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臟兮兮的衣裳，不願意和宮裏的其他公子公主一般喊她‘母後’。

甚至，不喜歡她。

皇後看見我低下了頭不吭聲，不悅地皺了皺羅黛畫好的長眉收回手，身後的蕭斂握住我的手對她行禮說道：“母後還請見諒，妹妹剛沒了娘親，一時心傷，人之常情。”

蕭殷看著我臟兮兮的樣子，神色裏分不清悲喜。他蹲下身來看著我，眼神裏似疑似冷似諷似憐。

他的眼神令我感到危險，我抿起嘴角更是不願意喊他只是倔強地回視著他，我也不知為什麽不肯在眼前這個男子——據說是我的父王面前，露出一絲膽怯。

“你叫什麽？”父皇抓住我的肩膀直直地看著我，淡淡地問道。

阿福跪著，怕我不懂禮節觸怒蕭殷，連忙替我說道：“回陛下，公主叫南笙。”

父王瞥了他一眼，阿福立即噤若寒蟬。

只聽父王重覆著剛才的問題：“你叫什麽？”

我摸了摸布滿水汽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吐出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叫南笙。我娘說，是南有喬木的南，落盡笙簫的笙。”

只覺得眼前這個男子看著我的目光仿佛透過我看向另一個人，他喃喃說道：“真像她，真像她。”他閉上眼睛，眉宇緊皺仿佛憶起什麽令他痛苦萬分的往事。

等到他睜開眼時他卻不再看我，而是轉而看向我身後的蕭斂，問道：“聽往後說你今日跟恪兒打了一架，洛貴妃不是罰你去了晨曦閣嗎，怎麽出現在這裏？”

蕭斂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有條不紊像個小大人一般地回答說道：“回父王，兒臣本是在晨曦閣前罰跪，看著夜裏天上星火如潮水奔湧，墜落到冷宮的方向，心生驚異才來到這裏。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兒臣這就回去領罰。”

我看見父王深深地看著蕭斂握著我的手，良久才對他說道：“你今夜救了南笙，便是大功一件，功過相抵就算了吧！”

蕭斂按照禮節一板一眼地說道：“謝父王。”

“既然你母妃歿了，你以後想要被哪個宮的娘娘撫養？”父皇看著我疲憊地捏著自己的眼角問道，“只要你想去，寡人便答應你。”

話音落，阿福立馬看向我。

我望向自我出生起便住著的宮殿，那裏正在被熊熊業火燃燒著，如同之前蒼白的過往正在燃燒殆盡只剩下我和阿福的記憶。

而眼前這個南夏的君王的話語讓我有了一次選擇權，選擇離開冷宮的權利。可是後宮之中又有誰肯撫養一個已死去的冷宮妃子也許還不被蕭殷所喜歡的孩子？

手上傳來溫暖的力量，讓我突然想起在這場大火裏，我跌倒在地上看見那少年出現在門口時心上湧起的感覺。

我擡頭看向身後的蕭斂，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看他，清俊的臉上轉而浮現出一抹笑。我發現每當他笑時嘴角旁便會出現小小的酒窩，惹人好看。

父王見我不回答只是望著蕭斂，他垂下眸子淡淡地說道：“既然想不出來，那便先住在婉嬪宮裏吧，等到你想好了再來告訴寡人。”

蕭斂對他行禮說道：“謝父王。”

蕭殷淡淡地轉過頭，看見一臉悲色的阿福微皺眉問道：“如今，你在哪裏當差？”

阿福似乎很怕父王，彎著身子畢恭畢敬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話，在洛貴妃處做掃灑。”

蕭殷轉開眼神，不知喜怒地說道：“既然南笙在婉嬪處得到照顧，你也不必照顧她了，各司其職的道理無需寡人告訴你吧！”

阿福身子抖了抖，身子彎的更低，說道：“奴才……奴才，遵旨。”

聽到阿福這樣說，蕭殷擡起頭看向那片滔天業火，藍色的火光將他的臉色映得陰晴不定，良久後說道：“也罷。”

眾人松了一口氣，紛紛站成兩側恭迎蕭殷，皇後體貼地為他蓋上披風，說道：“陛下，早些歇息，明日還有早朝。”

蕭殷停下來，對皇後斷斷續續地說道：“羽歌……若是能找到遺骸最好，若是找不到，不必……”他的手指一直在比劃，此時卻停下來，似是說不下去。

皇後善解人意地接過蕭殷的話，握住他的手，點頭說道：“臣妾明白。”

我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只覺得渾身冰冷。

那些大人的世界離我那麽遙遠，但我所熟悉的冷宮裏的一草一木如今在這場屬於星辰的業火裏燒成灰燼塵土，而母妃也終於得償夙願離開了這座城，這座束縛了她一生的皇宮，得償夙願，得到解脫。

放開蕭斂的手，我抱住依舊跪在地上的阿福，小小的手擦著他臉上的淚痕。阿福看著我，嘴唇輕顫著，摟著我勉強笑著說道：“公主，我們都應該，為她高興的。”

是的，為她高興。

蕭斂走過來伸出手，緩緩展開清俊的笑容，沖我說道：“南笙，走吧，我們該回家了。母親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我將小小的手放到他的手心裏，那般溫暖帶著濕意，我最後看了一眼冷宮然後轉過頭看著蕭斂，臟兮兮的臉上綻開笑意，我輕聲喚道：“哥哥。”

母妃早已是個廢妃，更是因為一場大火屍骨無存，沒有謚號，也沒有棺木，只好草草了事。但是阿福卻執意在偌大的南夏宮殿最偏遠的瑯嬛山上在一棵桃花樹下偷偷給她立了塊無字墓碑。

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是埋藏著一個紅色的小方盒子，已是燒得焦黑，但是阿福說，那是母妃生前最喜愛的。

而這，都是後話。

史官記載：光君熙合十八年間，晝夜交替有星火絳於南漢冷宮，而引妖火，詭異非常。世聞其者，莫不懼之。而後三年，南夏邊境動蕩不安，引咎，歸於星火。然民間亦有傳聞，星火乃帝星隕落，降於南夏，盛世之辟也。

那些史冊所記載的關於那場星火到底對於南夏是福是禍我沒有興趣去下個結論，帶給我真真實實的是那場晨星墜落帶來的業火帶走了母妃，卻是我和蕭斂相遇的開始。

或許，在那場大火裏，在我看見蕭斂的第一眼裏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便是相信他，相信他能帶我離開那場大火，相信他永遠都在我身後，為我遮風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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