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忙亂的兩天過後，寒玉開始抽空填報志願，那時候還是考前填志願的，和預計差不多，她把所有不確定的論述題都做了減半處理，這樣估出來的分就肯定比這個高，不會比這個低了。那時候網絡不像現在發達，她沒法預計自己的分數在同齡人中是個什麽分數段，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不能去北京了。

家裏的房子沒有了，媽媽的病需要定期覆查，也幹不了重的農活了。她知道北京的房租高，工作也難找，關鍵是那邊的醫院裏沒有熟人，光第一年三月一次覆查，以後每年一次覆查都夠麻煩，醫療費用肯定更高，北京的好學校也多，光靠家教肯定不足以維持生計。

考一個本省的大學，一是可以照顧媽媽，二來生活成本也低，這所省會大學在本地就和清華、北大在北京一樣。寒玉自己都覺得自己理性得可怕，她從不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總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保持相對的優勢，也許有把握的事能讓自己放心。

她是從沒想過不上大學的。後來她采訪一個女企業家，發現她和自己同齡，居然因為家裏窮先去南方打工，打工發現大概這輩子沒有文憑是不可能躍一個層次的，又回來拿著打工攢來的錢考大學。她發現，原來人的見識、所走的路真的和經歷相關。那時候如果她選擇了退學掙錢，也許人生的路又不一樣，但她沒指望自己能成企業家，這個女企業家的經歷畢竟是個案。

那時候，18歲的魏寒玉能想到的僅僅是在省城高中打工就能養活自己，大學裏養活自己和媽媽更沒什麽問題。如果不能上大學，她可能連將來媽媽的醫藥費都負擔不起，她不要重蹈那些酒吧裏的啤酒小姐賣著啤酒就把自己稍帶著賣出去了的老路。

這樣想明白了，她便覺得省城這所大學是不錯的選擇，是985名校，出來一樣好就業，關鍵是能和媽媽在一起。這時候心裏那點隱秘的戀情反倒無足輕重了。

寒玉後來常常想，是不是自己最初就很自私，總是把世俗的一切謀劃得很好，就像董子航說的，她不夠勇敢，他們才無法最終走下去。但那時候人是看不了那麽長遠的。但得承認在她那時候的謀劃裏是沒有董子航的，不是不信任他，是本能地沒想那麽多。

不靠別人靠自己，有時候不是一種教育，而是一種本能。那時候沒有手機，她家連電話都沒有，寫信只能寫到學校裏。他們最後一次通信是高考前。

寒玉沒有想到，曾斐的媽媽會來找她。在母親的治療方案已經確定後。

“我希望你告訴曾斐你報考的是北京的大學。這個傻孩子一門心思要跟你考一個大學，而我知道你之前也有這個決定。”在醫院附近的小咖啡館裏，曾母開門見山。這個時間不是飯點，沒有多的人，來到這裏的大概也沒心思想那些小情調。

“我現在也是這麽決定的。”她笑了，這個母親對自己的孩子如此了解。

“不，我知道你現在的決定。”她愕然，原來這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更了解別的孩子。

“別擔心，我不是來棒打鴛鴦的，你要是我的女兒，我會特別心疼，你的事情我多多少少聽說一些，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但現在我的兒子喜歡你，你又喜歡別的男孩子，我不能讓他最後摔得很慘。從哪個角度講，他這條路都會走得很辛苦。如果他不能見到你，我想青春期的那點小心思很快就會過去，你們還是朋友，你媽媽的病情我也會繼續留心。”聽到一個向來惜字如金的內科專家說出這麽一大篇話，她又笑了。

“那麽，我們說定了。但我做的決定跟你和曾斐都沒有關系，我只是選擇自己認為對的路。”把自己的那份咖啡錢，放在桌上，她走出咖啡館時，心都在疼，那是她三天的生活費，但是面對尊嚴，她沒有選擇。

半個小時後，出現在病房時，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曾斐。

“我來看看阿姨。阿姨說你出去吃飯了。本來想叫你一起吃的，沒想到你這麽早。”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

從那天刷完大筆信用卡，沒再見他，估計花了這麽一大筆錢被關在家裏拷問。“不好意思，我應該請你吃飯的，但不知道你來。”她不著痕跡地禮貌著。

“我就想問你，你是還要報北京嗎？你成績那麽好，上北大、人大、師大、北外應該都沒問題吧。”

“嗯，我得想想，可能要去讀師範，因為出來好就業，我可能要讀師大。”她故意說了一個含糊的回答。

“嗯！當老師也很好，有寒暑假，還能有時間陪孩子。”他突然有些莫名高興。

“你報什麽？”她故作輕松地問。

“不知道，法律？金融？文科的出路好窄。昨天我爸還罵我，說我不聽他話選了文科。唉！隨便他們吧，選什麽都行，北京那麽多好大學。”他又有點不好意思了。他都沒有問她是不是願意去一個地方上大學，就這樣袒露了自己的心思。

就著病房慘白的燈光，她仔細看著面前這個面容清秀的男孩子，那樣清澈的眼睛，比她還白皙的手指，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他的出眾是與董子航完全不同的。

董子航經歷過父母離異，雖然同樣在校園裏很耀眼，但無形中都會拒人於千裏之外，那種隨和恰恰是一種疏離。這跟沒有經受過苦難的曾斐完全不同，也是她覺得董子航對她有致命吸引的地方，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不知不覺就把他二人在心裏比較起來。

曾斐的媽媽來查房，兩人都像沒有之前咖啡館的那一幕。曾斐也跟著媽媽走了。

“媽，我好累，讓我歇會兒。9點鐘叫我，我還得去酒吧上班。”她趴在媽媽的病床前，無聲地哭了，不能聳肩不能吸鼻涕不能讓媽媽發覺。她哭不是為那些遙不可及的愛情，只為人與人之間的那道鴻溝。她甚至沒法對另一個母親說出口：“你有本事就別讓你兒子來找我！”只因為她也知道那是對的選擇，她還需要她的幫忙。

9點的時候，她準時穿著那一身白綠相間的啤酒制服出現在酒吧，這個工作她風雨無阻堅持了三年，老板也漸漸熟悉了。在被人誤解的時候，她也從未放棄，因為別人的冷眼和鄙視，不能換回她的尊嚴和果腹。那些去看劉德華的演唱會、去買哈根達斯的同齡孩子，不太會懂一張門票、一個冰淇淩在她這裏都是以多少頓飯計算的。

同樣，她也沒有羨慕過那樣的女孩子們，沒有花枝招展，沒有青春洋溢，沒有活潑開朗，那些年輕女孩的好詞似乎都用不到她的身上。她整個青春期唯一的寄托就是遠方那個遙不可及的男孩描繪的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還好，她有這樣一個夢，她又親手打碎了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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