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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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忘了自己怎麽出的門,大概是孩子說困了還是要講故事了,她露出為難的神情,他便自動離開了。

他想說“我還有遺憾。”可最終沒有說出口。在這段不算長的愛情裏,她雖然愛得艱難,卻始終沒有說過放棄,最終的遺憾亦不是她造成的。如果她只因為他的深情款款,便將過往一筆勾銷,重新與他開始幸福的生活,那是小說,不是真實的生活。

記得有個故事說,偉人有個散落民間的女兒,若幹年後當這個年過六旬的老太太知道她還有一個如此顯赫的身份時,她沒有吃驚,也沒有嚎啕大哭,到北京見了一面她那些同父異母的姐姐們之後,便毅然回到她的小城市,重新過回普通退休老太太的生活。她的一生已經過去大半,她與他們即使再有血緣至親,也敵不過若幹年的不相識。來過、看過即可,最終生活還要回歸平靜。

這個他曾經一度常來的小屋,現在的絕望更甚當年,那時沒有開始便懷揣希望,現在已經如煙花般絢爛過後更甚寂寥。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他突然後悔來這一趟,不來便不知結局,總能給自己一個希望。來了,便連自欺欺人也不可能。

他沿著二環路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發現這裏是個圓環,永遠走不到盡頭。攔住一輛出租車,報了母校的名字,司機便疾馳起來。大概下意識覺得那裏才是他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地方往往給人安全感。他在這個城市四年,居然只有孫默的家和這個學校兩個熟悉的地方。

校園裏早已換了新人,但不變的依然是通宵教室的燈光和荷塘邊卿卿我我的戀人。在他們還不是戀人的時候,也曾經在通宵教室裏自習,在荷塘邊漫步,那時他想即使沒有進一步,就那樣走到地老天荒也是好的。

不知不覺走到學院樓,走出了無數企業家的這座樓已經成了各地高考狀元們最向往的地方,當年他的同學留校的如今也快是副教授了。每個人在原地看似都沒有變化,每個人每天似乎都在重覆同樣的工作,但累積起來的厚度也是驚人的,不知不覺變化也是驚人的。

他沒想到還能碰到老熟人。“哎,我怎麽看著就像你啊?曾斐,怎麽回來也不說一聲?什麽時候回來的?”看到王浩然,他也是一楞。剛想到留校的同學,他就出現了。這麽晚才從樓裏出來,可見還是一如既往的認真。這個學校就有這樣的氛圍,讓你時時刻刻覺得時間不能虛度。

“剛回來,就來學校看看。”他虛應著,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沒地方可去了才想到這裏。

“走,去我家呆會兒。”王浩然的家就在學校園子裏,學校為年輕教師安排了周轉房,只等三公裏外的新的教師公寓修好後就搬過去。能以低廉的價格買到這樣的房子,在北京已是極好的待遇,想到自己蹦跶了一圈博士仍未畢業、創業前景不明、感情沒有歸宿,曾斐突然羨慕起這個曾經宿舍最沈默寡言的男孩。許是老師當了許久的緣故,他的口齒伶俐許多,也自信了許多,待人接物也熱情了許多。有時候我們看著最沒有出路的一條路,未必沒有光明前景。

王浩然仍然感激當年曾斐提供的勤工助學機會,在一個大公司的實習四年讓他在家裏十分困難的情況□□面地完成了學業,還有了工作經驗,這比助學金、捐款什麽的來得更有效。當他重提往事剛起了個頭,曾斐趕緊擺了擺手:“我就牽了個線,關鍵還是你能吃苦。我要去肯定呆不了這麽久。”這倒是實情,按他的工作業績,那點實習報酬肯定不夠十分之一,但學生能有被剝削利用的機會也是機會,這個他懂。

於是再三邀請曾斐去他那裏小住一晚,倆人聊聊天。曾斐想想也實在無處可去,就答應了。

“哎,我突然想起來,兩年前也是這個時候快冬天了,一個姑娘也是到這裏來找你,就是那個你把照片貼在床頭的姑娘,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什麽也沒說,哭得稀裏嘩啦的。”

“什麽?你說她找過我?”曾斐一下子就急了。

“是的,也是大晚上的,我還說她下次來記得找我,她還答應了,卻再也沒來。想想也是,人家以為我就是客氣。”

兩年前的此時,她是不是也觸景生情,想起了什麽才到這裏找尋他們的足跡?她是不是碰到了過不去的坎,找不到發洩的出口,才找到這裏來?在這四年裏,她經歷了多少這樣過不去的時候,讓自己一點點從傷心和絕望中走出來,重新裹上厚厚的盔甲,麻木地活在這個涼薄的世界上?

這些年他一個電話都沒有給她打過,沒有她的電話是借口,在這個時代想找一個有著固定住址和工作單位的人,想找是一定能找到的,很多時候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就放棄了。放棄了如果從此不見,只在心裏有些小小的掙紮,也就罷了。一旦見了,那些思念和後悔就會泛濫,潰不成軍。

他跟王浩然聊了很久,聊在美國的艱難生活和自己所做的簡單創業,後來他說他真心羨慕王浩然:一步一個腳印,終於走出了自己的一片天。而他好像走了很遠,卻越來越找不到方向。

模模糊糊,王浩然也聽懂了一些。“以前剛上大學時我特羨慕你、孫默這些人,你們嘴裏聊的我都不懂。我拼盡全力成為我們縣第一個考到這裏來的學生,最後卻是班裏的倒數第一名,那時候我真的要自暴自棄了,我再努力可能也趕不上你的聰明,孫默的靈氣。後來我看到你和你爸媽的關系如此之僵,再看到孫默基本上連他爸媽的面一年都難看到一面,我就想生在你們這些家裏估計也挺沒意思的。你連喜歡一個女孩子家裏都不同意,人生有什麽自由和樂趣可言?我從走進大學那一天起,就負擔起養家的責任,我爸媽就什麽都聽我的,哪一種是對我們真正好的呢?”

難得,王浩然這麽跟他交底。

他說:“是啊,我衣食無憂,順境成長,我卻連喜歡什麽人都不能自主,有什麽可羨慕的呢?假以時日,你也什麽都有了,你比我充實,起碼沒有愧對自己的人生和奮鬥。我沒有愧對自己的父母,但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討厭他們,討厭自己,你說這樣的人生還他媽有什麽勁呢?”他難得地說了個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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