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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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過後，年輕的班主任給曾斐調了座位，林菁菁那群女孩子又圍繞在他身邊。他似乎也沒有厭棄的意思，和她們聊天不亦樂乎，和男孩子們出去打球也不亦樂乎，和同學們去拍畢業合影也不亦樂乎。
那時流行去照相館拍藝術照，打上光朦朦朧朧的，女孩子化上妝也格外漂亮。她沒有去趕那個時髦，他是要趕的。用他自己的話說，誰叫他天生麗質呢。他送給了班上所有問他要照片的女孩子，但唯獨沒有給她。
當然，她也沒問他要罷了。後來，他是這樣說的：“我要把我整個人都給你，還要那張照片幹什麽呢？”
但那時她是不知道的。她總在被動地接受選擇，接受生活給予的種種，很少有直面自己內心的機會。從鄉下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她都像一個過客，一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她也懷疑總在與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接觸，除了讓她敏感而自卑之外，似乎沒有留下任何很好的記憶。
她的目標只有考去北京，那裏是全國的首都，那裏有她心心念念的人，有她渴望已久的溫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哎哎，想什麽呢？我這麽大帥哥在你這晃悠半天了都沒看見？”不知什麽時候，他又晃到眼前來，“那個小子又給你寫信啦？看把你樂的。”冷不丁從她手中抽出信紙。
“關於你上次說的搞不清立體幾何的幾種輔助線方法，我總結了一下，近幾年關於高考的這個題型，僅供參考……”
“你們平時就說這個？”曾斐瞪大了眼睛。他沒看到的是最後還有距離高考多少多少天，那是他們的一個暗語，也是一個希望。
但沒有等到那個暗語變成零的時候，魏寒玉覺得上天總是愛跟自己開玩笑，剝奪她那點偷偷的快樂。
高考結束後第二天，母親病了，是乳腺癌晚期，這個消息是寒玉的父親來告訴她的。高考這三天，每場考試出來，她不是沒看到那個佝僂的身影，但她都選擇了和班級大部隊一起住賓館、吃集體飯，她要保持自己一貫的冷靜，才能不影響考試發揮。
當第三天上午考完外語，她向他走過去的時候，他只說了句：“考完了？回去看看你媽吧！”當她看到那個時不時就揉揉胸口的衰老婦人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幾年為了省點路費，也為了能多跟子航呆在一起，她回家的時間和次數都少得可憐。什麽時候還沒等她孝敬媽媽，媽媽就開始老了呢。
也是因為媽媽生病，她才知道父親不是她想的那般無情，這些年他也有照顧前妻的，但精力和財力都有限，竟然不知道前妻病已至此。直到前陣農忙時節，她再也下不了地，捂著胸口在床上躺著，寫了封信請他來幫她。
二話不說，寒玉讓媽媽收拾收拾，住到了省城中學邊上的小屋裏。顧不了那麽多了，也沒法跟爸媽解釋，就說這是一個同學的房子，覆習功課時在這裏住過，好幾個同學都有鑰匙。
第二天，曾斐來了。一大早，五點鐘，寒玉正要帶媽媽去省人民醫院掛號，門一打開，他站在門口，雙方都嚇了一大跳。寒玉簡單說明了下情況，就要扶媽媽去坐頭班公交車去。曾斐說：“阿姨臉色不好，就打車去吧。”想了想，寒玉同意了。
到那裏，寒玉堅持付了車錢，又跟著去掛號，她很驚訝，早就聽說人民醫院的專家號難掛，沒想到如此之難，這個劉主任是她在網上研究了半夜的。這會兒已經沒有號了，只能去掛明天的特需門診，不僅要多出200塊錢的掛號費，還有來回路費。
這時候，曾斐的“走後門”就顯出優勢了。總之，在大家都看完後，那個劉主任給加了個號，寒玉媽順利坐到了專家面前。一捏胸部硬塊，專家就讓人都出去，只留了寒玉在診室陪媽媽。□□凹陷，有濃稠物，專家馬上開單子做分泌物化驗，辦理住院。交住院押金的時候，又難住了寒玉。兩萬塊的住院押金，爸媽臨出門時只帶了5000塊，剩下的又是曾斐刷信用卡墊上的。
“曾斐，謝謝！”寒玉知道信用卡的錢是要盡快還上的，不然他家裏那頭也沒法交差。爸爸說還可以回去想辦法，寒玉看他撓頭的樣子，估計也湊不出多的錢來。未置可否，就回去直接找她媽：“家裏房本在哪裏？”
“什麽？你要賣房子？”爸爸頭一個不同意。
“我媽這個還只是住院押金，後面還有手術費、化療費、你出得起嗎？”寒玉直接把她爸爸堵回去了，她知道憑著父親和繼母辛辛苦苦攢錢，家裏存款也不過十萬塊而已，都拿去給前妻治病，那個妻子也不會那麽大方，何況還有個弟弟。
其實那個房子對她來說也沒有太多意義了，媽媽不在要房子有什麽意義呢？她想將來無論多艱難，她大概都不會回到那裏去種地了。好在現在農村宅基地都向馬路邊傾斜，富裕起來的一部分人願意把自己的優越展現在外面，於是他們家的那塊地也分外搶手。
房子很快脫手了。本村一個在外打工的堂兄買下了房子，還多給了兩萬塊錢，說是“支持她讀書”。她淡淡地說了聲“謝謝！”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躲開那只以關心名義趴在她肩頭的鹹豬爪。她不由悲切想到，媽媽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了這麽些年。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她尚算年輕的母親呢？
書包裏裝著一大摞錢，她困得要死，也不敢閉眼打會兒瞌睡。居然一路無事地到了省城醫院。
這時候病房裏還有一人來看望媽媽，和媽媽同樣的年紀，沒有媽媽漂亮，卻那麽高貴端莊，她的名字也在樓下的專家一覽表上。她還有個更顯赫的身份，雖然沒有對人說，但人人都知道。市長夫人的名頭不用掛在嘴邊，人人見她都客客氣氣。不用說也知道是誰了。
“阿姨，抱歉昨天我們的錢不夠，曾斐替我付了一部分，讓您擔心了。我們的錢已經到位了，這個還給您，給您添麻煩了。”她遞過去三摞錢，這是在堂兄家裏分裝好的，一摞五千，回來她就打定主意還上。
“你這孩子，王大夫是來專門給我會診的，醫生說我的轉氨酶有些高，怕有些抗癌藥不能吃。”寒玉的媽媽在一邊打圓場。
“謝謝王大夫。”她還是那麽漠然。是的，曾斐一家幫了她這麽多，她心存感激，卻學不會感情外露，也許在她的世界裏早就不太會感情外露了。
“不客氣。”王大夫收下了錢，和媽媽說了會和她的主治大夫會診，拿出方案，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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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流行去照相館拍藝術照，打上光朦朦朧朧的，女孩子化上妝也格外漂亮。她沒有去趕那個時髦，他是要趕的。用他自己的話說，誰叫他天生麗質呢。他送給了班上所有問他要照片的女孩子，但唯獨沒有給她。
當然，她也沒問他要罷了。後來，他是這樣說的：“我要把我整個人都給你，還要那張照片幹什麽呢？”
但那時她是不知道的。她總在被動地接受選擇，接受生活給予的種種，很少有直面自己內心的機會。從鄉下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她都像一個過客，一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她也懷疑總在與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接觸，除了讓她敏感而自卑之外，似乎沒有留下任何很好的記憶。
她的目標只有考去北京，那裏是全國的首都，那裏有她心心念念的人，有她渴望已久的溫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哎哎，想什麽呢？我這麽大帥哥在你這晃悠半天了都沒看見？”不知什麽時候，他又晃到眼前來，“那個小子又給你寫信啦？看把你樂的。”冷不丁從她手中抽出信紙。
“關於你上次說的搞不清立體幾何的幾種輔助線方法，我總結了一下，近幾年關於高考的這個題型，僅供參考……”
“你們平時就說這個？”曾斐瞪大了眼睛。他沒看到的是最後還有距離高考多少多少天，那是他們的一個暗語，也是一個希望。
但沒有等到那個暗語變成零的時候，魏寒玉覺得上天總是愛跟自己開玩笑，剝奪她那點偷偷的快樂。
高考結束後第二天，母親病了，是乳腺癌晚期，這個消息是寒玉的父親來告訴她的。高考這三天，每場考試出來，她不是沒看到那個佝僂的身影，但她都選擇了和班級大部隊一起住賓館、吃集體飯，她要保持自己一貫的冷靜，才能不影響考試發揮。
當第三天上午考完外語，她向他走過去的時候，他只說了句：“考完了？回去看看你媽吧！”當她看到那個時不時就揉揉胸口的衰老婦人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幾年為了省點路費，也為了能多跟子航呆在一起，她回家的時間和次數都少得可憐。什麽時候還沒等她孝敬媽媽，媽媽就開始老了呢。
也是因為媽媽生病，她才知道父親不是她想的那般無情，這些年他也有照顧前妻的，但精力和財力都有限，竟然不知道前妻病已至此。直到前陣農忙時節，她再也下不了地，捂著胸口在床上躺著，寫了封信請他來幫她。
二話不說，寒玉讓媽媽收拾收拾，住到了省城中學邊上的小屋裏。顧不了那麽多了，也沒法跟爸媽解釋，就說這是一個同學的房子，覆習功課時在這裏住過，好幾個同學都有鑰匙。
第二天，曾斐來了。一大早，五點鐘，寒玉正要帶媽媽去省人民醫院掛號，門一打開，他站在門口，雙方都嚇了一大跳。寒玉簡單說明了下情況，就要扶媽媽去坐頭班公交車去。曾斐說：“阿姨臉色不好，就打車去吧。”想了想，寒玉同意了。
到那裏，寒玉堅持付了車錢，又跟著去掛號，她很驚訝，早就聽說人民醫院的專家號難掛，沒想到如此之難，這個劉主任是她在網上研究了半夜的。這會兒已經沒有號了，只能去掛明天的特需門診，不僅要多出200塊錢的掛號費，還有來回路費。
這時候，曾斐的“走後門”就顯出優勢了。總之，在大家都看完後，那個劉主任給加了個號，寒玉媽順利坐到了專家面前。一捏胸部硬塊，專家就讓人都出去，只留了寒玉在診室陪媽媽。□□凹陷，有濃稠物，專家馬上開單子做分泌物化驗，辦理住院。交住院押金的時候，又難住了寒玉。兩萬塊的住院押金，爸媽臨出門時只帶了5000塊，剩下的又是曾斐刷信用卡墊上的。
“曾斐，謝謝！”寒玉知道信用卡的錢是要盡快還上的，不然他家裏那頭也沒法交差。爸爸說還可以回去想辦法，寒玉看他撓頭的樣子，估計也湊不出多的錢來。未置可否，就回去直接找她媽：“家裏房本在哪裏？”
“什麽？你要賣房子？”爸爸頭一個不同意。
“我媽這個還只是住院押金，後面還有手術費、化療費、你出得起嗎？”寒玉直接把她爸爸堵回去了，她知道憑著父親和繼母辛辛苦苦攢錢，家裏存款也不過十萬塊而已，都拿去給前妻治病，那個妻子也不會那麽大方，何況還有個弟弟。
其實那個房子對她來說也沒有太多意義了，媽媽不在要房子有什麽意義呢？她想將來無論多艱難，她大概都不會回到那裏去種地了。好在現在農村宅基地都向馬路邊傾斜，富裕起來的一部分人願意把自己的優越展現在外面，於是他們家的那塊地也分外搶手。
房子很快脫手了。本村一個在外打工的堂兄買下了房子，還多給了兩萬塊錢，說是“支持她讀書”。她淡淡地說了聲“謝謝！”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躲開那只以關心名義趴在她肩頭的鹹豬爪。她不由悲切想到，媽媽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了這麽些年。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她尚算年輕的母親呢？
書包裏裝著一大摞錢，她困得要死，也不敢閉眼打會兒瞌睡。居然一路無事地到了省城醫院。
這時候病房裏還有一人來看望媽媽，和媽媽同樣的年紀，沒有媽媽漂亮，卻那麽高貴端莊，她的名字也在樓下的專家一覽表上。她還有個更顯赫的身份，雖然沒有對人說，但人人都知道。市長夫人的名頭不用掛在嘴邊，人人見她都客客氣氣。不用說也知道是誰了。
“阿姨，抱歉昨天我們的錢不夠，曾斐替我付了一部分，讓您擔心了。我們的錢已經到位了，這個還給您，給您添麻煩了。”她遞過去三摞錢，這是在堂兄家裏分裝好的，一摞五千，回來她就打定主意還上。
“你這孩子，王大夫是來專門給我會診的，醫生說我的轉氨酶有些高，怕有些抗癌藥不能吃。”寒玉的媽媽在一邊打圓場。
“謝謝王大夫。”她還是那麽漠然。是的，曾斐一家幫了她這麽多，她心存感激，卻學不會感情外露，也許在她的世界裏早就不太會感情外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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