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宿舍裏，女孩子們遠不如在教室那麽活躍，有人邊聽隨身聽練英語聽力邊吃飯，有人在水房洗衣服，有人在教室做習題，每天在宿舍的時間只有中午吃飯一個小時和晚上下晚自習後半小時，半小時後值夜老師準時熄燈，這時候或許還有手電筒的些微燈光從被子裏漏出來，但決不會有人講話的。女孩子的熱鬧和活潑都是在有男孩的時候表現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傷害曾斐？”這一天下晚自習的路上，她被林菁菁攔住了。在陰暗的樓梯口，讓她無端又想起初三被甩巴掌那一晚，心裏一陣恐懼。原來她故意遠離眾人，真的只是恐懼。

“我不過是沒和他坐同桌，就傷害他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選擇。”她鼓足勇氣說。

“你明知他喜歡你。”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喜歡他，你們都喜歡他，而我並不喜歡。我只想清靜些，這又有錯嗎？你不覺得自己多管閑事嗎？” 她一連串反問讓對方啞口無言。

“魏寒玉，我就知道你沒有心的，你這個自私鬼。”林菁菁咬牙切齒地說。

魏寒玉想，她從來就沒和林菁菁心平氣和地說過話，從開始到結束，真奇怪。

“對不起，是我惹你不清靜了。”曾斐不知從哪裏冒出來。

她愕然，但又無從解釋。是的，她總不能說我討厭那些女生在你面前嘰嘰喳喳，我討厭她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吧！她還不能解釋的是，她討厭總是從他那裏得到饋贈，雖然他都說是子航托他帶給她的，這個護膚品那個化妝品，要不就是姐姐買的衣服太小了太大了總不合身。事實上，她不需要多的衣服，也不需要多的裝飾品。腳上常年兩雙跑鞋，身上兩身校服輪著穿，她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她不希望有人用別的方式提起她的寒酸與貧窮。

那時候只有寒暑假她是快樂的。那時候子航回來，他們躲在租來的曾斐的小屋裏，看書、做飯、看電視，時間總是那樣短暫。校服總提醒著她是一個高中女生，不應該與男孩子那樣親密。不過用補習的錢在批發市場上淘來兩件青春靚衫的錢她還是有的。

子航也逐漸習慣了她寒暑假白天給人補習掙錢補貼生活學習，晚上才一塊兒走走花前月下。子航的媽媽是一個對自己、對孩子都要求甚高的母親，不會給兒子過多的零花錢放縱，而寒玉也不習慣這樣依靠著一個人，自食其力能讓自己跟喜歡的人站在一起更理直氣壯一些。

此後一年是死一般的沈寂。雖然中間一個暑假子航回來，他們仍舊借住他的小屋，仍然帶著一幫同學在他們那裏吃吃鬧鬧，她和他之間仍然有說有笑，但卻隔著一道無形的距離。這距離連子航也感覺到了：“你們吵架了？”“沒有，就是我沒和他做同桌，他有點鬧別扭。”話說開了，反而好了。這時候林菁菁仍然在一旁細心地替他挑菜，裝沒聽見他們的對話。

直到高三分文理，曾斐過來找她：“你會報理科的對嗎？”她茫然無措地看著他，老實說她的各門功課都很好，是高分的平均，學理科那時被看作更有前途。她點點頭。

最後，她選了文科，沒有其他原因，更喜歡一些而已。而讓她錯愕的是她又看到了曾斐。“我要是相信你會選理科，我就太不了解你了。”其實曾斐的理科要更好一些，如果分開算文理科的分數的話，他是理科的第一名，她是文科的第一名。所以，她做的是理性選擇，而他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和你在一起。”多年後，他說得那麽理直氣壯，當時卻那麽心虛而不敢說出口。

他如願坐到她身邊了。關於她的流言卻不脛而走，什麽是父親下鄉時的私生子啦、初中時就當第三者被人扇巴掌啦、為了錢到酒吧陪酒啦、與男朋友同居啦……真真假假，以訛傳訛，她都不知道在這個封閉的學校，這些流言從哪裏來，也無從去解釋。只是當她做操時，上廁所時看到身邊詫異的目光，她都想找個地縫躲起來。

“你不用擔心，我都找董子航了解過了，我知道事情不是他們傳的那樣的。”他傳來一個小紙條。在緊張的高三，無論上課下課教室裏都一片安靜，以往那樣嘰嘰喳喳反而是看不到了，所以不知何時起，他們都改用紙條交流。

“你不來問我，竟然去問他？他能知道什麽呢？”初中三年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她一個人背負怎樣的壓力，她都沒有跟他說過，他又拿什麽去跟他求證呢？至於同居，就算他們一張床上躺著什麽也沒做，在別人眼裏住在一起也是事實了。讓董子航知道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平白影響他的高考。

她以為可以很平靜地度過三年，直到離開此地永不回來，誰知生活卻永遠饒不過她。這個時候班主任也來找她。

“老師，我沒有為了錢做那些事。”她只能這樣含糊其辭。

“那怎麽解釋你這半個月一封的來信呢？”

“那老師這信寫了快兩年多了，你怎麽今天才來問呢？”她鼓起勇氣直視這個年輕班主任的眼睛。

每封信交到她手上都是拆過的，雖然很細心，但是她還是發覺了。她只在第一次發現時提醒他學校裏可能有人拆信，不要寫過頭的話。事實上，他們的交往和筆友沒什麽分別，匯報日常的學習生活，討論那個科目比較難學，甚至他還給她講解過一些習題如何求解。

“唉，你啊你！你這個性格將來要吃大苦頭。”剛剛師範畢業的年輕老師何嘗不了解青春期的經歷，他更了解社會的殘酷，不然以他的學歷才華肯定留在京城某所學校裏了。

流言的風波以隔壁班的女孩子的自殺宣告終止了。當時是課間，許多人見證了這個從七樓翻身而下的身影。據說女孩子肚子裏已經有了三個月大的嬰兒。這在這所以管理嚴格聞名的重點中學裏無疑是醜聞。學校的走廊上被加裝了鐵柵欄。

她偶爾出去看看天的想法也沒有了。這時她似乎想起和這個女孩有過點頭之交的。“活著這麽累，從這裏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是不是？”她恍惚間好像聽見這個女孩子這麽跟她說過，當時還很驚詫誰說中了她的心思。

猛地回頭只看見一個高瘦的背影，原來他也註意到她的仿徨和無措。如此想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心裏。“死很容易，活著卻難。但這麽點小事就不活了，是不是對不起我們好容易活著的這些年？”

她回過神來，不能死，還有媽媽等著她呢，還有董子航在北京等著她呢。再苦再難也就這一年，一切都會過去。回到教室，她已經又是老僧入定的狀態。

若幹年後，她寫學生自殺的話題時總是想起這個女孩子，她也是滿心歡喜才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吧？為什麽最後的痛苦要她一個人來背呢？活著這麽累，是不是死了就解脫了呢？但我們活著還有那麽多的責任，如若沒有責任，人生了無意義。

高三的日子平淡而乏味，除了考試就是練習、講題，這時候老師已經基本沒有什麽可以給大家講的了。其他人都在緊張的覆習間隙拍藝術照送給同學，同學三五成群地拍合影，或者偶爾進行最後的表白什麽的，她沒有，也不覺得有什麽可留戀的。別人都只恨覆習時間太少，她只盼著高考快快來臨，脫離這死氣沈沈的封閉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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