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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章 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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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晉國大司馬桓溫緊急調配的五千虎賁軍,此時如駿馬般在荒原上疾行,沿著日暮的軌跡,不眠不休地穿越林海,利刃與堅盾懸在鞍側,裹著漆黑鬥篷的身影被落日拉長,直至暮霭籠罩,黑夜降臨,高聳的樹木仿若濃霧中林立的巨人,軍馬的身影皆被暈染,變得恍惚,隨即消逝。

桓溫的部將,亦是謝安石的侄親謝玄擔任督軍禦史,在他親率的軍馬中還隱藏著另一支身份特殊的援軍,便是由謝安石引薦的慕容璟瓏,以及他的三十死士,所以謝安石即是慕容璟瓏口中說要去建業尋訪的“故人”。

善書通樂、閑雅溫和的謝安石少時便以清淡聞名、兼濟天下,身為謝家魁首,卻不自傲,不專權,處事公允,提倡以道、儒治國,結交更是廣布天下,還曾與王羲之、桓溫、祖逖共聚蘭亭,謀略北伐,不過此事擱置數年,如今已成天邊雲霓,成為另一個故事。幾年後,當謝家失勢,謝安石也變得郁郁寡歡,“此生誰料,心於天山,身在滄州”,他時常嘆息,那個曾在戰場意氣風發的人,如今更希望寄情山水,直至慕容璟瓏踏入他的府邸...

數日後,當虎賁軍抵達巴東時在一處空地做短暫休整,步入城池後又放緩速度,迎著遠處的喧囂調整呼吸,做沖鋒準備,路旁潮濕簡陋的臨時住屋讓這些初涉巴東的戰士深感悲涼:粗糙的木板拼湊成房屋雛形,就像被一柄巨大的齒耙粗暴地梳理過,粗細不勻的縫隙中透出一雙雙驚恐的眼,或混濁或膽怯,幾乎都是孱弱的婦嫗與年幼的孩童,他們戰戰兢兢,畏怯地望著這些全副武裝的戰士,他們顯然並不識得虎賁的旗幟。

慕容璟瓏俯身抓起一捧黑色的土壤,遠處廝殺聲正不斷撞擊他的耳膜,眼前的土地已被絕望占據,因為有太多平民參與其中,並且皆已意識到自己難逃一死,這種絕望比死亡更冰冷。

眺過廢墟的城壁,眺過紛亂的荒原,遠在神農溪畔的戰場因將旗折斷而爆發的歡呼仍在持續,盡管內城已近淪陷,可桓玄和他的私兵一無所知,他們重新集結,踏上返程,一切都順理成章,折桂的勇士當如凱旋。

直至煩囂與混亂從他背後爆發,並迅速蔓延、擴散,在桓玄親見謝千欽慌亂的神情前,他絲毫未察覺身後倏然而至的危機...

彼時謝千欽已化為名副其實的血人,龍雀的刃尖在半空垂下一道殷紅的血線,如同惡鬼的獠牙,但他倏然開始奔襲,朝著桓玄背後,朝著神農溪畔天烏將旗倒地的方向,桓玄在驚詫中倉促轉身,眼中的世界頃刻陷入靜止,隨他出生入死的桓家私兵多已倒地,不及發出一絲呻吟或掙紮,鮮血仿如恣意的花叢,一位修長的男子正從中走來,瞇著眼,肩上披著一件如月色的華麗裘披,之下是一件單薄的白衫,寬大的袖擺被朔風吹拂,露出靛藍的綁手,他腰側垂著兩條墜環扣的金色束帶,另一側腰間懸著一盞精巧的銅燈,他胸軀覆著精細的胸甲,其上刻畫著某種兇獸的臉...盡管景色淒慘,他的笑意卻宛若天光。

謝千欽在桓玄身側豎起龍雀,可是即便天下的龍雀也無力抵抗愈漸強烈的抑遏與突兀,就像被刺耳尖叫侵襲的同時,又沐浴在燃著的松香中...

“世人總能帶給我驚喜...”修長的男子說,他單手緊握一柄長劍,繁雜的裝飾如虬龍般盤踞在劍身之上,似乎旁生炫耀,而非一柄用以殺人的利器,“我應如何獎賞你們的壯舉?”

謝千欽本能地握緊龍雀,他的呼吸變得紊亂,修長男子愈漸接近,近到謝千欽能在霧霭中看清他深灰色的短發隨風化為一團墨漬,映著黯淡的曦光,看清他如凝脂般蒼白的肌膚與細長的眸角,以及一枚深邃的黑瞳和另一枚璀璨的金瞳,看清他溫和的下顎曲線,仿若縈繞光塵的笑意,即便殘忍、不安,卻雋秀的像是附著魔力。

“不過...”修長男子像是陷入糾葛,他望向謝千欽,又像在諦視桓玄,像是毫不在意,隨即又變為倦怠,他忽然露出微笑,淡然說道:“不過還是讓你們死在這裏好了...”

他話音尚未結束,一個虎背熊腰、魁傑的讓人驚異的武者在他身後倏地驚起,恍如颶風般席卷向桓玄,在眾人有所反應前,甚至是像謝千欽這樣嫻熟的戰士有所反應前,他的左手已緊緊鉗住桓玄的咽喉...

魁岸的武者青目圓睜,生著濃重的眉,墨色長發在腦後束作一股,緊捉住桓玄的手連同整只臂膀都被一副灰白的骨鎧包裹,他下身覆著長衫與環扣鎖鏈的脛甲,遍布疤痕的胸軀****在風中,露出虬結的肌肉,他神情堅毅,面色如鐵,恍如梼杌般桀驁、難馴,他的身軀掀起煙塵,血腥的味道也隨之變濃重。

“塵寰的廢墟,雲山的終結,倘若有生之花在此雕零,惡念,善道,來世你願化身為何?吾乃黑暗...”他忙於自語,深沈空明的聲音比他巨大身軀掀起的氣浪更具穿透力,此刻,被舉在空中的桓玄是真的親見了死亡的威懾。

“你是...什麽?”桓玄掙紮著說,可是話音未落龍雀已斬斷空氣,直奔向魁岸武者高舉的手臂,然而接下來的瞬間將註定被桓玄、被謝千欽、被在場的所有人銘記...如梼杌般的武者在龍雀鋒利的黑刃斬落前,倏然揮起一盞泛著猩紅光澤的重槌,直直朝桓玄攻去。

桓家私兵因此驚呼,盡管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戰士,但那柄被黑色束帶包裹的不祥的重槌幾乎是一座甕的尺寸,它不應屬於塵寰,更不應被世人駕馭...後世,晏念或許會因此聯想起被供奉於司命塔的巨刃虎落,才是堪與之匹敵的兵刃,而非鳩拙的昆吾或是過於輕靈的龍雀,所以重槌肆無忌憚地席卷而至,仿若一頭活著的巨獸扭曲了空氣,它毫不避諱龍雀的鋒芒,謝千欽不得不向後退卻,桓玄隨即感受到劇烈的壓迫,千鈞一發之際,他奮力將虎賁角盾抵在胸側,無數戰鬥磨練出的本能救了他的性命...可他仍感到自己的胸軀像被貫穿了,盡管只是重槌擊中角盾後的慣性,伴隨沈悶的巨響,堅固的盾甚至未有迸出裂痕的機會便被擊得粉碎。

桓玄的意識大概出走了兩三秒,這亦是他被擊飛到空中至墜落於地的時間,之後他不得不用雙手緊握昆吾以支撐身軀,他費力地吸氣、呼氣,眼前的世界仍在震顫,就連堅韌的黃銅鎧甲都現出龜裂的紋...

對於發生在前線的事,王羲之自然一無所知,此刻他正疲於應戰,盡管只是持續不到半日的紛爭,對他來說卻恍如世紀,無量心愈漸沈重,愈漸難以揮舞,在此之前他已用它刺透了多少身軀?幸好廖晗月和盧錦桐及時撤回內城,歸家的欲念令他們無比勇猛,圍繞巴東郡守的天烏兵士開始變得謹慎,不再輕易上前,而是發出嗚嗚嚕嚕的咒罵、挑釁,可是守軍知道,清楚知道,對方並非膽怯,而是因為勝券在握,即便有些微膽怯...也只是暫時,就像巴東的英勇一樣,不過曇花一現。

如今,失去城垣保護、失去鐵甲軍的內城不再堅如磐石,婦孺的哭聲加速了絕望蔓延,巴東淪陷已只是時間問題。

“守衛內城!”王羲之一邊呼喊一邊應戰,聲音越過人群,卻又過早夭折,尚在廢墟中奮戰的守軍已難再聽清郡守的命令,他們正用早已不堪重負的身軀麻木地抵禦進攻,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戰死,仍在堅守的人愈漸寥落,可天烏兵士依然如潮水般不見枯竭。

就在此時,城防用於傳遞訊息的鐘聲忽然被敲響了,金鐵相擊的聲音越過如麻的戰場,傳入所有人耳中,是王如柏敲響了鐘...王羲之眺過人群,望見了他的身影,他的左臂無力下垂,一道駭人的傷口令他的臂膀幾乎脫離了身體束縛。

“守衛內城!”王如柏竭力呼喊,大聲宣告著郡守的命令,他仍在奮戰,鄭釧和他在一起,同樣渾身浴血,正忙於驅趕愈漸圍攏的敵軍,用他早已折斷的鹿角戰槌...王羲之從未想過王如柏會傷重至此,因為在巴東守軍眼中他甚至比神農架林海中沈睡千載的頑石還要堅固,即便歲月如蘚,腐朽了他的外表。

“將軍!”廖晗月砍倒一名身著革甲的敵人,又費力將兵刃從對方軀體中拔出,甩了甩早已麻木的手臂說道:“將軍,是不是要後撤...”

後撤?也許能讓殘存的守軍再次集結...可王羲之兀自遲疑,因為後撤更可能讓守軍陷入被追逐與踐踏的窘境,還要面對孱弱的住民,他們將遭到殘忍屠戮,這場戰爭至今已註定無人生還,因為文明和野蠻只以薄紗相隔,而薄紗的真容名為理智,如若失去理智,即便安居華屋、身纏錦緞也仍只是屈從本能茹毛飲血的野獸,何況此時,何況置身如血池煉獄的戰場之上,早已無人在意所斬殺的究竟是男人、女人、還是孩童,因為人性已隨戰亂泯滅,所以...

“不!”王羲之語氣決絕,“不,守軍的誓願是在此戰死!與群山一起!”他重又握緊無量心,銀牙般的槍尖已凝滿黑紅的血跡,四周屍骸橫陳,空氣中彌漫著鐵與血糅雜後產生的腥澀氣味,“守軍的誓願是在此戰死!”他呼喊道。

在鐘聲召喚下,在城外頑抗的巴東守軍陸續撤回內城,巴東尚未淪陷,至少到目前為止。

“捍衛群山的威名!捍衛鐵壁的威名!捍衛巴東!捍衛巴東!奮戰!奮戰!”王羲之放聲疾呼。

鐘聲長鳴,激越的喊聲掠過戰場,掠過人群,守軍將為之鼓舞,天烏將為之膽寒,這一次,王羲之期望自己的聲音能被所有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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