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菁菁走了，他還想在學校再坐坐。許多年前，在校園的合歡樹下，一個莽撞的少年說“願意等你，無論多少年都願意等”。沒有多少年，少年違背了誓言，現在少年想問一句：“你還在原地等我嗎？”明知沒有人，他還是在那棵樹下坐了許久。

那時候她是如此緊張，緊張得渾身發抖，這樣的表白大概讓她很難以接受，但她又是如此理性，堅定地搖頭。瘦削的背影，能看到內衣的肩帶，讓他心頭一陣發緊，現在想來還有奇妙的生理反應，就像林菁菁說的，愛就是石破天驚一剎那的事，把它變成永恒卻是兩個人的事。

他去了他們的小屋，沒有人收拾，已經蒙上了一層灰，進去直嗆鼻子。那些激情蕩漾的歲月，幾乎消磨了他這輩子的熱情。走了半夜，在這個混著灰塵的房間裏，心終於安定下來，睡著了。

他沒去他們的大學，也許碰著哪個相熟的人，他回家的消息被父母知曉估計就走不了了。從那年他們看完初生的孫女之後，他和他們之間很少溝通，除了逢年過節打個電話也是禮貌問候下就掛了。現在他也沒覺得有重溫親情的必要。

第二天，他悄悄買車票去了趟泰山。在國外習慣了無論多遠都駕車出行或者飛機出行，對於這種晃蕩著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他真心不習慣。但聞著車廂裏混雜著方便面香味、腳丫子臭味的久違味道，他卻不感到陌生。

那一年，他們也是這樣一路去泰山，許下了終生。去之前他甚至沒有做好準備，他只是想創造一些他們獨處的時間，誰知對於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卻沒有反抗，那種默許多年後他才體會那種自己與自己抗爭的掙紮。她是愛他的，雖然她從未大聲喊出來，但她用自己的行動踐行了諾言。

時間的流逝真的很可怕。一睜眼一閉眼，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最開始是強忍著打電話的沖動，再往後當有一天我們都不知道打電話該說什麽的時候，時間就撫平了一切。泰山腳下，那家人家還在，說孩子已經到附近縣城念中學了，成績很好，母親去陪讀了。老師說將來不上北大清華，也是重點的苗子。

老人還在，熱情地給他做山東的煎餅卷大蔥，直感謝他這些年的資助，沒有他的幫助，孩子還得跟她媽四處流浪打工，肯定不會有現在的好成績。他只不過是略盡心意，告訴那個年輕的女人，孩子別耽擱，她在家附近找點事情做，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他來出，說到底也沒多少錢，但卻讓這家人當作恩人。

他真心吃不慣煎餅卷大蔥，但想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當年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孩子調皮地非讓他吃下，吃下才讓他一親芳澤，他便硬著頭皮吃了，誰知好客的主人見他吃得幹幹凈凈，又端出一大盆來。她笑得不行。

今天他無論如何也吃不下這麽多的，略微卷了一張，就上山了，在那個泰山頂上，他認認真真地買了一把鎖，刻上他倆的名字，系在山頂上，然後下山了。

山東已經有了通往北京的動車，這是中國交通的大大進步。再來北京，他的心裏有些小雀躍，有些小激動。愛，一定要開口求一個結果，為了心中不留遺憾。隨著火車漸漸駛進北京站，他卻有些緊張起來，有些話需要講出來，如果一味等待終會錯過，這個道理他懂，但真到眼前，卻有“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之感。

分開這些年，他知道他心裏一直有她，在國外的這些年見過許多女孩子，有的熱情如火，有的燦若星辰，有的聰明絕頂，有的清純之極，絕大部分都比她漂亮，走高冷路線的也有許多比她可愛，但卻再也沒有讓他有過那種悸動。不是沒想過再重新開始，但始終缺乏投入的熱情。

他想重新回到她眼前，讓他看看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子，是否還能讓他悸動，還是他們只是相逢一笑心如止水。這種沖動在孫默回美國之後越發強烈。

當時孫默的狀態也不是很好，就告訴他：“有些事情別人去帶話是沒有用的。我把你的原話帶給她了，她說她有沒有對象都跟你沒關系，她結不結婚也跟你沒關系。”

“就這樣了？”他不相信地問。

“就這樣了。”

後來孫默告訴他，他在成都見了梓新一面，他對於自己沒有在那本風靡全國的小說裏有一席之地一直耿耿於懷，梓新告訴他：“有些人和事不足為外人道，是因為還沒有想清楚，也因為舍不得。”他想問她什麽時候想清楚，卻不舍得為難她，更為那句“舍不得”感到心疼。

眼前的女孩子比以前堅強多了，也成熟多了，那種迷迷糊糊的開朗和笑聲卻再也沒了。她在各個城市間行走，為這家風靡全國的報紙城市版寫副刊。她說很享受現在的生活，很喜歡現在的狀態，在每個城市生活一段時間，了解當地的風土民情，發掘城市的另一面，交到許多沒有利害關系的朋友，又可以隨時抽離。

“孫默，你是我最珍視的異性朋友，我不想把它變成那種親密無間的關系，怕關系深了，反而回不到想要的狀態了。”

這個商科的高才生立刻聽出了“關系深了”與“回不到想要的狀態”之間還缺一個“傷害了”。他想立即承諾，但也知道她不會相信。

在成都的酒吧裏，他看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何時練成了這樣的酒量，他竟然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參與她的生活太少。半醉半醒間，聽她一點點講一個小女孩對鄰家大哥哥那如水般的愛戀，那種親情、友情、愛情混雜在時間裏交織的情感，又怎會因為對方不夠完美、因為身受其傷而能夠順利抽身？他需要給她時間，卻又擔心在她不斷的游走中，有哪個人哪一刻突然戳中了她的心扉，那樣他這些年的守候算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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