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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章 死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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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如血,染指滄桑,初時只有疏星寥落,緊接著縈繞光暈的月輪也在天底現出眉目,漆黑的騎士在微光中疾行,在他們面前,在遙遠的天際落日已化為一張模糊的臉,荒原,林地,原本光鮮的色澤變得逐漸暗淡,就在這靜謐的氣氛中,黑馬越過了最後一道山脊,一座被死寂籠罩的城池倏然闖入他們的視線。

黑馬紛紛駐足,眼前的城垣仿如一潭幽深的死水,遲滯、凝結、毫無生息,在它身畔是被餘暉染成殷紅的赤水河。

“赤崖堡?”面對雕敝的城池,一名武者喃喃說著,取出一面泛黃的卷帙,是記錄揚州地形的圖物志。

“嗯,赤崖堡。”椒圖在他確認前給出結論,隨後他將目光投向慕容璟瓏,等待他的指示。

慕容璟瓏正在思索,他恍然憶起驛站中書生的言語,他說此處並不太平,彼時他目光閃爍,似乎有試探之意,如今看來,不太平已是委婉的說辭。

“血的氣味,”慎獨說著勒緊戰馬,刺楝暴露在外的刃口閃著銀光,“將軍,幹涸的血,還有腐朽的鐵器。”

嗯,慕容璟瓏點點頭,他在馬上舉目,赤崖堡破敗的城壁上深嵌著一個個星羅般的射擊孔,恍若陰晦的眼窩,與城門一同隱於日暮照射不到的暗處,透出不祥與危險的氣息。坐落於城腳的木質水車如今像被斬去雙足的巨人,無聲癱倒在距赤水河不遠的引渠旁,曾用以灌溉的蓄水發出惡臭,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

汙血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這裏必然發生過某種可怕的事,可怕的連晉國騎兵都不願來此清掃殘局,至於事件的真相及它的見證者,或許只有這座仍兀自矗立的雕敝城垣,所以...

“繼續行程!”慕容璟瓏下令。

“是!”黑馬齊聲應著,正在城垣下查看的懷麓也返回人群。

“將軍,距離揚州不遠,”椒圖說,“我們到揚州過夜?”

“嗯。”他調轉馬頭,此去揚州不足幾十裏,路途平坦,繼而向西,不過半日便能抵達建業,宛天仿如感知了主人心意,它微微俯首,頃刻已做好疾馳的準備,可是,它並未等來主人的命令,慕容璟瓏的時間仿如靜止,直至在他眸角閃出寒光,在日暮的餘暉中,他忽然向赤崖堡陰郁的城門望去,幾乎同一時間,一枚漆黑的羽箭疾襲而至。

令人意外的攻勢並未帶來意外的效果,他只輕描淡寫地揮動刈鹿,未出鞘的長刃便撥落了那枚陰毒的、如蛇般的暗箭。

“迎敵!”椒圖一怔,隨即在躍下戰馬的同時擎起雙戟,“迎敵!”他朝城門怒吼,堅韌的臂甲發出吱嘎的摩擦聲,他憤懣難平,因為有人忤逆了他的王。

黑馬的武者紛紛以相似的怒吼做為回應,他們在震怒中下馬,像曾經無數次經歷的那樣在瞬間做好迎戰準備。

一群黑鳥在林間驚起,隨即天底又重歸寂靜,慕容璟瓏從宛天上躍下,他面色陰沈,視線掃過城壁上如星羅密布的射擊孔,椒圖等人隨著他的軌跡目光,才恍然發現在那些孔洞中,不知何時已架起無數弓弩。

“將軍!”辰潸用他肌肉虬結的左臂舉起巨大的塔盾,擋在他身前。

“你說我是你們的光,是你們的意義,”他卻推開辰潸,露出鮮有的笑意,“比起你們想捍衛我的欲念,我想讓你們平安的心意或許更加強烈。”他走出人群,如夜般幽邃的長發隨風化為煙火。

“那我們就一起活下去!”褚泫咬牙切齒地說,靜廷長刀的刃映著日暮餘暉,化為殷紅的流火。

黑馬的武者戰意堅決,然而敵人遠不止他們以為的數量,彼時,在他們所面對赤崖堡以外的三個方向同時響起繁蕪的喧囂,無數敵人正逐漸圍攏。

“準備迎敵!”椒圖下令,無數死戰的經歷讓他此刻心如止水,他調整呼吸,將渾身肌肉都鼓了起來,這不算什麽,他想,他曾在比這艱險數倍的戰事中存活,可是當敵人現出真容時他仍舊陷入短暫的慌亂,因為愈漸圍攏的並非晉軍,並非流民,而是千名窄袖寬袍、身著革甲皮靴的鮮卑步兵。

“是追兵?”懷麓大喇喇地問。

“不!”慎獨說,“不可能這麽快。”

“嗯,不可能比我們快,”褚泫憤懣地說,“比我們快的只有傳書的鴻雁。”

“需要探究原由嗎?”椒圖說,“面對已露出獠牙的惡獸,黑馬只需亮出刀戈!”

“好啊,”褚泫握緊靜廷長刀,咬牙切齒地說,“我正想知道,惡獸的獠牙與我的刀刃究竟誰更鋒利!”

日暮的餘暉又淡了些,天色已化為清冷的堇紫,盤桓於赤崖堡城門中的晦色愈漸散去,最後只剩一團陰郁的暗影,而這其中,一個纖瘦的身影正踏著石板緩步而出。

“凜冰的國度,白日的君王,雪塑的身軀,如夜月清白...

恍如神祇,我們的王,締造通天的高塔,成就積雪國度...

群山的首領,有吞天氣量,凜冰的赤鹿,生著仁慈的心...

王呼氣成霭,又如赤烏翎羽,讓積雪消融,惠恩澤於天地...

王憎惡背叛,因為王如夜月清白,月夜是一切的歸墟...”

被不祥籠罩著的赤崖堡萬簌俱寂,所以歌者空靈、幻惑的聲音仿若來自煉獄,顯得分外詭譎、可怖,最終他在黑暗中現出真容。

“慕容皇子,”他在日暮的微光中一躬到地,畢恭畢敬地說:“臣下紀白禹,為皇甫大人的部署。”

他生著如毒蛇般陰鷙的雙眼,眸角有蜿蜒的刺青,他身覆銀鎧,脛甲鐫著細密的黑紋,他雙手各執一柄適於突刺的長刀,寬背細刃,刀身平直,有著高高隆起的脊線與深嵌的血槽,是廣泛流傳於新羅的設計。

皇甫真...慕容璟瓏倏然憶起他在病榻中的話,有關改立太子的敘述如今仿如蟠螭燈般在他腦海中飛快轉動。

“我早些時候收到傳書,說不祥的兇鳥飛入群山,如今已進入南境,”紀白禹雙目微捭,蒼白的臉上按捺著促狹的笑意,“沒想到這麽快便能相遇,是否因為,兇鳥總能嗅到死亡的氣息?”

對方的輕蔑不言自明,黑馬的怒火瞬間便被點燃,而辰潸就是其中之一,未等紀白禹話音落地他已咆哮著沖了上去,然而城壁中的射手早已蓄勢待發,重弩的發射聲如同被惡鬼撥弄的琴弦般令人膽怯,幾支黑色弩矢同時擊中辰潸的塔盾,沈重的攻勢迫使他接連後退。

“真是諷刺!”紀白禹冷笑道,“大燕的黑羽竟然射向驤龍騎的獨角戰馬。”

被重弩近距離命中,辰潸堅固的塔盾頓時生出深刻的凹痕,椒圖示意眾人鎮定,“你要怎樣?”他質問。

紀白禹用長刀劃過臂甲,黑暗中瞬間開出花火,“大燕律法,悖違社稷、以下逆上者,謀毀宮闕、禍亂皇城者,斬!”他說,“所以,不是我想怎樣...”隨著他的言辭,城壁中無數弩弦繃緊的聲音令朔風乍起,“不過驤龍騎的黑馬不該死於亂箭的攻勢,”他高舉直刃朗聲說道,千名步兵隨之相應,做出應戰的姿態,“兵刃相見,是對武者最後的敬意。”紀白禹煞有介事的朝黑馬深鞠一躬。

“你收到誰的傳書?”慕容璟瓏忽然說,“是皇甫大人?還是慕容儁?”他迫切想知道答案,因為暌離燕京不過數日,皇城卻已傳出誅滅的諭令,仿佛整件事都經過部署,如今只需按部就班。

可紀白禹只是冷笑著瞇起眼,直至過了半晌才輕佻地說:“我會在你彌留時說與你,慕容皇子,當作暌別的遺贈。”

“我不想殺你,”慕容璟瓏說,“還有他們,”他環視散布於赤崖堡外的鮮卑步兵,他們不過是普通軍士,在黑馬面前顯得如此渺小,甚至不及臨淄城中配備斬馬長刀的武士,“我不願屠殺同胞。”

“慕容璟瓏!”紀白禹的冷笑與輕蔑變得更加張狂,他揮起泛著慘白寒光的長刀,惡狠狠地說:“你沒資格做我們的同胞!”他的長刀重重落下,瞬間響徹的呼聲印證了那是進攻的訊號。

黑馬的武者迅速做出反應,椒圖化為漆黑的颶風,用與他身形不符的速度沖向紀白禹,可是紀白禹無動於衷,在他身後,在赤崖堡城門中頃刻湧現了更多人,椒圖不卑不亢,將雙戟化為銀色暴風,撕碎了所有涉及其中的敵人。

受制於覆雜的地形,受制於晦暗的天色,鮮卑步兵難以發揮其數量優勢,黑馬的武者卻恰恰相反,他們身軀魁梧,裝備精良,人數稀寡但技藝精湛,漆黑的鬥篷下隱著堅鎧,兵刃也多是名震一方的利器,他們經歷過無數混戰、無數生死,彼此間早已磨練出近乎本能的默契,他們各自為戰,又總是相距不遠,能在危急時相互援助。

辰潸高舉塔盾沖鋒,就像一頭魯莽的兕霎時沖潰臨近的包圍,名為星辰的鏈錘隨即發起攻勢,以曲折迅猛的姿態不斷擊碎敵人的身軀。

懷麓揮著重逾百斤的弧光緊隨其後,弧光是兇猛的獠牙,風嘯是它狂躁的怒吼,它反覆掀起晦色的光塵,如同在四周豎起結界,任何敢於接近的敵人都被絞得粉碎,不到片刻,懷麓腳邊已屍體橫陳,敵群仿佛一次次沖擊礁石又無功而返的汙濁江流,最終將生命化為弧光斧刃上絲絲帶著暖意的血痕。

慎獨褪去披風,露出質地細膩的精鐵刃甲,他在暮色中往來穿梭,手持刺楝化身疏離的暗影,唯獨如芒的長劍不時折射光輝,不時隱入軀體,濺出殷紅的血線。

褚泫獨自作戰,他的攻勢紛繁、淩厲,又如閑庭信步般優雅,靜廷長刀粗壯的柄鐫著虎魄浮雕,玄黑的刀刃恍如致命的花瓣,被日暮縈繞,仿佛司掌烈焰的神明棲宿其中,一個、兩個、十個,黑刃在空中馳騁,時間有如停滯,數不盡的死者直至倒地時才恍悟已被死神撫觸。

黑馬的武者渾身沐血,鬥篷已變得殘破,露出漆黑的鎧甲,其上又密布慘白的刮痕,可他們仍在不懈沖殺,手起刀落,用釘錘和長刃作戰,在漆黑大地上揮起亮白的光影,他們將全副心思投入作戰,精良的兵刃憑借無雙的膂力恍如掠過荒草般輕易斬斷敵軍皮質的甲胄,他們踏足之地堆滿死屍與殘骸,因為被血浸染而變得愈漸松軟,可他們仍在向四周攻掠,途徑之處恍若綻滿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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