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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章 死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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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白禹如嬉戲般的行徑讓他錯過了唯一的機會,鮮卑步兵比想象中更快陷入頹勢,當他們面對三十名戰技嫻熟的彪悍武者,他們才恍悟了烏合之眾如摧枯折腐耳的意義。

所以,這是一場以少勝多的典範戰役,對黑馬的武者來說,是另一場屠殺,他們配合默契,將彼此協同的作戰方式發揮至極致。

然而,慕容璟瓏卻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他在紛亂的戰局中麻木地踱步,收於鞘中的刈鹿在不安分地震顫,因為嗅到了血的氣息,它渴望離鞘,渴望爭鬥,可是周圍的時間仿若靜止了。

“我不想讓你攫取同宗的性命...”他在如血的日暮中伶俜自語,榮耀的黑馬曾是燕國引以為傲的利刃,可是如今...眼前的光景如同煉獄,他索性闔上雙目,不看,不想,然而紛繁的殺戮聲依舊不絕於耳,“或許我早已墮入鬼道。”

兵刃的撞擊是令人焦炙的喧囂,呼嘯的風不斷掀起陣陣骨血分離的聲音,駭然已直抵心扉,沙塵被利刃裹挾,血的氣息在空氣中散播,終於掩過了反覆回蕩在荒原上的呻吟和慘叫,遠處,幹枯的枝葉在林間婆娑,群山的彼端,燕京的大雪仍不眠不休地墜落,欞星門前大簇的秋海棠與參合宮木槿雕落的聲音如同隕去的記憶般發出清脆撞擊,芷幽彌留時的叮嚀,慕容交的疑惑與憤慨...

他伶俜而立,刈鹿卻倏然離鞘,隕鐵的刃尖嗡嗡作響,它在空中畫出半圓,恍若靜謐的秋霜描繪出淡漠的光痕,霎時與淒寒的暮色融為一體。

黑馬的武者收斂攻勢,默契地退守至他周圍,死傷慘重的鮮卑步兵得以重整隊形,可他們隨即又陷入了更加強烈的困惑中。

慕容璟瓏身畔縈繞著猙獰的戾氣,漆黑的長發恍如一團深邃的業火,刈鹿狹長的刃遠遠延伸至染血的大地,隨後它開始掠過,仿佛穹頂的流光也隨之轉動,風如同迷失方向般變得混亂、無序,雲翳被驚擾,在天底聚了又散,赤水河的水流不安的躁動,倏然現出無數細小的渦流...

殺意透過隕鐵的刃尖洶湧而出,它被緩緩舉起,猝然又勢若千鈞地落下,它的鋒芒盡現無遺,斬痕仿如深嵌的車轍般在荒野上延伸,早已飽受打擊的鮮卑步兵瞬間變被剝去最後的戰意。

它隨即又斬向赤崖堡牢不可破的城壁,引渠中腐朽的蓄水四處飛濺,待煙塵落定,一道可怖的傷痕已赫然呈現於以青石砌成的墻體上。

求生本能令殘存的鮮卑步兵如昔時從林間驚起的黑鳥般迅速潰退,這之後,仍屹立於赤崖堡城下的就只有慕容璟瓏和他的黑馬,他們對此類混戰早已司空見慣,所以大多完好無損,或是只身負足以忽略的輕微傷。

慕容璟瓏依舊緘默,不語,他垂首凝視刈鹿裊繞光塵的刃尖,它的鋒芒一如往昔,而非如他,在長久的奔波與壓抑下變得愈漸黯淡,失去光澤,他究竟有多久未讓刈鹿離鞘了?回想起在燕京時,在玉綏宮中他不願提及的回憶,那一次,刈鹿如夜的長刃飽飲了太後的血。

風停了,恍如鶯囀的女聲卻倏然響起,透著慵懶萎靡,透著空靈與寂寥:“你要克服你的傲慢與自負”

慕容璟瓏因驚詫而恍惚的雙眼目睹了聲音的主人在他面前緩緩呈現,她臻首娥眉,肌膚慘白如雪,噙著淚的眸中結滿哀怨,刈鹿正刺入她輕飄的身軀,她的鳳披,她的瞳仁忽然變得像血一樣紅。

“是你...”慕容璟瓏從齒間擠出破碎的字辭,刈鹿隨即從手中脫離,頎長的刃恍如迷路的風鳶,無助地下落,之後沒入焦土。

“心為萬法源,”她嗔著,“你果然欠缺靈性...”風吹塵起,那聲音輕薄無依,忽然與她的身軀一同化去了,可是對慕容璟瓏來說,從暌別燕京起開始禁絕的質疑,對慕容一族的傷逝、愧疚、仿徨,所有情緒卻在瞬間迸發,他陷入猶疑、躊躇、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紀白禹忽然從搖搖欲墜的城門中俯身沖出,他如游蛇般無聲的穿過人群,朝慕容璟瓏迅速迫近,在所有人做出反應前,他已繞過杵著塔盾的辰潸,修長的直刃平穩刺出,恍如一枚尖利的黑羽,可是,就在他的長刃即將觸及慕容璟瓏時,卻又忽然改變了方向。

赤水河畔的土壤已酣飲了過多鮮血,濃郁的猩紅逐漸化為黃昏的主色,可即便如此,當只裝備臂鎧的懷麓胸前噴出血霧時,黑馬仍在瞬間陷入悸動。

在氤氳微光的須臾,懷麓仍緊握弧光,背縛飛廉,然而胸前卻突兀的透出半截玄青色直刃,他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慕容璟瓏,又去看椒圖,隨後他跪倒在地。

“或許,這會更加有趣?”紀白禹輕描淡寫地說,臉上依舊掛著令人不快的、如毒蛇般的笑意,可他話音未落,覆仇的利刃已伴著咆哮奔襲而至。

椒圖粗壯的臂膀肌肉虬結,他在懷麓倒下的瞬間驚起,鋼戟在空中化為扭曲的光影,紀白禹敏捷的向旁躲閃,所以鋼戟只擊中了他立足的土地,殷紅的土壤頃刻化為煙火,但紀白禹來不及喘息,因為褚泫的怒火已接踵而至。

攻勢遠比預想中猛烈,靜廷長刀的刃裹挾起腥澀的風,在暮色中掀起狹長的火海,紀白禹陷入疲於奔命的惡性循環,他在避無可避的情勢下只好用孱弱的直刃格擋,並借著靜廷長刀的沖勢後躍,他隱約感到持刀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他的兵刃在悲鳴,他將無力抵擋接下來的攻勢。

盛怒的辰潸早已迫不及待,他以令人驚愕的力道朝紀白禹揮出鏈錘,然而幸運再一次偏心了,紀白禹捕捉到不安的風聲,他下意識蹲伏身軀,並在鏈錘的攻勢落空後高高躍起,一腳蹬在辰潸刻著獨角戰馬的塔盾上,他試圖躍上人群,如果可能的話,他心中湧現出一個僥幸的想法。

可他終究未能逃脫辰潸的領域,暴怒的辰潸沒有給他任何機會,沈重的鏈錘被他粗壯的手臂揮舞著發出尖嘯,在空中畫下一個軌跡飽滿的圓後,轉眼追上了紀白禹的身軀。

無論銀鎧還是直刃都無法抵禦鈍器的重擊,紀白禹對此毫不懷疑,所以他精致的銀鎧在半空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悶哼著,重傷的身軀在越過幾名武者的頭頂後輕飄飄墜到地上。

此時,褚泫的靜廷長刀早已迫不及待想取下他的頭顱,可是,就在他如流火般的長刃即將觸及紀白禹的咽喉時,一個聲音阻止了他。

“不要殺他。”慕容璟瓏命令道。

“可是...”褚泫不甘就此收回兵刃。

“為懷麓止血!”慕容璟瓏說,懷麓的身體很快被平置,幾名武者忙著用簡易的療傷工具為他處理傷勢。

“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紀白禹費力地說,褚泫的刀刃已在他咽喉處造成一道淺薄的血痕,他慘笑著,突然開始劇烈地咳,粘稠的血沫噴濺到靜廷長刀火色的刃上,他的右臂綿軟,臂骨顯然已斷為幾截,但他仍握著刀,握著已現出斑駁裂痕的刀,“我知道你不會殺我...”他的笑意狡黠,透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不然,我為何要在此等你?”

慕容璟瓏諦視著眼前這幅近乎靜止的畫面,一座荒蕪的鬼城,一群悵惘的武者,他發覺褚泫的刃尖在輕微震顫,椒圖回過頭,眼中含著疑惑...他忽然感到深切的不安,就像正置身一團粘稠濃郁的迷霧,就像正深陷一場巨大的陰謀,就像正逆水行舟,與眾生相悖,他不知道這場陰謀的起始、因由、目的,當命運的車輪開始轉動時,慕容璟瓏忽然陷入了任人擺布的無助與懵懂中。

此時落日的餘暉已被地角的黑暗吞噬,風從林間襲來,漫長的白天終於要結束了,刈鹿仍在血泊中橫陳,如秋霜般的長刃恍若吸引了夜幕下的所有微光,慕容璟瓏俯身將之重新收回鞘中。

“你收到誰的傳書?”他側對著紀白禹,語氣淡漠。

“重要嗎?”對方冷笑著,聲音卻變得扭曲,左近有人點起火把,受潮的火引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紀白禹的反問如石沈大海,沒有等來任何回應,終於,他似乎妥協了,“好啊,我告訴你,傳書給我的人,曾無比崇敬你,就像我一樣。”

這套說辭,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是萬人敬仰的英雄,為世所畏懼,”紀白禹說,“可如今呢,慕容皇子,你背負恥辱,是受盡唾棄的罪人!”靜廷長刀的刃恍如流火般灼傷了他的咽喉,可他心無旁騖,只是死死盯著慕容璟瓏的臉,“我曾無比崇敬你,天下曾無比崇敬你,你卻用弒母、用叛離故土來回應讚揚,你辱沒了武者的名節,成為大燕一族的恥辱,毀滅了龍驤的榮耀...”

靜廷長刀留下了更深的血痕,一道鮮紅的印跡正在迅速生長,褚泫焦躁地望向慕容璟瓏,焦躁地等待著他的命令。

“你必將受盡天下的輕辱與鄙棄...是誰傳書,真的重要嗎?你真想知道嗎?他甚至不願讓自己的劍刃沾染你的汙血,因為那將令寶劍腐蝕,因為他有良知,不像你,慕容璟瓏,你不會良心不安嗎?”紀白禹露出殘忍的笑意,齒縫間充塞著猩紅的血沫,這令他原本就蒼白的面容看上去更加猙獰,“被你殺死的侍女,她叫什麽?”

她叫什麽,慕容璟瓏心底某個被深藏的地方忽然被觸動了,可他不敢想,從暌離燕京至今他都不敢回憶,盡管那場靜謐的雪勢恍若昨日,時間卻如白駒過隙,轉眼他已身處南境...

但想念究竟是何種情愫?曾淡然的,殘酷的,仿佛置身北地深秋的涼意,雖然刺骨,卻無比暢快的感覺?可是一切都逝去了,結束了,時光不會重返,永遠不會,即使,愈是習慣孤單的人愈怕孤單。

“我沒有殺芷幽,”他淡淡地說,似乎對紀白禹殘忍的中傷毫不在意,因為他早已用了更加惡毒的字眼詬誶自己,“我沒必要向你、或向任何人解釋,因為對我來說過去的意義只有一個,就是提醒我不要忘記,更不要懷念,所以,你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紀白禹僵在原地,直至他恍惚看到慕容璟瓏微微頜首,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行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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