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孩子的心思是很微妙的，女孩子的友誼也是很脆弱的，但那時候的寒玉無從知曉。她只是努力地對每一個人微笑，幫每一個人解答她們隨時拋過來的問題，最後再接住她們一句莫名其妙的嘲諷。

她們甚至發動了欣欣一起孤立她，因為她搶了她的子航。她想跟欣欣說沒有，她知道他的眼裏從頭到尾都是她。但欣欣已經不太跟她說話了，她有時候也會叫她一起回家，在董子航要打球或者幫老師忙的時候。

偶爾，她說：“寒玉，我很累。”

她說：“寒玉，對不起。”

她說：“寒玉，其實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對嗎？”

這時她都微笑地看著她，她想說：“沒關系，我都懂，你也是被她們脅迫得沒辦法，誰叫你是那個人見人愛的欣欣呢”，她還想說，人在本能的時候都要先自保才能顧得上別人，但她始終沒有說出來。

她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孩子，從來到這個縣級市上學已經六年，從來都是欣欣說，她聽著。從來都是欣欣給她溫暖，而她只是被動地接受。她還想說：“你在我心目中比親姐姐還要重要，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原諒你。”但那時候的她就是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她已經明白，父親走了一輩子的地方也就是從鄉下到了一個離家不足百裏的縣城，把農村戶口換成了城鎮戶口，僅此而已。這個城市遠不像後來她去過的北京、上海那般繁華，她為父親感到不值。

而她不會忘記曾經給過她溫暖的人。在她最茫然無措的日子，是欣欣伸手拉了她一把，不管她日後如何對她，她都不怨恨。

“我知道，霍思琪她們逼你，你少跟我接觸也沒關系，我們還可以放學後這樣說話。董子航永遠是你的董子航，我真的跟他沒關系。你看，他搶走了我的第一名，我還沒跟他算賬呢。你知道我心眼小的。”終於有一天，在欣欣的生日，她送了她一個自己攢下一周的早餐錢買的一個筆記本，說了有生以來最長也是最肉麻的一段話。

那時候的人生不過才11年，她卻再也沒有那樣直白地吐露過心聲，因為她再也沒有那樣想挽回的東西。那時候她固執地想挽回一段友誼，最終卻是曲終人終散。

有時候回過頭想，你越想挽留怕越是留不住，你越怕失去怕越是要失去。友誼也罷，愛情也罷，親情也罷，世上有那麽丁點純粹的感情，就累得記者去發掘，去放大，實在是發自內心的情誼很少。

“那你還搶走我的第一名呢。他幫我搶回來了，扯平。”欣欣破涕為笑。她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沒有她轉學來，欣欣一直是眾人眼中的公主，漂亮，學習好，家境好，雖然沒有爸爸，但人們絲毫沒有看輕她們母女。而寒玉從她們家得到的溫暖比在自己家還要多，這一點她也很佩服欣欣的媽媽，把孩子帶得那麽好，還那麽受人尊敬。

從此，她和欣欣不再如影隨行，身邊也少了董子航很多身影。她已經習慣了班裏女生對她的孤立，甚至連擔任文藝委員的欣欣排練六一聯歡會節目都不會邀請她參加，她是唯一一個沒有參演的女生。

男生們也對她敬而遠之，因為小時候女孩子總是成熟得要比男孩子早，女孩子發號施令男孩子只有聽命，偶爾有那麽一兩個對她友善的，也都被傳為“他喜歡她”或者“她勾引他”。

她常想，中國人的傳統多麽奇怪，“整人”、“勾引”、“不要臉”就這麽口耳相傳，一代代傳下來。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天真爛漫的年紀，小女孩們一張張如花笑臉背後的蛇蠍心思。她日覆一日地沈默，除了學習就是做題，除了幫老師做好記班級日志、寫優秀升旗手推薦這樣原本班主任份內的活，就是打掃衛生、做清潔。

她在老師面前異常乖巧，見到那個討厭她即使她考了第一名也不選她當三好生的小學一二年級班主任，雖然她已不再教她，她也甜甜地喊：“康老師好！”

恰是這個康老師，看到電視裏她的戰地采訪鏡頭，就會跟後來的學生們說：“你們看看人家魏寒玉，當年我教她的時候就如何勤奮好學有禮貌……”當同學把這段親戚的孩子的話轉述給她時，她啞然失笑，這個康老師已經不在她的記憶裏好多年，再想起也都不是愉快的回憶，於是她選擇性封存。

在老師、同學、家庭各種覆雜因素下，她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偽裝，學會看他人眼色行事，學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後來隱藏的久了，已經不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什麽了。

在她乖巧的外表下，老師們都很喜歡她，就如同當初的欣欣。於是她與欣欣的距離越發疏遠，而她渾然不覺，或者有所發覺卻無力改變。

只是小學六年級學校開始上早晚自習的時候，她發現原來沒有伴的這一路是多麽孤單，尤其是別的男孩子女孩子都呼朋引伴地騎著自行車走了，而她的繼母因為不願多花三百塊給她買個代步的工具，要求她騎著爸爸那輛二六自行車上下學時，被她禮貌地拒絕了。她說，“學習不在乎多那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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