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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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過三年,曾經所經歷過的痛苦又要再經歷一遍。手術、化療、再化療……隨著癌細胞擴散的速度越來越快,媽媽住醫院的頻率越來越高。

最後有一天,媽媽跟她說:“玉兒,我不想治了,治了是死在醫院裏,不治是死在家裏。”

“媽,你放心,咱還有錢。”

“我知道,我不是怕花錢,是實在是累呢。你看看,癌細胞到哪就切哪,我現在都成半個廢人了,還趕不上癌細胞跑的速度。我想回家看看,想去江邊看看。”

在媽媽的堅持下,她們辦了出院手續。魏寒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孝還是不孝,很多時候我們都是寧可花錢也要讓自己的親人死在醫院裏的。只有多年後她看到一篇文章談到“有尊嚴地死去”,她才略微安心,原來我們很多時候不過是花錢買個活人心安,至於病人的尊嚴很多時候確實消磨在活人的關心下了。媽媽死得算有尊嚴嗎?她不停地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出院這天,媽媽告訴她:“研究生你還得去上,不然你會後悔終身,媽媽就是死也不能安心。”

原來媽媽什麽都知道,知道學校裏發動大家為她捐款,知道她被塑造成自強自立的典型,背著媽媽上大學怎麽看都是當今新二十四孝,還知道她打算接受慕名而來的一家民辦私立學校的邀請去那裏教書,不打算接受學校的保研了。

“媽知道你好強好面子,媽給你拖後腿了。”

“媽,你說什麽呀,那些都是人家的好意,我們心領就是。我的面子值多少錢呢?”

“那你就聽媽媽的,去把書念完。你在最該念書的時候不念書,將來會後悔。”

在那個引無數文人墨客盡折腰的江邊,媽媽講了她和爸爸的故事:一個知識青年下鄉的故事。故事的前半截她早就知道,但對於後半截從媽媽嘴裏親自說出來,她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據媽媽說,最開始恢覆高考她是支持寒玉的爸爸去考的,後來他如願考到這裏來了,漸漸地寫回家的信就少了。盡管沒念多少書,媽媽也知道事情是怎麽回事,跑到學校來大鬧特鬧,還扇了那個據說和爸爸關系暧昧的女同學兩巴掌,當時那個女生就要跳江,媽媽毅然決然地說:“尋死誰不會,你跳我也跳!”

女大學生沒有尋死,媽媽用尋死捍衛了她的婚姻,當時她的說法是“魏自成,這個孩子你不要,我就跟她一起死!”爸爸拼死拉住了媽媽。自此,寒玉的爸爸就對妻子產生了隔閡,一個在他看來雖無出眾優點但勝在善良溫婉的女子說到底還是一個鄉野村婦,粗鄙不堪,讓他在學校裏丟盡臉面,那她唯一的優點也沒有了。

因為這轟轟烈烈的婚外戀事件,魏寒玉的爸爸盡管成績再好,也被戴上了陳世美的帽子,沒有如願分在大城市,而是回了老家縣城。在縣城裏,他也不打算和妻子過下去了。“你毀了我前半生,後半生就放過我吧!”

這次,魏寒玉的媽媽沒有堅持,對於一個心已經不在你身上的男人,糾纏再多也沒有意義,她簽了離婚協議。這在他們那個村、乃至整個鎮上都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她堅持留下了魏寒玉,因為她知道未來她不會再有別的男人。

這和魏寒玉的認知大相徑庭,難怪媽媽每次來江邊都那麽激動,眉頭緊鎖,嘴角微顫,一種異常悲愴的感覺。她用一種慘烈的手段留住了自己的男人,卻沒有留下他的心。這個道理她很快就明白了,卻也糾結了一輩子,到死才講給自己的女兒。

“不是你的就放手讓他去吧!彼此念個好多好!”對著這條奔流不息的江水,魏寒玉的母親淒涼地說。

“媽,過去的就讓她過去吧!你說的我懂,我會記住的。”魏寒玉知道母親也在勸慰自己,這個愛了父親一輩子、苦了自己一輩子的女人在知情人看來何嘗不是一個悲劇,誰知道她的病有多少是心結所致呢?如果她能大度些,如果她能早些放手……可是時間沒有如果,他們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了錯誤的人,於是人生的悲劇就此鑄下。

一年後,媽媽終於去了,魏寒玉沒有哭。媽媽這一生太苦了,她錯就錯在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如果不是那個白面書生被時代洪流裹挾而來,她應該在鄉下嫁個樸實的莊稼漢,生上一窩孩子,過上安穩樸實的日子。但她到最終都說不後悔,她覺得最幸福的日子就是那個書生給她講“紅豆生南國,生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還有“君家定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她最喜歡的還是那首“歸安城廓半樓臺,曾是香塵撲面來。不見當時翠輦女,今朝陌上又花開。”

“不見當時翠輦女,今朝陌上又花開。”媽媽到臨終前念叨的都還是這兩句。寒玉從不知道,沒有文化的媽媽腹中藏著這多詩情畫意和相思之苦。

在媽媽租住的小屋床底下,魏寒玉發現了一個小箱子,鎖已銹蝕,鑰匙已不知去向。找到樓下修自行車開鎖的師傅花十塊錢打開,發現滿是泛黃的紙頁,都是自古以來的情詩,想必那時無聊的日子,爸爸就靠這個打發時間,也順帶塑造著自己理想中的妻子。這些旖旎的情詩也打開了一個農家姑娘的心扉,讓她知道這世間除了生孩子、做飯、幹農活,還可以讓自己的世界如此豐富而充盈。

這些詩媽媽都會背,寒玉也會,她從沒想過媽媽大字不識幾個怎麽會背這麽多詩。在無聊的時候,她就那樣一句一句教給牙牙學語的女兒,這成了她漫長歲月裏的唯一樂趣。後來寒玉大了,也不需要她念詩了,便再也聽不到了。

魏寒玉親自跑了一趟老家縣城,給爸爸送去了這個箱子。那個下午直到她走,她爸爸都沒再出來。魏寒玉的繼母倒是客客氣氣地留她住一晚,她也客客氣氣地拒絕了。

這個地方她不會再來了,不管母親是否有錯,母親臨走前是否還恨他,寒玉都對他愛不起來。負了當年愛他的農家女,又沒能追回屬於自己的愛情,最終進了所謂門當戶對的婚姻,也終日在爭吵、貧困中消磨時光,這一切都怨誰呢?一個沒有擔當、最終也沒有能力找到幸福的男人,她只覺得他可憐。

也許那些詩能喚起他當年意氣風發的青春歲月和激情,可是那個共剪西窗燭、共赴巫山雲雨、舉案齊眉又愛他如初的女子再也找不到了。

“我娘說,她等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蒼,讓她有這個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否則,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無生趣。”誰家又在看《還珠格格》,這個從她念高中起一直每年暑假都播的電視劇,她幾乎可以把臺詞都背下來,但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她如此深刻地領會了夏雨荷的心情,那個只在演員臺詞中卻從未出現的女子,也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麽每年都看這個電視劇。那時候覺得她膚淺、無聊,和一般家庭婦女無二。現在看來,連她這個最親的女兒也曾在心裏看不起自己的母親,也從來沒想了解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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