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又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他們升上了三年級，欣欣的隔壁搬來了新鄰居。“嗨，你好！”欣欣是一貫的明媚笑容，她跟在後面小小地擺擺手。

從此，小飯桌上，又多了一個人，董子航。爸爸是市醫院的院長，在北京師從某個心血管大師的專家級人物，媽媽在航天部門工作，據說有些神秘，常年在基地搞衛星導彈發射，他們的名字合起來更有意思，“董建設”、“李中華”，夫妻倆的名字合起來就是“建設中華”。兩個女生聽說了她父母的名字之後，不由得哈哈大笑，你們家人太“革命”了。

董子航太耀眼了，魏寒玉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轉學過來就苦哈哈，所有人都當她是空氣。這個個頭不高、清清秀秀的小男生轉過來，老師同學們都笑臉相迎。他的京片子、他的兒化音都是標準普通話的樣本，語文老師讓他起來朗讀課文；數學老師讓他去黑板上做算術；更重要的是，他輕輕松松就把她辛苦考來的第一名給奪去了。

也是因為他奪去了這個第一，她在三年級那次分班考試時考了第二名，從此幸運地沒有和他分在一個班，也避開了那個從頭到腳都看她不順眼的女老師。也許她的確不討人喜歡，成年後她看著活潑可愛的孩子也會想：要是自己也會喜歡開朗外向漂亮的孩子的，沒有人會喜歡不哼不哈心思重老氣橫秋的孩子。

在欣欣家的小飯桌兼小課桌上，董子航也占據了大半光芒：“阿姨，你做的飯真好吃！”“哈哈，真笨，這題都不會！”通常是他拍拍欣欣的腦袋，然後一板一眼地解答起來。

而那時候是沒人會註意到她的。她在欣欣家吃了兩年飯也沒誇過她媽媽一句，盡管她在心裏把她當作自己的媽媽。不會的題她不會可以事後再去問欣欣，卻不會要子航再講一遍。她就是這麽一個別扭的人，別扭地小心不引人註意。

三年級，因為轉學回來的學生突然多了，他們不得已又從中拆了一個班來。那時候大家都願意早上學，而這所附屬學校比較正規，嚴格規定九月之前出生的孩子才能入學，而孩子九月後出生的家長怕耽誤一年，紛紛弄到外地去上兩年再轉回來。三年級被認為是關鍵的一年，不轉回來怕以後跟不上。

其實更重要的是學校覆雜的人事紛爭，新來的教委主任的妻子是另一所學校的班主任，來到這所學校後總得有個職務吧，想來想去只有另拆一個班。於是一共90個人不到的班級，被拆成了三個班。其實兩個班剛好，拆成三個班教室裏有點稀稀拉拉的。後來她看到“小班化”教學，還想原來自己稀裏糊塗地享受得竟是這樣超前的教育。

寒玉還和欣欣一個班，欣欣比寒玉略低了三個名次，反而按順序輪一遍後又在一個班級。那時候董子航還來她們班等她們。一起回家，一路上都是欣欣嘰嘰喳喳個沒完，什麽哪個男生又在背後揪她小辮了，哪個女生又給寒玉小鞋穿了。

“有嗎？”他回過頭來輕聲問她。“哪有的事。”她不願多說。相對欣欣那點揪小辮的負擔，與其說是抱怨，不如說是對子航撒嬌，她懂；至於她的那點小麻煩，真的不算什麽了。

其實她也搞不太懂，為什麽新留級下來的那個漂亮女孩子霍思琪不喜歡她。似乎從第一天起就對她冷眼相向，是因為她沒有接受到她的訊息遞上自己最好的筆記還是考試時沒有在她踢她凳子的時候，主動把試卷放到桌角讓她看清楚？

總之是搞不清楚了，這種來自同齡同性的敵對她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霍思琪發動全班的女孩子孤立她，不讓她參與她們的游戲和節目，背後給她起侮辱性綽號，傳她跟哪個男生談戀愛，甚至當面罵她，在她座位上踩幾個鞋印，幾乎貫穿了她的小學後三年，也讓她的性格越發別扭。

那時候“談戀愛”還是一個很可以詆毀人名譽的事情，當她和某個男生同時進教室時全班就會爆發一陣哄堂大笑。有一次她站在教室後面的椅子上出黑板報，思琪就在旁邊猛地抽走凳子，她就那麽直楞楞地要摔倒，旁邊的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同學接住了她，“噢噢，王月清喜歡魏寒玉，英雄救美啊。”這樣的嘲諷半歲了她整個小學後三年。

傳到後來就是“癩□□想吃天鵝肉”，她知道她就是那只癩□□，因為王月清是眾多女生眼裏的白馬王子。而霍思琪的爪牙之一就曾裝作問她習題的樣子，在她解答清楚後，認真地跟她說：“你知道嗎？你的嘴真的很大很醜，□□嘴就是你這樣的。”然後周圍的女生又是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

若幹年後，在微信群裏再碰到這個女孩子，她終於坦率問她：“你那時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她竟然直言不諱：“誰叫你那時候那麽引人註目，那麽多男生都在背後談論你。”

她愕然，引人註目從她這個從頭到尾都無好感的女孩子嘴裏說出來，她確實驚訝。自認為站在光彩照人的欣欣旁邊，她是沒有資格說漂亮的。甚至在霍思琪這個留級到她們班上迅速跟男女生都能打成一片、□□的發育較早的姑娘面前，她也是自慚形穢的。

也許，茫然不知的少女的美是最美的，可惜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只是覺得自己的青少年時代一片灰暗。沒有家世，沒有美貌，僅有的幾個朋友都陸陸續續地離開了，而引以為傲的成績似乎從來沒給她帶來榮耀，有的只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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