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出的兩年

關燈
? 研究生的課程遠比本科來得輕松。保送的研究生沒有學費負擔,每個月還有補助,平時幫導師幹點活掙點外快再加上獎學金,養活自己沒有問題。她也不需要去做家教了,再說研究生了再去做家教也挺怪怪的。

暑假裏魏寒玉就開始幫導師天天去圖書館查資料做筆記,為老師的一個課題做準備。她感謝這樣的忙碌,讓她忘記了喪母的憂傷。

有時候,人真的是這樣,以為闖不過去的時候,永遠有下一個任務等著你,便轉移了暫時的註意力,事後再回想起來也不會覺得是多大的邁不過去的坎。

這兩個月來都不曾夢到過董子航或曾斐,卻總是夢見母親,夢裏總是母親一臉心疼的樣子對她說:“寒玉,你這性子,以後的路怎麽走呢!”醒來卻又記不清具體什麽樣的情節了。寒玉想,果然心裏最惦記的還是母親,但日子該怎麽過還得怎麽過。

在把媽媽教的詩用楷書每天默寫一首後,新學期開學,寒玉終於不再夢到母親了。她想,莫非媽媽也知道她天性涼薄,忘性大,不再擔心她過得好不好了?

新學期開始後,魏寒玉除了從一個宿舍樓搬到另一個宿舍樓,同住的同學從六個變成四個,其他並不變化。她既不像從其他學校考到本校來的學生那樣驚喜,也不像本校直升上來的學生那樣充滿優越感。在她看來,在哪裏無非都是讀書罷了,短暫相逢又匆匆離去。

偶爾,在沒有知音的時刻,她也會想如果她當年就去北京,在一塔湖圖邊上看書吟詩,與董子航也許就這樣波瀾不驚地走下去了,也不會面對後來的狼狽和無措了。但是沒有如果啊!那時候也許有新的問題,子航也許仍然會猶豫,曾斐也許仍然會給她造成困擾,而媽媽她就再也見不到了。

可現在她不是也見不到媽媽了嗎?這大學四年與媽媽比鄰而居,她又了解媽媽臨終前多少心思、滿足了她多少心願呢?人終究是孤孤單單走這一世,無論什麽有沒有伴侶,內心的寧靜和滿足都要自己去找尋。

對寒玉來說,這兩年完全是憑空多出來的兩年,讓她有時間平覆自己的心情,想想以後的路。媽媽不在了,這個城市也沒有留下的必要。將來要不要當老師,也是個未知數。那她還能去哪裏?做什麽?幸好有這兩年緩沖。

寒玉的導師是個老太太,有一般老學究的執拗,也有一般老太太的和善,她看待這個一無所有的學生,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寒玉也覺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沒有一般見老師的緊張,也沒有怕找不到話說的尷尬。

老太太讓她研究《詩經》,這個東西要是賀梓新來肯定深得老師心,可是寒玉就不行了,說實話她報這個專業本就糊塗,就想著既然進了這裏總要找個鐵飯碗,教語文是她給自己定的最大理想,語文課在任何階段都是有的吧,肯定好找工作。至於陰差陽錯地獲得一個好分數讀了研,純粹是她一如既往地幹一件事就把它幹好的本性使然。

說實話,過去她對《詩經》的了解,僅限於“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和《碩鼠》、《七月》等中學課本裏有限的幾篇,對於有多少版本、有多少流變,她是真的說不上來。聽著老師從“赫赫我祖,來自昆侖”一直講到“清□□,膺景命”,她想:是怎樣的情懷能讓這個老太太終身未嫁卻又如此豁達?

老師如此淵博,學生再不勤奮,就羞為關門弟子了。於是,常常一早在學校北面的山腳下,一株合歡樹旁看到一個埋頭苦讀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背到“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瞻彼淇奧……”稍微頓了下,一個聲音接過來“綠竹青青”。她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這地方本就偏僻,他如何找得到?還有,這個時間他不在北京嗎?

“哈哈,許你保研,就不許我保研?”他嬉皮笑臉中又透著正經,“現在我跟你又是同學了!”

她太閉塞了,竟然沒註意到他來這所學校了。以前聽宿舍人偶爾閑聊,說學校的BBS上正在討論從Q大保送到本校經管學院的一個帥哥,高居話題榜首已經數日,她也沒多在意,那是別人的熱鬧,與己無關。

自古以來都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就像他們學校被二流三流學校的學生當作改換門庭的跳板,但同時又是跳往北大清華的跳板。雖然他們在一起從來沒有討論過學校的事情,但是寒玉知道以他的天賦和學習能力,在那所不是出國就是保研、考研都嫌丟臉、找工作寥寥無幾的學校,他要往一所更差的學校讀研肯定在他們學校也是破天荒頭一回。

“你知道的,我英語不怎麽好,出國是沒戲了;大學四年凈想著你了,沒有你在旁邊督促,學習自然也不怎麽好;就剩考研,我去考本校,不是太丟臉了嗎?當然保送的面子更重要,我就保你們這裏了!寒玉,咱倆又是同學了,你不高興嗎?”他半真半假地說完這番話,呆呆看著眼前這個合歡花一般的姑娘。

做這個決定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跟學校裏一個關系不錯的老師說了,因為平時就跟著這個40出頭的教授在外面做項目。那老師本來都要收他做研究生的,聽他說完,半晌才說:“年輕就是有任性的資本!你去吧!”

當然,人才到哪裏都是受歡迎的,這個教授把他推薦給寒玉所在學校的同行時,幾個老師爭著要。

當然,魏寒玉是不知道這些的。她只是覺得太意外了。“曾斐,你不用這樣。我可以兩年後找工作去北京啊!”

“不,你肯定不會去!”這一點他比她更了解。她的敷衍本領他已經領教了。

他振振有詞道:“我要是相信你,我就太不了解你了。分文理科吧,我說一起讀理科吧,你說好,其實你打定主意不跟我報一個;高考我說一起考北京吧,你說好,結果填了這麽個破學校;現在我自己做一個決定,不征求你的意見,不問對錯,與你無關,你還有什麽可說呢?”

北京是她的傷心之地,她的確不會再去了。“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她轉身大聲念起來。

“餵,你怎麽不說話呢?”

“你都說啦,我沒什麽可說的了!”她微笑,嗔怪。

“你是在誇我麽?我古文學得不好,你告訴我。”

“你走開啊!我在背詩。導師要罵的。”

“唉,真難為你!本來好好學外語的坯子,非要來念這拗口的古文。”

“可是,曾斐,我真的很高興。我念外語單詞從來沒有念這些詩高興。”

“我知道,你一直要找一個內心的寧靜,誰都幫不了你,很慶幸,你找到了。”這眼神一如既往的純凈,就像四年前在高中校園的那次告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