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哭著往車站走，一路上風吹幹了眼淚，又簌簌落下來，她都不知道這一年她怎麽變得如此多愁善感，最後眼睛疼得實在受不了了。終於沈沈睡去，再次發現自己的頭靠在鄰座肩上時，她再次驚訝了。

這個人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同行。“你不會告訴我你在這裏也有熟人？”

“還真是的，董子航拜托我來他家取點東西。”他晃晃手裏的鑰匙。

她沒問他你們之間怎麽還有聯系，問了顯得她自己多重要似的。兩個大男人難道為了她老死不相往來？那是電視劇裏寫的，她沒那麽重要，她很清楚。

她繼續閉眼睡覺，有他在身邊，這一覺睡得格外安心，沒有夢見媽媽，也沒有夢見小時候背詩。醒來後又快到站了，他這個黑騎士當的。

她都不好意思了。“你不著急回家的話，我請你吃晚飯吧！”以他這樣挑剔的性子，他肯定一天在小縣城都沒有找到合適的飯館。

“好啊，你會做飯？”

“啊……是啊，會一點。”她本想在學校的小食堂裏請他，這樣一說她不答應倒顯得矯情。媽媽的房子是按季度租的，還有兩個月到期，剛好那時候她的學校也開學了。

還是那條狹窄的巷子，四年前她牽著董子航的手站到母親面前，母親什麽也沒說，準備了一大桌子飯菜讓四個孩子吃得心滿意足，事後卻對她說“這個男孩子心太大，不適合你。”她為了求一個結果千裏迢迢趕去北京，碰得頭破血流，母親什麽都知道，卻什麽也不說，只撕開自己的傷口告訴她：“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

四年後她又帶來一個男孩子，媽媽再也看不到了，想必她是不願意的，她吃夠了門不當戶不對的苦，一定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往不對的方向上走。“曾斐是個好孩子，可他不適合你。你準備好面對他的母親和他的家庭了嗎？”她仿佛聽見母親說。

冷鍋冷竈，還有些面條，下樓買了幾個雞蛋和西紅柿，魏寒玉在公共廚房裏下了一大鍋面條，眼淚就又下來了。媽媽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守了她最後幾年，最終連個自己的家都沒有。滴了幾滴在沸騰的鍋裏，一點漣漪都沒有，就又下去了。

霧氣又升騰起來，她不敢用手擦自己的眼淚，怕被身後的人看見。她沒回頭，知道他一直在那裏。突然，腰間被一雙手圍住，這是他第一次這麽主動，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正在攪面條的筷子一下子就掉在鍋裏。他的下巴在她的肩上蹭著：“寒玉，我們在一起吧！”

“在一起！”世上最美好的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在一起”，最難做到的也是“在一起”。那需要克服多少困難，抵擋多少誘惑，爸爸和媽媽沒有做到，她和董子航也沒有做到。現在不到一年，又一個男孩子來跟她說“在一起”，她對自己能不能做到沒有信心。更何況她答應過另一個母親，不想讓另一個母親傷心。

“面好了。”她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下，沒有矯情，沒有意外，也沒有回應。

兩個人默默吃完了面，外面已是滿天星辰。

寒玉決定回宿舍去睡覺。在母親的這間小屋，她怕睡不著，還有畢業手續還落下一些。

灑滿櫻花的那條大道的盡頭就是她的宿舍，但一路上兩個人仍舊默默無語。可是櫻花開放的季節實在太短，現在繁華散去，那些樹也不過如此。櫻花開放時游人如織，看得是熱鬧，這才短短兩個月過去，就門可羅雀，冷清依舊。原來熱鬧只是一時，冷清才是常態。

在宿舍門口，寒玉終於忍不住了：“你回去吧！我們不合適。”

這次曾斐沒有辯駁，也沒有解釋。高中畢業時她說不合適，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大一看到她和他攜手而來，他心痛地掉頭就走；大學快畢業了那個人已不在，她仍然說不合適。那就是他還不夠好，還沒有接近她的心。不過只要她沒有說厭惡，那他就還有希望。

他已經習慣了從她那些簡潔的話語去窺視隱藏的內心，柔軟、剛強，脆弱、敏感，善良、糾結，她都不會展示給你看，希望她熱烈地表達情感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了。但他偏偏就對她著迷，最初他以為那是因為她跟他以往接觸的那些嬌柔、漂亮的女孩子都不一樣，所以才會因為新鮮而向她走近。後來愛之而不可得，他也打算放棄，在大學裏不是沒有比她更出色的女孩子，那些或婉約、或靈動、或才華、容貌都比她強許多的女孩子，卻始終無法走進他的內心。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裏好，這麽多年我還忘不掉……”當年只是因為她的喜歡他才去學來的歌，後來他無數次拿這句歌詞問自己，也是他在KTV裏的保留曲目。後來只要他一唱這首歌，宿舍裏的人就取笑他“又在想小芳了”。她的情況他們大抵知道一些，於是就以當年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為她取了代號。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更不知道的是，在他心裏，她就等於全部。

他無數次問過自己究竟是為什麽，最終也沒有答案。孫默說：“這就是緣分，如果能做個PPT講清一二三四，也就不是愛情了。”可他和她竟有緣無份。

他已經習慣了她這樣殘忍的拒絕。他也堅信只要她一天沒有結婚，他就仍然有希望。

對於魏寒玉來說，這段時間忙著辦母親的後事，她錯過了拍畢業照，錯過了年級散夥飯，錯過了畢業典禮，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反而顧不上了。魏寒玉突然發現，從小學到大學每一個畢業典禮她都沒有參加，她都是可有可無的那個人。是巧合，也是她的性格實在不招人喜歡。

若幹年後，她的母校出了一個在畢業典禮上講心靈雞湯的校長，一炮而紅，各高校紛紛效仿，畢業典禮也成為記者追逐的目標。她也參加過若幹次她的母校、曾斐的母校、董子航的母校、張欣欣的母校的畢業典禮，竟再也找不到畢業的那份感覺。原來畢業禮和成人禮一樣，每人都只有一次，就像那些悸動的青春、懵懂的年華，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

她的畢業證和學位證在她的床上，是賀梓新幫她拿來的。賀梓新在畢業前夕回來，又匆匆趕回北京去上班，她已經被那家報社錄取，放棄了讀研。兩年後，看著投奔她而來的魏寒玉，賀梓新不禁慶幸聽從了報社老總的那句話：“你現在來我還能給你解決戶口，你兩年後來，這個位置不一定給你保留不說，面對突然多出來的上百萬競爭對手，你怎麽知道你還能找到現在這樣的工作？”

生活就是這般現實。魏寒玉想她竟然在大學沒有拍過一張照片，和賀梓新也沒有，她們就這樣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了。北京，她大概再不會去了；江城，已經沒有了母親，再呆兩年也不過是完成母親的遺願。還好從她們這一屆起，碩士生從三年改成了兩年，看來學校為了應對洶湧而來的擴招大潮，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壓縮她們在學校的時間了。

宿舍裏已經沒有什麽人了，魏寒玉發現她居然連同宿舍的人什麽時候離開，她們畢業都去了哪裏都不知道，也夠無情得可以。也難怪，她本來就不是個合群的人，尤其沒有同性緣。因為母親的病，系領導發動全系師生捐款後，她更是很少來學校，驕傲如她怕別人指指點點，貧窮如她又不得不接受這樣的捐贈。也許，同學們到走都覺得她是一個冷漠無情不懂得感恩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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