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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章 楚夢 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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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籠罩海面,可天色卻無比澄凈、斑斕,昏暗的雲翳散盡,天底現出如光帶般密集的星河,引人遐思,又令人目眩。

船主慷慨的準備了烤餅、羊肉與梅酒作為晚餐,堪稱豪奢的招待讓眾人很快忘卻了初時的不快,尤其是對晏念三人來說,這一餐無異於久違的享受,畢竟仍身處貧瘠動蕩的亂世,眾人也大多無二,船艙中因此變得熱鬧非凡,連暮葵也卸去冷峻,興致盎然向大家描述起了海上的奇觀。

“若雲壓低沈,如白天那樣,海底的水族就會在夜晚的星幕下蠢蠢欲動...”他沈吟著將目光投向舷窗外的深邃夜色,“說不定,今晚就能有幸目睹它們爭相浮出水面的美景。”

“哦?”晏黎捧著烤餅將信將疑,“蠢蠢欲動的魚?”

“海底的水族又不只有魚,”暮葵放下殷紅的梅子酒,有些無奈地說,“還有在夜晚散發光芒的浮游生物,我們稱之為游民,有讓海面化為草原、讓船只誤入歧途的藍藻,有蜿蜒的蛟蛇,有如山脊般高聳卻意外溫順的巨龜與山鯨...”他手舞足蹈,興奮地描述著,“還有棲息在幽深海底、會隨寒流遷徙的海獸,生著比兕角更加堅硬的螺旋獨角,雖然聽著駭人,可它的角對遠海居民來說卻如同至寶,因為可以用來制作音質渾厚的號角,有大海的聲音,若在出航前吹響,便能帶來晴空的好運...”

“哇哦,是真的嗎?”晏黎驚訝不已,甚至忘記咬了一半的烤餅。

“自然是真的,而且還不止這些,”暮葵接著說,“遠海有一種生著劍齒的水族,巨大的劍齒,就像野豬的獠牙,”他用雙手比量著,“野豬,你見過嗎?”

“野豬啊,我當然見過。”晏黎忙不疊地說,並且下意識向蘇妙悟望去。

“它們的劍齒,甚至大過野豬的獠牙,背脊生著雜亂的刺荊,而且...”暮葵故作神秘,忽然與晏黎說起悄悄話:“它們頭頂懸著一盞燈,每當有無星之夜,便會在海面下發出淒慘慘、藍幽幽的光...”

“我不相信,燈火不可能在水中燃燒!”晏黎因為驚訝而瞪大眼,語氣卻斬釘截鐵,“何況,魚類為什麽要懸著燈,莫非是為了找蝦?魚吃蝦嗎?”她邊思索,邊自言自語道,“可也不無道理,當無星之夜降臨,海中漆黑一片,總有水族要擔負起巡守和傳播光明的責任...就像,就像從前街市上的更夫?”

“說不定呢,”寧湮彰忽然置喙,“大海深有三千丈,誰知道海底有什麽?只能怨塵寰太大,而眾生太小,所以眾生所知愈多,愈發覺自己的藐小、無知...”他笑意吟吟,言語中帶著戲謔,可是晏黎瞧著他,卻仿佛被融化了。

寧湮彰的確生得好看,這一點人皆稱許,此時他正輕輕飲著酒,蒼白的臉頰已泛出淡淡紅暈,相比流行於下碼頭的粗劣米酒,燕商的梅酒可謂比甘霖還美味的瓊液,凝在一盞盞清淺的瓷碗中,披著橘色的光,就像一泓緩緩流淌的琥珀,入口如飴,令味蕾的體驗與下咽的過程無比美好。

在餐桌另一側,梅酒與海風的搭配已令俞家兄弟淪陷了,他們勾肩搭背,在燈光寂寥的船艙中忽然哼唱起味道苦澀的歌謠:

“故土長於昆侖,幾多逍遙?日暮墜滿瑤池,有多自在?

奈何玄狼興風,嗚呼黃犬作浪...心中戚戚,心中戚戚...

西北望,西北望,塵霾覆滿天...東南望,望東南,遙遙無期焉...

嗚呼,奈何,一路哀歌...嗚呼,奈何,泣血枕愁...嗚呼,奈何,杵骨渡江...

嗚呼,奈何,嗚呼,奈何,本為燕趙士,怎成淮北枳...”

這是一首北地晉人在流亡途中廣為傳唱的歌謠,詞作早已無法考證,但如今流離在外的北地人十有八九都會哼唱幾句,悲涼的詞與淒婉的調很快便感染了船艙中的人。

晏黎也在輕聲和,這首斷腸的歌謠,熟悉的曲調,乞活軍中有幾人不會?就連蓄著卷須的船主也和著旋律,輕輕打起節拍...大燕之國,對匈奴的恨意未必比晉人薄,在慕容皝未組建驤龍騎之前,大燕的武者也受盡了匈奴驍狼騎的踐踏。

悄愴的歌聲透過舷窗,在深沈的海面肆無忌憚地回蕩,一輪玄月不知何時攀上夜幕,在天的盡頭,它的下角幾乎已沒入正不斷起伏的海浪中。

子夜時,大海果真如暮葵所說,因為白日的雲壓而呈現出一片瑰麗的景色,千萬只帆水母紛擾著聚集成團,在海底散發出幽藍的光芒,既驚悚、神秘,又透出一種玄妙莫測的美感,仿若璀璨的銀河墜入海中,又在浩渺的海底組成另一幅星圖般,隨後,漸漸的,光團耀亮了整座海床,在海底棲息的珊瑚、海葵就像受到啟發般紛紛搖曳起鮮紅的軀體,一簇,一簇,隨著海流,恍如花海般動人。

晏黎是這幅美景的發現者,她原本只想踏上甲板嗅一嗅海的氣息,卻在瞬間陷入惶恐,幽藍的海面像一塊透著光的碧玉,令人醉心,又不禁折服...她驚異於眼前的瑰麗,如置身一場旖旎的夢境般心生恍惚,於是在倉促中擡頭仰望,像要掙脫般試圖尋找星河的顏色,可是當她仰起頭,她深邃的瞳底卻撞見了另一幅美景:那是深沈的夜幕,像一席華麗泛著淡薄光澤的藍絲綢,密密麻麻綴滿星辰,眨著眼,多過她在塵寰中所知的一切...

之後,她驚呼著去喚晏念,緊接著所有人都湧上甲板,他們的反應與晏黎無異,即便是老練的水手都在情不自禁嘆服...

就在此起彼伏的驚異聲中,帆船分開幽藍的水流,在兩副廣袤的星圖間徜徉,它顯得如此渺小,恍若在奇幻中行走的孩童,攥著羈絆著風的繩索,盡情享受搖擺與顛簸,它貪婪地嬉戲、張望,任憑帆水母匯集成的藍色暗流在腳邊流淌、閃爍,漸漸的,就連遠天數不盡的繁星都無法與它的光輝媲美。

直至海風吹散了盤桓於天底的最後一絲雲翳,夜幕愈加澄澈,流離的星光令月色變得暗淡,隨著時間流逝,無盡的星辰像爭相下墜般,逐漸與深邃的大海交織,再也無法分離。

“說不定,星河就是赤日落入歸墟後,留在天穹的痕跡...”晏黎想起蘇妙悟曾提及的歸墟,如夢囈般呢喃道,她思緒紛飛,一雙眼眸就像摻入星輝般泛著光芒,她滿心憧憬,放任目光和思緒在美景中徜徉。

晏念與她並肩而立,旁邊是蘇妙悟,以及船主與他的隨扈,所有人都在屏息,行著靜默的註目禮,忘記了風和時間的流逝,忘記饑荒,行程,忘記了白民,忘記了方向。

晏黎忽然開始輕聲哼唱,像是夜的精靈,唱出了世所罕知的動聽音符,足以令時光安謐,令風平浪靜,仿佛喚醒了在海底沈睡的水族,仿佛天上的繁星也在輕輕地和:

“仲夏的熒蟲飛上夜空,變成眨眼的星辰,湛藍的天穹,像是碎的琉璃...

水族從海中浮沈,仰望天之浩渺,鱗與翼的悲歌,伴我深深成眠...

風在海面作畫,畫淩亂的雲朵,映著月的輪廓,恍如夢般飄搖。

你像在天邊,又像在我眼前,時而展露笑顏,仿若雪般寂寥。

秦淮,東萊,軒轅的子嗣化作天之候鳥。

水澤,群山與荒野,世間成為母體,孕育眾生奇跡。

我意與清歌和弦,在月下伶俜獨鳴,我意與清歌和弦,唯風浸入心間。

我意與清歌和弦,拂去雲翳盤桓,我意與清歌和弦,楚夢,獨斟,等待光與星辰。”

海底的光流逐漸暗淡,被暮葵稱為游民的帆水母大軍似乎踏上了歸途,它們的光芒在拂曉前徹底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

隨後晨曦浮現,朝陽仿若從海底升起般緩緩攀上天際,金色的光輝很快填補了幽藍光澤帶來的空虛,海風仍有幾分淩冽,直到此時,眾人才如夢初醒,慵懶的打著呵欠,紛紛返回船艙休息,造物主的一個小小舉動,便偷走了他們一整夜的時間。

晏念沒有下去船艙的打算,因為晏黎偎依著他睡著了,他凝望著她的睡相不忍打擾,只是嘴角含著笑意,為她裹緊船主提供的麻布鬥篷,隨後眺向遠處。

“行程已過半。”蘇妙悟說,他臉色如常,看來已擺脫了暈船的困擾。

“嗯,”晏念應著,“距離海角,還有一天的行程,看來白民不會出現了。”

“希望如此。”蘇妙悟回答道,希望如此,他心中也是同樣的想法。

臨近午時晏黎才悠悠醒轉,“哥哥...”她呢喃著,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晏念微笑著回應了她的呼喚。

兩人被桅桿與橫帆投射的陰影籠罩,咫尺外的光景卻分外明媚,晏黎從晏念的肩膀上掙紮起身,這是她最安心的時刻,陽光和煦,湛藍的天際令人神往,晏念在她身後揉著自己麻木的胳膊,大片的絮狀雲朵在他們頭頂毫無規則的分布,水天相接讓天穹變得觸手可及,晏黎發出小小的驚呼,忽然混淆了自己是在仰望,還是俯視,因為水中的倒影與天空一樣瀲灩、澄凈。

“昨夜,你唱的什麽?”蘇妙悟問。

“楚夢,弦歌,”她說,“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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