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於我的哭聲讓離開的阿福感到不對勁，在他趕來時便看到母妃瘋狂地笑著，塗了蔻丹的手用力地掐著我的脖子，而我的臉已經開始變得紅紫這樣一幅令人心驚肉跳的畫面。

他一把甩開傘奔過來，用力推開母妃，將瑟瑟發抖放聲大哭的我護在懷裏，白凈的臉上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只聽他沖母妃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瘋了嗎？！”

在阿福將我抱離開的一瞬間，母妃腰間的半心佩被我拽了出來緊緊地攥在手裏。

母妃被他推到地上，臉上的妝容已經被雨水沖刷徹底，露出蒼白的臉頰，濃墨的眼睛，襯得臉上的傷疤更加瘆人。

她的臉上是瘋狂地笑意，擡起手指著我沖阿福理所當然地說道：“我要帶她離開，離開這座牢籠！”說著，她踉蹌地站起身來，像鳥張開翅膀一樣將雙手張開，目光空洞望向天空，喃喃說道，“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和我一樣被這座城，這座宮殿束縛一生！阿福，難道，我要讓南笙和我一樣在這座漢宮中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說到最後，她的眼角滑落的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

阿福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一個箭步上去抓住母妃的胳膊，他暗暗瞧了我一眼對母妃低聲吼道：“你胡說些什麽呢！你瘋了不要命了，南笙也要在這裏活下去！”

母妃聞言，怔住，眼神捉摸不定地瞧著我。

雨水漸漸沒了，唯餘烏黑的雲朵裏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雷聲驀地響起，閃電在天際一閃而過，把整座冷宮照得明亮。

我被嚇得哇的一聲哭出聲來，阿福連忙轉身，將我抱起。他冰冷的手接觸到我的溫度時不禁驚呼：“公主怎麽那麽燙！”

說罷，他便顧不上坐在地上怔怔發楞的母妃，抱著咽咽哭泣的我快步進房間中。

我被阿福抱在懷裏，小小的胳膊環在他的肩膀上向跌倒在地上的母妃望去——

她對上我的視線，被閃電的光芒映得詭異的白的面容上忽然綻出勝過嬌艷瓊花的笑容，就像瓊花那般溫柔，眼神裏帶著眷戀，難過，愛憐以及決絕。

恍惚間，我覺得，其實，母妃她是疼我的。

迅速除去被雨水打濕的衣衫塞進被窩裏，阿福壓著聲音對我焦急說道，“公主別睡，奴才去找禦醫。公主答應奴才千萬別睡過去，慢慢數兩百下奴才就回來了！”

手裏緊緊抓著被子，我憋著嘴巴委屈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了他。

阿福這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轉身便小跑出去。

黑暗中我隱約看著他匆忙的背影，板著小小的指頭一板一眼地數到：“一……二……三……”

其實，我和阿福心裏都明白一個冷宮裏的孩子是後宮裏最不起眼的存在，那些平日裏只為權貴治病的禦醫又怎麽肯在這樣一個才下過瓢潑大雨的晚上來。

數到三十七的時候，眼皮在不停地打顫，我便再也忍不住在黑暗裏睡過去——

直到我被熱醒過來，阿福始終都沒有回來。

撐著身子坐起來，原本身上蓋著的被子早已被我熱得踢到床下，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睜開迷蒙的眼睛卻在一瞬間睡意全無只剩下驚恐。

頭頂上本就不牢固的瓦檐被火燒得破敗不堪，撐起屋頂的方柱被像蛇信一樣的藍火纏繞著，發出‘劈啪’的聲音。

我騰地從床上翻下來，披散著頭發，赤著腳走在地板上因為恐懼放聲大哭起來。

孩童的哭聲在空曠寂靜燃燒得大殿裏顯得極其清亮：“母妃——阿福，你們在哪兒，咳咳……”濃煙嗆進本就紅腫的嗓子裏，我咳得淚流滿面，癱坐在被火映得溫熱的地板上。

不管是否有人在，我只能用哭聲單薄地發洩著我的不安與恐懼。

死亡的感覺再一次籠罩在心頭，像是夢靨一般讓我在後來每個打雷的夜晚夜不能眠。

淚眼朦朧中，我擡起頭看見被大火吞吐的門框外站著一個眼神詫異驚奇的清俊少年。

我停止哭泣然後吸了吸鼻子，憋著嘴巴委屈得看著那個陌生的少年，尚未長開的手緊緊抓著皺巴巴的衣角，淚水在眼眶裏直至打轉卻還是忍不住掉下來。

那是我以前最喜歡對阿福做的動作，那個心軟得像雲朵的阿福每次見到我這個表情就會很心疼地哄我開心。

記得上一回用這個表情，是因為過年時膳食司按例給公主皇子們做點心，阿福從娘娘們那裏得了兩串禦膳司做的的糖葫蘆給我吃了以後，自那我便念念不忘，但是又不好意思和阿福說，於是借著一次摔倒了便用這個表情望著阿福說想吃糖葫蘆。

我生怕他聽不懂，一邊用手指比出糖葫蘆的形狀一邊吃力地想著糖葫蘆的名字，沒想到的是，當時阿福聽到我的話看著我的臉半響不做聲。

正當我有些洩氣卻不想身前的阿福突然抱著我哭起來，哭得極其傷心，搞得原本只是想哭的我和他一起哭起來。

自那以後神奇的阿福便每兩日為我帶來一串糖葫蘆，鮮紅的糖衣，圓圓的個頭被竹簽子串起來，外面過了一層甜甜的琥珀。

有一次我好奇心發作偷偷地跟在他身後跑出了冷宮想看看他去哪裏弄來糖葫蘆的，不想看見阿福在禦花園中給洛貴妃的寶貝兒子當馬騎。

我看到阿福他跪在青石路上，地上尚且沾著泥濘與青苔，而那個比我年長許多的孩子騎在他的身上不停吆喝著、打罵著、放聲大笑著，而我的心裏卻如同被卡了刺一般的疼。

我哭著原路跑回去，不曾想過，那個心軟得像雲朵一樣阿福只是因為我的貪吃便會如此辛苦。

那天，我手裏拿著糖葫蘆心裏像是灌了鉛一般難受，只好憋著嗓子對著灰頭土臉的阿福硬聲說我不想吃糖葫蘆了。

阿福不解地看著我追問著為什麽，我轉過身搖搖頭賭氣一般地走開也再沒央求過阿福什麽。

而如今，我眨著泛著淚光的眼睛一轉不轉地望著那個殿外的少年，委屈地憋著嘴巴。

果然，在房梁上的被火燃燒著的木頭開始滾滾落下時，果然，少年不再猶豫用袖子捂住嘴巴沖進殿來，沖到我身前吃力地將我抱起來。

我就知道這一招很管用。

他緊緊地抿著單薄的唇角，俊秀的眉緊皺，好看的眉眼是濃重的色彩。瘦削的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咯得我生疼，不再停頓他抱著我向外跑去。

不斷有木頭倒下發出巨大而刺耳的聲響，我害怕地閉上眼睛將頭緊緊地埋在他胸前，手裏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碰’的一聲，我聽見身前少年的一聲悶哼，隨即是木樁倒地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見他剛剛隔開木樁的左手在輕輕顫抖著，甚至有鮮血隱隱滲過他的衣袖，我啊地驚叫一聲可是他卻看都沒看一眼自己的左手，只是抿起的嘴角更加蒼白，對我說道：“別害怕！”

少年眉宇緊皺看著四周的狼藉，抱著我更加快速地向外跑去。

就在他把我抱出冷宮的後一刻裏，我向後看去——再也禁不住詭異藍火燃燒的房梁砸下來的是當時我跌坐在地的位置。

整座宮殿便跟著坍塌下去，一處接著一處，像是起舞的長龍，藍色的火從倒下的廢墟下鉆出來，妖冶地跳著嫵媚至極的舞蹈。

少年抱著我倒退了一步胸膛不住起伏著，他的臉上是後怕的神色，冷汗密密麻麻褥濕著他的鬢角額發，看著藍色的火勢喘息著說道：“還好……還好……”他的手始終用力地抱住我，從頭到尾哪怕被木頭砸到時都不曾松開半分。

被幾近滔天的火勢引來的眾人包圍著後宮，有宮女太監們不斷取水打水去潑那藍色的業火，卻不想藍色的火焰絲毫不受幹擾，依舊寂靜地燃燒著。

少年將我輕輕放下來牽著我的手，左手袖袍拂過我的臉頰，我聞到了血的氣味。

冷宮的屋檐全部倒下來，露出後院。

藍色的火焰瞬時便沾染上那些草蔓甚至那些尚還開著瓊花的瓊樹，像是藍色的藤蔓纏繞而上。

在藍色的業火後面，母妃一身白色宮裝站在池邊，梳著玉女髻，藍火白衣，僅僅是一個側面卻是再沒有的好看。

‘阿’地一聲，我被身後的少年拉住，身子前傾扯開嗓子朝站在火裏的女子喊道：“母妃——”只是她沒有回眸，眼波平靜地就像她身後的池水，連風也吹不起波瀾。

阿福撥開人群看到我似是松了一大口氣轉頭又看到尚還在裏面的母妃，白玉一般的面容被藍火映得鬼魅，他雙目泛紅想也不想就要沖進火海救人卻是被其他侍衛們死死攔下來。

阿福被侍衛們拽著，只聽他沖母妃嘶吼道：“夫人，快出來！快出來啊！”他使勁搬開那些侍衛的手，頭發散亂連他帶回來的藥也散了一地，嘶吼道，“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聽到阿福的叫喊聲，母妃這才回頭，火光映著她沒有傷痕的臉。

母妃忽然對我們一笑，麗得驚人，看向阿福對他說道：“阿福，我就在這裏，是生是死我都要在這裏等著他。你好好活著，請替我照顧南笙。今生我欠你太多，只好求來生再報答你給我的恩情。”

藍色的業火仿佛一道屏障，讓裏面的人不能出來，讓外面的人不能進去。

阿福望著母妃的身影淚流滿面，跪在地上哭著說道：“不用你報答，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地活著……”

母妃似是聽到什麽笑話，搖搖頭望向天空，像鳥一般張開雙臂開始清唱著：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脖子上掛著的半心佩燙的很，我叫到：“母妃！”

“羽歌！”一個身穿玄色衣裳意氣風華的男子大踏步走進來，看見母妃還在裏面情急之下慌忙喊母妃的名字。

隨著他的到來四周的人稀稀拉拉地跪下來喊他陛下，披在外面的衣袍隨著他的動作墜落到地，我擡眼看向他，那個我從未見過的名義上的父親——南夏的君王。

他在看到母妃的一剎那，眼神中閃過焦急與心疼。

對，是心疼。

蕭殷沖跪在地上的宮人和侍衛們吼道：“怎麽還不救火？”

“秉陛下，此火乃天上星辰隕落墜入後引起的業火，非凡水能滅！”夜觀天象的欽天監上前向他稟報道，“若要業火燃盡，非要星石光華滅盡。”

冷宮中站在幽潭旁的母妃似是看到蕭殷，微微側過頭看向他，動人一笑嫣然花開。

隔著業火，他們互相對望，我看向那個陌生的父親，發現他的眼睛中有水光隱然閃過。

母妃沖蕭殷平靜地說道：“陛下，今日生譬如昨日死，還請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善待我的孩子。”

蕭殷急聲說道：“羽歌，你出來，算我求你。”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眼神帶著乞求，甚至劃過幾絲水光，“算我求你。”

可即便這樣，母妃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緩緩一笑明媚得如同春日的陽光。她轉過頭似是對人世再無留戀，冷宮中的瓊花樹被藍色的業火糾纏著，樹上開得大朵大朵的瓊花離開枝頭，但是又被洶湧的火勢吹得飄起來。

瓊花碎成花瓣落到母妃的身上，如同蹁躚的蝶，隨著她往冷宮的幽潭深處淌去，藍色的業火越潑越兇，沖起幾丈高，隱沒了母妃的身影。

“母妃——”我哭著朝大火喚道，身後有一雙手捂上我的眼睛，扣著絲絲溫暖，只聽少年的聲音在我耳畔輕聲響起，帶著憐憫和疼惜說道：“別看。”

我轉過身猛地撲進蕭斂的懷中抓著他的衣襟像頭小獸一般嗚嗚地哭出聲來，宣洩著我對死亡和離別的傷心和害怕。少年沈默著用手摸著我的頭，帶著陽光一般的溫暖。

“陛下還請節哀，若是如此傷了身子，羽歌妹妹她也會不安的。”身著錦緞披風的王後善解人意地站在蕭殷旁邊寬慰著，轉移話題到我身上，指著我說道，“想必那個小女孩便是妹妹的孩子吧，誒，從小便出生在這種地方，如今這麽小就失去了娘親，嘖嘖，真是可憐。”

我擡起頭看著走向我的王後，她伸出手本想抱我卻在看見我的一瞬間僵硬地伸回了手改為摸摸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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