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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章 從俗浮沈 不及華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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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晏黎首次離開大陸,所以她饒有興致地站在甲板上,俯視著楔形的船首如一柄鋒銳的刀刃般,將泛著白色泡沫的深邃海水分割成兩卷分道揚鑣的波浪。

“像大海一樣的胸懷啊!”她閑來無事,琢磨起寧湮彰的話,“大海真是神奇,竟托起沈重的木舟...”她仰起頭,呼吸著略帶腥澀的氣息。

有雲翳堆積的天底蒼茫、廣袤,與無垠的海面一樣,所以商船就像行走在天與海的鏡面中,紛繁的水花不時飛濺,棲上晏黎的肌膚,海風像在輕撫背脊,她回過頭,那片無盡的荒野、群山已愈漸迢遙,彼時的記憶似乎也如此,她索性閉起眼。

晏念靜靜在她身側,此時正倚著船沿陷入思索,誠如寧湮彰所言,這真是一場奇妙的機緣,無論寧湮彰還是暮葵、僧人都暗藏鋒芒,往昔他們或曾天南海北,包括蘇妙悟,當然也包括自己,如今卻因一場水災被囚於東海,繼而因此相遇,晏念不知這其中機緣,但他知道自己正經歷一場遠超以往認知的旅程,他不得不重新觀察、重新認識世間,還有冉閔、蘇妙悟,以及蘇妙悟所描繪的“方寸山”。

“妙悟,他認識你?”他輕聲詢問正站在晏黎另一側的蘇妙悟。

“不知道,我不認識他...”蘇妙悟支吾著說。

“你怎麽了?”晏念察覺到他的反常,去望他臉時,才發現他面色鐵青,額前幾縷長發不知被汗水還是濺起的海水打濕了。

“沒事,”蘇妙悟抱緊雙臂,兩只黃喉貂從他懷中探出頭,黑漆漆的眼珠像玉石般閃著光,“貂兒,有些暈船...”他說。

晏念哭笑不得,難怪蘇妙悟從離岸後便沈默不語。

商船不住顛簸,隨水浪前行,在鼓滿季風的橫帆下四望,除從左舷遠眺還依稀能望見渺小的陸地與山林的輪廓外,其餘三個方向都只剩蒼茫的海水,如晦的天色與海交織,讓商船顯得分外孤單,恍若正置身一團無盡的迷霧。

溫度愈漸降低,直至在桅桿上值守防備白民的海員呵氣成團,船主和他的隨扈早已下到艙室,俞家兄弟裹著鬥篷倚坐在寬闊的船尾,不時飲一口禦寒的燒酒,暮葵依舊在沈睡,蒼白的手臂以及一部分胸膛裸露在單薄的衣衫外,任憑紛繁的水花將之打濕,旁人只看著已覺徹骨冰冷,他卻依舊無動於衷。寧湮彰慵懶的倚在桅桿上,枕著自己的雙臂,目不轉睛凝視著膚色漆黑的僧人,嘴角蘊著笑意。

僧人先前拒絕了船主邀他進入艙室的約請,他分明說想感受下海風,此時卻只盤腿打坐,口中低聲誦著經:“如是等恒河沙數諸佛,各於其國,遍覆三千大千世界,早求解脫...”他斷斷續續念著,似乎正忍受痛苦。

“你能不能,別念了?”蘇妙悟忽然說,“念的我頭好疼。”

聞聲,僧人緩緩睜開眼,又緩緩說道:“老僧,正為自己超度,不想吵到貴客,”他微微笑著,露出一副慈善卻痛苦的神情。

僧人黑面黑目,說起來應該是不詳的面容,但不知為何,他的笑意卻令旁觀的晏念感到一種莫名的安適。

“不是貴客,也不是吵到...”蘇妙悟想解釋,可他臉色愈發鐵青,之後竟回轉身,抱著船沿嘔吐起來。

過去半晌,直至他恢覆平靜,僧人才接著說:“忘川之上,你我都是貴客,天地廣大,煙波浩渺,我們在一葉扁舟中相遇,想來,也是緣分。”

“無緣!”蘇妙悟艱難地說,順手接過正一臉嫌棄的晏黎為他遞上的水壺。

“無緣?”僧人說,“無緣,為何會在三千大千世界中相遇?”

“必是孽緣,”蘇妙悟喝著水,含糊不清地說,“佛法是西戎之法,暌離我神州順勢而為的本質,今日與僧人相遇,必是孽緣!”他把含著的水吐進大海,臉色才緩和些,“曾有《正誣論》妄言,說道祖是佛的弟子,就是這般孽緣,不知我上古生於昆侖的先人會何感想。”

僧人一定未料到蘇妙悟會如此回覆,可他依舊從容、不迫,拈著佛珠,在臉上艱難地擠出笑意,“老僧不知是否,不知暌離,不知先人之事,可是,佛法不都盛行起來了?在極北,在遼東,在蒸郁之地,在黑巖之地,在沙塵之地,在積雪之地,佛法在各處盛行,正如刀取人命,落葉為枯,蟅蟲噬土,腐池生菌,塵寰中的存在即有其合理意義,不正是順勢而為的道理?”

“順勢而為?”蘇妙悟似乎被觸怒了,他鮮有露出了認真的神情,語氣亦變得咄咄逼人,“盤古開天,女媧化生,只有神州的造化才能被稱作順勢而為,老和尚,西戎的宗教怎敢妄稱順勢?”

晏念不動聲色,但他知道蘇妙悟的用詞已給僧人留了顏面,可蘇妙悟忽然挺直身體,向僧人走去,晏黎被驚得一怔,還以為他要動武,所以也跟著手忙腳亂從甲板上站起來,但其實蘇妙悟只想活動下麻木的筋骨,之後他接著說:“黃帝有言故陰陽四時者,萬物之終始也,死生之本,逆之則災害生。所以一座荒山亦或整個世間,甚至只是一窪水池都蘊含循環的意義,萬物在春時萌發,在冬日雕敝,從端,至末,從一月至十二月,星辰度理,春夏秋冬,周而覆始,不應以外力幹預,可外來的西戎之法卻在恣肆妨害神州自在的和諧,妨害循環,非自然的生長怎敢妄稱順勢而為?若以一柄劍,刺入你烏黑的軀體,你也稱之順勢而為嗎?”

“哈哈哈,”一旁的寧湮彰忽然發出笑聲,“庶民的國度,最適於順勢而為的道理。”他不合時宜地說,暮葵似乎被他笑聲擾醒,在甲板上翻個身,又接著睡了。

蘇妙悟瞧瞧寧湮彰,嘆口氣,露出糾結的神色:“佛法盛行使我神州眾生的精神逐漸暌離道法,暌離無為而治,令種種有道之門關閉,讓順應自然變成強加幹涉!西戎之法的本質已成為異人肆虐的幫兇,更是亂世與紛爭的催化劑...”

他語氣愈加急促,黑面僧人卻始終緘默,雙手合十,直至聆聽完所有來自蘇妙悟的指責與質問,才緩緩張開幹裂的唇,語氣清平地敘說道:“通曉一切真理的佛法,如何被稱為西戎?開天大帝開天地,人文先始化萬物,佛是塵寰的覺悟者,佛陀與我們擁有共同的先祖,與我們源自昆侖的神明流著相同的血,佛降臨神州,自然便有其造化...”

他枯萎的須眉隨風瑟縮,在一百零八顆古舊斑駁的佛珠下袒露出一片瘦骨嶙峋的胸膛,迎著冰涼的海風,望之讓人心生悲戚。

“正確的信仰,讓世人心生敬畏,不再恣意妄為,正確的信仰,讓文明進步,繼而得到升華,”僧人接著說,“可是晉人缺少信仰,佛法因此降臨,所以,怎能說佛法助長亂世?”他松開合十的手,又顫抖著拈起佛珠,“我們的祖先,並不是信奉暴力的物種,他們的子民也是,佛陀反對戰爭,八戒之中,首當其沖便是戒殺戮,先生可知薩波達王割肉飼鷹的壯舉...你在歸咎亂世,世人也在歸咎亂世,可是又有誰真正知曉,戰爭,其實是我們先祖種下的惡因,即使他們並不信奉暴力,卻仍比其他物種擁有更多訴諸暴力的理由,那些理由延續至今,又演變為領土和權力、榮譽與信仰的爭端...”他艱難訴說,聲音如破敗的風箱般,“我們早已遺忘,那些虛無欲念的雛形,諸如領土、財物,最初只是為了更好的生息、繁衍...權力算什麽?不過虛妄的貪念,榮譽算什麽?為之赴死恰恰背離了先祖求生的初衷,至於信仰,至於信仰,不論是佛,是道,在我們昆侖先祖造物的塵寰中,在這忘川之上,沒有哪一位善良神祇的本質是讓他的信徒獻上生命...”他不時咳嗽、喘息著,像是早已疲累不堪,可他仍在堅持,直至吐出最後一個字詞:“所以覺悟者,所以佛陀、佛法,都是想糾正現狀,糾正惡果,而非催化,非幫兇...”

晏念認真傾聽,甚至疏忽了風的徹骨與海的動蕩,他不得不承認,僧人的話如醍醐灌頂,讓他意識到,原來領土和權力都是虛妄的貪念,榮譽與信仰都已背離初衷,當眾生只剩求生的念頭時,那些多餘的貪念的確不再重要...他知道,深切知道,那些貪念最初誕生的契機,必是因為世人不用再為生存憂心,可如今,那些虛妄的衍生品卻又一次讓世人的生存變得岌岌可危,真是可悲的循環。

“或許非催化,非幫兇,可是糾正現狀、糾正惡果的一定不是佛法,”寧湮彰說,“所謂進化,不過靈犀一點,假以時日,竟成為天壤之別,君不知楚之邊邑曰卑梁,其處女與吳之邊邑處女桑於境上之事?小小兒戲,竟釀成雞父之戰,只因不懂凡持國,太上知始,其次知終,其次知中的道理,佛法想改變現狀,不追溯源頭,便與兒戲何異,所以佛法是什麽,宗教是什麽,佛法的本質在於建立了一個虛構的理想國,讓它的信徒甘願為之努力,諸如為了更好的來世而屈服統治者。道的本質在於自我化育,這和昆侖先祖與世無爭的天性有關,是天性最終具象出的產物,可是宗教的本質歸根究底,不過是一群人對塵寰的看法勉強達成的共識,罷了。”

晏念望向他,斟酌他話中的意味,如果糾正惡果的並非佛法,並非道,難道是方寸山?乞活軍?還是...軒轅血?

“僧人,你說佛法反戰,佛陀覺悟,戒殺生,我不質疑,可這不代表它就不會淪為統治者的道具!”蘇妙悟反駁,他並未像晏念執著於寧湮彰模棱兩可的文字游戲。

“統治者的道具?呵呵呵...”未及僧人回答,寧湮彰卻忽然撫手笑道,“連愚者都清楚,論起麻痹教化的功用,佛陀的教義,比道法可是好用多了,如今,佛法迫使晉民不得不同時應對兩場戰爭,宗教的戰爭、領土的戰爭,多可悲的現實?”

“他說的愚者...”晏黎輕輕拽拽晏念的袖角,悄聲問,“他說的愚者,是指王?”晏念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說佛戒殺生,僧人,殺生莫不是眾生的本性?”蘇妙悟接著質問,“年幼的嬰孩兒笑著碾死螻蟻,是因為他不知生命的貴重?還是因為他未被世人制定的善惡教化?殺戮與掠奪是眾生本性,不過是被後世制定的道德約束,你說佛戒殺生,不即是妄圖改變本性?就像幹涉弱肉強食的循環,就像外來宗教打破自然的平衡,自傷算不算殺生?人是無數生命的聚合,與無數生命休戚相關,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念了咒,就不算殺生?你說晉人信仰貧乏,可是擁有虔誠信仰的人,不是因為內心無知?不是越無知,對現狀越無力,才越需要精神寄托?”

蘇妙悟不住發表自己的觀點,寧湮彰不時插話,言來語去,不僅聽眾無暇思索,逐漸就連僧人都不及辯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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