總是魂不守舍的樣子，快來玩啦！”我連忙哦了一聲，蕭斂看著我，又看了看我之前望的方向，目光意味深長。

按照手心手背分組，我看著一只小麥色肌膚的手背格外紮眼，很明顯我們躲李遠抓。李遠哈哈大笑，走到一顆桃花樹前，蒙好眼睛說道：“趕緊藏好了，我數到一百就來抓你！”還未等他數起來，我們立刻便分頭行動去找藏身的地方。每回玩這種游戲，若是蕭斂當抓的人總是會最後一個才抓住我，若他不是，便總是會拉著我一起找。

蕭斂對我招手，輕聲喚道：“南笙，快來！”

我連忙答應，不想卻被李樂抓住，我會過頭笑著問道：“李樂，怎麽了？”

李樂羞澀地附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南笙，我喜歡蕭斂哥哥，他是你哥又最疼你，以後我若是成了你嫂子肯定比其他人待你好，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你幫幫我，好不好？”

心漏拍一聲，我看著眼前粉粉嫩嫩的李樂，兩頰通紅像是傍晚的朝霞。

我抿起嘴看著這樣的李樂，這樣的要求恐怕是誰都不能拒絕的，是誰也拿不出更好的理由來反駁的，我緩緩眨眼，笑，“好，你跟在哥哥後面，別出聲。”

李樂開心地抱了下我，“南笙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說完，她便提起裙子悄悄地跟在仍尋找藏身處的蕭斂。

我看見蕭斂頭也沒回地朝前走手向後熟稔地牽過李樂的手，聽著李遠仍在大聲數著‘四十五、四十六……’

我撐起一個微笑，緊緊地攥著裙子，出聲安慰自己：“沒什麽，自己一個人也是可以的。”提起裙子，我朝那素馨花隱沒的小徑小心翼翼走去，裙裾掃過那些瘋長的野草，有著‘沙沙’的聲音……

很快，蕭斂便在一塊巨大的巖石後發現一個避身所，扭過頭笑道：“南笙，你就在——李樂，怎麽、怎麽是你？”他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覆微笑的模樣，有些尷尬地說道，“對不起，我弄錯了，南笙呢？”

李樂羞澀地笑，圓圓的俏臉上布滿紅霞，她被蕭斂牽了一路卻感覺到不同於上回蕭斂牽著她進國子監的溫暖，她喏喏著解釋說道：“南笙說她自己一個人可以找到，便讓我跟著你來了。”她環視了下四周，看見蕭斂的表情露著擔心，絞著手指說道，“蕭斂哥，我有點害怕，我還從來沒來過瑯嬛山……你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聽到李樂語氣中的哈怕，蕭斂勉強笑笑，拍拍李樂的肩膀，安慰說道：“沒關系，你就在這裏蹲著想來李遠也應該不會那麽快發現我們，我一會兒就躲在樹上觀察。”

李樂乖巧地應到：“好。”她鉆到那巖石後面的小洞中蹲好，看著蕭斂矯健地攀著一株古樹便登上了枝頭，不由得一陣心動。蕭斂小心地踩在樹枝的枝杈間，神色似在張望，李樂轉轉眼眸，問道：“蕭斂哥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裏嗎？”

聞言，蕭斂笑，劍眉星目似有花越人墻，他看著李樂，答道：“我記得，你在禦花園裏走丟，然後被蕭恪幾句話氣得哭鼻子，那時候正巧我路過。”

“接著你便為了我跟蕭恪打了一架還受了罰。”李樂順勢接過話來，嘆了一口氣，“那時候我就覺得如果你是我哥哥，該有多好。”

蕭斂失笑，“李遠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我知道，但他還是寶貝你這個妹妹的。”

李樂黯然說道：“其實，有時候我很羨慕南笙。羨慕她漂亮，天真，有你的保護和照顧。”

蕭斂坐在樹杈上，背靠著樹幹，手籠在一條支起的腿上，他看著遠處的落日，那樣漂亮的霞光，那樣鮮艷的火燒雲。

羨慕？

他搖搖頭，想到他撿到南笙那一天。

那一晚，就是在這瑯嬛山上，天上的星辰流光璀璨閃爍如煙火，就那樣如煙火一般隕落到人間，讓站在晨曦閣上的他心生驚異。

蕭斂搖頭，那樣一場詭異非凡的業火，那樣一座幽暗破敗的宮殿，那小小的孩童就跌坐在冰冷的地方，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睛眼淚汪汪地望著他，帶著委屈和畏懼。

不知過了多久，那太陽已經壓到遠方山崖的邊角，李樂打破他們之間的沈默似是鼓起莫大的勇氣，掙紮地說道：“蕭斂哥哥，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

坐在高處看到李遠的身影，蕭斂將手指抵在唇畔示意李樂別說話，李樂低下頭只好按下原本想要傾訴的話語，更小心地躲在巖石後面。

“蕭斂，你也太明目張膽了吧，爬那麽高，當我瞎嗎？”李遠抄著手，嬉皮笑臉地說道。

蕭斂明朗一笑，從上面輕輕一縱便躍回地面，他走上前去擂了一下李遠的肩膀，“玩了那麽多次總算長記性了！”

李遠一楞，“她不是一向和你一起嗎？”順勢抓住蹲在石頭後面的李樂的耳朵，“看你還要躲在哪裏去！蕭斂給你找的地方不錯啊，害我找了半天！”

李樂嗔道：“哥，耳朵！”李遠這才放開，李樂站起身來卻不想因為蹲了太久一個趔趄，李遠連忙扶著她見她一臉痛苦，“妹，怎麽了，你可別嚇我！”

“我可能，可能腳崴了！”李樂揉著腳踝，弱弱說道，帶著哭腔。

“李遠，南笙呢？”見李遠扶著李樂一連茫然，蕭斂臉色一變，“你沒找到她？”

李遠楞住，“南笙不是一向和你形影不離的嗎？這丫頭躲哪兒去了？”

蕭斂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李樂，捏穩了註意對他們安慰說道：“算了沒事，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帶著李樂回去看醫生，瑯嬛山沒有誰比我還熟，我去找南笙！不用擔心，如果有變故，明日上課時托一個口信便知道了！”

李遠覺得沒差，只好點點頭，“那也好。”說罷，便背著李樂匆匆下山。

因為心結，阿福不曾帶我去過母妃的衣冠冢，但我的衣擺拂過那些瘋長在幽徑上的素馨花，仿佛有冥冥指引，我跌跌撞撞停在小徑盡頭，在那裏果然安然躺著一個石碑，冢上青草堪堪幾寸，碑上恰是母妃的名字——羽歌。

一顆初長成的桃花樹抽出的枝丫恰恰拂過那墓碑，桃花嫣然盛開在灰色石階上，正如那女子無雙的容顏，正如那女子無雙的舞姿。

我彎下腰采過那些怒放的素馨花，小小的花，不沾半點瑕疵的白。胸口的玉佩愈發烙得我發疼，我將采來的素馨花放在衣冠冢前。

“母妃，你要我等的那人到底是誰？”

那安放在墓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任我死纏爛打，阿福始終都不願告訴我。我顫抖著手去觸碰那墓上的青草，想一探究竟，卻在碰到的一瞬間仿佛看見那一夜母妃在冷池畔跳的舞，她的一顰一笑，她塗了蔻丹的手指。

我跌坐在地上，手摸著自己的脖頸大口的呼吸著，胸膛起伏不定，那一直掛在胸膛上的玉佩就從衣襟中滑落出來。

母妃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成了我最大的秘密。

肩膀被握住，我嚇得回頭卻看見蕭斂溫潤黝黑的眼睛，我松了一大口氣，坐在地上任他摟著我，“哥，你是怎麽找到我的？”為了避人耳目阿福特意選了那麽偏僻的地方除了告訴我一個模糊的地方，怎麽會有人找到這裏來？

“傻丫頭。”蕭斂抱著我，下巴放在我的腦袋上，看著母妃的衣冠冢，說道，“你忘了，瑯嬛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李樂的腳崴了，李遠又說沒找到你，害我擔心了半天，我便讓他們先回去；還好我之前看你一直在看這條小路，便猜到你這個傻丫頭要來這裏。”

我靠在他尚還單薄的胸膛上，抿了抿嘴巴，“哥，萬一我走丟了怎麽辦？”

蕭斂淡淡笑，眼睛裏一向是堅定地神情，他磨蹭著我的頭發，說道：“只要你等在原地，哥就一定會找到你的！”

我笑，眨巴著眼睛煞有介事地問道：“阿福疼南笙是因為母妃，婉姨喜歡南笙是因為哥，那哥這麽護著南笙是因為什麽？因為我是你妹妹？”

蕭斂笑得瞇起眼睛，像只狐貍得了寶貝，他站起來順勢拉起我，說道：“這是秘密。”他用手指朝太陽與山崖的距離比了比，“時間剛好，哥帶你去看看瑯嬛上最美的風景。”

“最美？有多美？”我好奇地眨著眼，邊走邊問道。

蕭斂緊緊拉著我，小心地踏著上山的石徑，笑著回答道：“等到了山頂你就知道了，我們要走快點不然便看不到了。”

山頂？難道是游覽晨曦閣？

我撲哧一笑，“哥，之前跟李樂呆在一起，李樂姐姐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不說還好，一提起蕭斂便捏了捏我的手，避重就輕說道：“她沒和我說什麽，小妮子人小鬼大！你若是有精神還不如把心思放在功課上，也省得你背不出書來我代你受太傅的戒尺。”

隨手扯過從巖石中長出的素馨花，我湊近手中那一大捧花，覺得是甜膩膩的香，“是，知道了。”看來李樂沒把握住機會對蕭斂表露心意，只是那麽明顯的喜歡，蕭斂怎麽會不知道呢？

蕭斂拉著我攀上瑯嬛最高的山崖，那太陽剛好隱沒在對面的山峰後，霞光將天邊的雲彩織染成紅紫色，我看見他逆著光張開手臂走到那山崖前身上發著光，恍若神祗，暮日的光芒溫柔地撫摸我的臉，有一縷松散的頭發調皮地繞過我的脖頸拂過我的臉。

蕭斂轉過頭來朝我伸出手，笑得眉目清疏俊朗，“南笙，開來看！”

我伸出手他便握住，走到那山崖，放眼望去整個南夏都城長安就被夕陽金色的光芒籠罩，遠方山巒層層疊疊如青紗帳如羅黛眉，瑯嬛整座山桃花盛開的樣子盡收眼底，皇宮中雕欄玉砌飛檐閣樓在暖金色的光芒下顯得溫柔。

日落時分，千百只鳥飛離皇宮準備歸巢，它們飛成整齊的隊列一圈圈飛過我們的頭頂，萬千的羽翼是難得的風景。

“從前我跟孩子打架或者是太傅的處罰，就會被請到晨曦閣面壁思過。”蕭斂摟著我為我擋著山頂的風，輕聲說道，“每當我在這個時候俯瞰長安城，這才覺得，什麽叫江山如畫。”

山風猛烈將我手中的素馨花吹成一瓣瓣，那些花瓣隨著風散落山崖。

江山如畫。

我擡起頭，對上蕭斂濃黑的眼睛，相視一笑等著太陽落下。

那一刻，並肩看，這天地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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