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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章 無盡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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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念傷勢穩定,便與晏黎一同隨蘇妙悟北上,三人告別藥婆,從河灣村徒步出發,先是向東緩行,在十幾裏外的海陵稍作休整後又轉而向北,沿陸路向著此行終點——位於東萊海外的方寸山前進,日漸暌離溫暖富庶的江南境,開始進入荒原。

東萊是齊州以東海角的統稱,在後世將其稱為山東半島前,齊州已是一片玄妙有靈、孕育日精月華的神奇大地,同時亦是道教派別方仙道的****之處。《史記·封禪書》記載齊地八神,即為天主祠天齊;地主祠泰山梁父;兵主祠蚩尤;陰主祠三山;陽主祠之罘;月主祠萊山;日主祠成山;四時主祠瑯邪。

齊州有福地,人傑地靈,齊州位於神州極東,繼而則是被無盡海環繞的化外境,傳說化外有仙山蓬萊、方寸、瀛洲,有象征萬物終結的歸墟,亦有生息著白民的芷子島、垂櫻岬,屢屢有人自稱望見飄渺虛無的海市蜃樓,統統不足為奇,因為太陽東升西落,無盡海容納星辰,是一切的初始之地。

當無數流民爭先恐後從動蕩的北地湧往溫煦的江南時,三人沿斷斷續續的道路開始溯流而上。走在前面的蘇妙悟似乎是此行領袖,他在旅途伊始情緒昂揚,盡管晏黎始終認為晏念才是真正的領導者。

沈默寡言的晏念儀神雋秀,有著翹楚之姿,可是眉宇間卻盤桓著拂不去的惆悵,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長發隨意束起,藍白相間的粗麻布衫幾經修補,依舊遮不住破敗。

晏黎與他並肩而行,舉止顯得小心翼翼,在適應孤單的旅程前她不時嘆息,不時自怨自艾,負傷的晏念如今與一件易碎的奢侈品無異,她小心翼翼避開晏念脅下的傷口,裝作若無其事地抱緊他的臂膀。

在離開河灣村時晏黎又妝飾一番,善良的藥婆叮囑她,她的美貌將成為某種罪孽,在他們即將展開的旅程中,雖然晏黎似懂非懂,但仍聽取了藥婆的建議,她用一件赭色布衫將自己烏黑的發絲和單薄的肩膀包裹嚴實,這讓她顯得格外陰郁,儼然是比在乞活軍時更加落魄的、在亂世流離日久的乞兒,盡管細心的人不難發現,在灰塵淡漠處、在斑駁的泥痂下她不經意露出的白皙肌膚,以及如點漆般明亮靈動的眼眸其實蘊著波光,蘊著與她年齡不相稱的睿智。

幸好除了蘇妙悟,他們一路上再未遇到“細心”人,所以她不過是一個單薄的乞兒,在亂世勾不起任何疲於奔命的人的好奇,但這並不意味他們沒有遇到其他麻煩。

隨著北上,蘇妙悟的舉止裝扮愈發顯得違和,即便風餐露宿、與流民為伴,他依然出塵、細膩的宛如從卷帙中走出的仙人,晏黎幾次要求他以茅草遮蔽黑匣的光澤,用泥汙掩藏青衫的華麗,卻一一被他拒絕。

晏黎只好向晏念求援,可晏念卻一笑置之,他們尚未離開江南,路上仍有巡弋的晉國騎兵,這場漫長的旅程不過才剛剛開始。

得益於藥婆的靈藥,晏念的劍傷迅速愈合,可是郁積的心結卻繁蕪難解,他躊躇不決,終日不發一言,他正前往齊州,也即意味著他正遠離冉閔,遠離乞活軍,遠離他昔日的夢想。

某日清晨,當三人穿過一片蔥郁的松林時,或許因為口中乏味,晏黎開始繪聲繪色描述歸元閣的美味,晏念一邊傾聽,一邊呼吸林地間的清新空氣,松脂的氣息宛如午後溫煦的陽光,喚起他沈睡的記憶。晏黎仍在自顧自講述鱖魚與鴨舌,悅耳的聲音恍如鶯囀,晏念含笑望著她,試圖沈浸於她所描繪的畫面中,但他隨即放棄了,因為負罪感大舉來襲,他忽然想起在日暮森林中音訊杳無的乞活軍戰士,當他和長信領兵南下時,他們就已是他身負的責任。

於是他發瘋般要求折返,以便他能親眼確認他們的下落,而不是通過晏黎支離破碎的描述以及蘇妙悟一廂情願的臆測,出乎意料的是,晏黎搶在蘇妙悟前率先表示反對,她希望繼續旅程,她央求著,因為她對蘇妙悟口中的方寸山充滿向往——高聳入雲的盤古巨樹,亙古的司命塔,巨大的天車,她一向好奇心旺盛,不然怎會與蘇妙悟相識?

可更多的,是她對安危的考量,經過之前的別離,她對晏念生出一種失而覆得的珍惜感,當蘇妙悟將可能出現於日暮森林的狀況一一羅列後,不論真假,她都不願晏念再遭逢哪怕半點危險。蘇妙悟更是直接無視了晏念的要求,他直言不諱地指出,晏念負傷的身軀甚至敵不過家禽,若一意孤行,或許還會搭上晏黎的性命。

之後他們繼續趕路,蘇妙悟規勸晏念把註意力放到景致和旅途上,盡管景致滿目瘡痍,旅途棲惶清苦,可是隨著時間流逝,晏念因負罪而生的執意終於開始動搖了。

他們沿著通往徐州的官道又走幾日,空氣愈漸濕冷,視線中的平原有了起伏,起伏不斷蔓延,最終化為連綿的丘陵。

壯闊的景色總能讓人心境豁達,但是越往北,饑荒與混亂也越發嚴重,晏念已有幾天沒看到巡弋的晉國騎兵了,自從幾日前,他最後一次目送他們消失於地平線後。

北地的荒原與溫煦的南境成了截然相反的兩個世界,在他們面前,三兩成行的流民眼中充滿覬覦和貪婪,為求生鋌而走險的人開始不擇手段,不斷在人煙稀落的地方重覆上演搶劫與謀殺的劇情。

“適應的特性會讓塵寰不斷形成新的秩序,所以屈從本能的眾生只是不完整的生靈,他們需要約束,即便只是虛假的規則,不然便像這樣,混亂造成貧瘠,貧瘠滋生新的混亂!”在目睹一次又一次的弱肉強食後,蘇妙悟冷漠地總結道,這讓晏念回想起冉閔曾說過的話:“只有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萬物才能恢覆本來面目,因為眾生的一舉一動都是在作惡!”

晏念清楚記得冉閔當時的神情,他真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晏念心想,因為他之後說的話,與他當時的神情一樣令人印象深刻:“即便如此,我們仍要拯救眾生。”

冉閔試圖建立一個沒有硝煙、沒有戰爭的理想國,即使那要經歷無數更加殘酷的戰爭才可能實現,晏念仍把它當作自己的夢想,他希望有一天晉人能重拾榮譽,不再被屠戮、奴役,可是...他喟然長嘆,他已背離了冉閔的道,辜負了乞活軍的期望...他感到無奈,有幾次甚至怒不可遏,認為是蘇妙悟蠱惑了他,不過在一番無聲的掙紮後,他選擇繼續旅程。

三人最終決定避開大路,蘇妙悟做工精致的黑匣已開始招來麻煩,雖然金錢在荒蕪之地毫無用處,但貴重的東西仍能換來吃食,而吃食又值得饑餓的人為之付出所有代價。所以他們開始遠離人煙,開始在四野都是相似景象的叢林與丘陵中,循著青苔的指示,開始更加艱難的旅行。

三人途經荒丘、河流、溪谷,最終進入無人涉足的山間,他們一路靜謐前行,恍若世間只剩彼此,在漫長的苦行中,他們變得愈漸熟絡,無話不談。

蘇妙悟教導晏念像伯慮國人那樣思考與冥想,教導他聆聽自然:“理解的第一步,便是聆聽,而聆聽的至高境界,便是無我。”

漫長的旅途從不缺乏驚喜,可山間的生活卻並不順遂,尤其當三人無一擁有能在野外派上用場的求生技能,沒有草垛和馬廄可以借以棲身時,他們不得不露宿林間,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蘇妙悟總能找到存在地熱的地方。

每當夜幕降臨,他都會組裝機關犼,使之成為高效地挖洞利器,隨後三人相互依偎著以泥土為被,頭頂覆上厚厚的用以抵禦寒霜的茅草,星輝是驅散黑暗的夜燈,他們在冰冷的冬夜彼此溫暖、慰藉,之後被晨間啁啾的鳥鳴喚醒,繼續旅程。

三人的飲食多依靠林間寥落的物產,以及蘇妙悟並不十分情願與兩人分享的辟谷丸,當然晏黎也並不喜歡吃,她始終認為辟谷丸無法取代咀嚼帶來的滿足,但聊勝於無。

好在他們總能撿到新鮮的松塔,來喚醒沈睡的味覺,晏念偶爾還會發現落單的候鳥或凍僵的蛇,蘇妙悟曾覬覦山間美味,諸如野兔山鼠,可是相比之下,他的機關犼過於笨拙,而木甲千羽又難以在林地間發揮作用。

一日,兩日,三人曉行夜宿,隨著嚴冬的景致愈發深沈,天光下纏綿的暖意終於消失殆盡,林間不再有綠意,晨間的呵氣也逐漸化為蒼白的霧霭...直至此時,晏念才恍如驚覺般意識到,自己對於過去的牽掛已不再強烈,乏味的灰色不覺中成為了天地間的主色,萬物在寒風中雕敝的模樣讓他自覺渺小,如同滄海一粟。

於是他終日思考、前行,翻越低矮的山丘,在溪流旁裸露的巖石上留下一串串淡泊的足跡,有時他連續幾日聽不到鳥鳴,有時卻又因留鳥尖厲的鳴啼而驚醒,可當他試圖尋找聲音源頭時,它們卻緊接著,與幹枯的草木一起重歸寂靜。

晏念最終意識到,一個人過往的經歷固然重要,可是所能影響的也僅是自己,對於旁人,對於世間不過渺小的微塵,或者,連微塵都算不上,蘇妙悟教導他像伯慮國人那樣聆聽,此時他才幡然領悟,聆聽從不是目的,聆聽是為了更好的回歸自然,因為自然包容萬物,因為自然無所不及,因為眾生皆是自然的一部分。

“終點只是表象,抵達前的過程與其同樣重要,或者說,沒有過程即沒有終點,因為它們一同組成行為,組成道。”蘇妙悟在離開河灣村時曾這樣對他和晏黎說:“旅行的過程必將是開啟終點的鑰匙。”

起初晏念並未參透玄機,可在旅程中他忽然頓悟了,並且進一步領略到,這或許就是霜天劍法的奧義,不是如長信所說“卓越的資質是束縛他的枷鎖”,真正令他無法掌握霜天劍法的,其實是長期積郁於心中的負累。

放下負累,才能掌握奧義,才能以心眼在紛繁的戰局中捕捉到稍縱即逝的機會,放下負累,才能抵達終點。

三人成行,不過你我,荒野上的旅途平淡無味,蘇妙悟說倘若在夏夜的林間穿梭,或許還有幾分樂趣可言,諸如令舌尖眷戀的野果,耀目般絢爛的花兒,閃著光的螢蟲...可惜萬物都因寒冷而雕敝,隨著路途延伸,就連蘇妙悟也開始變得沈默。

某日,他們迷失於一片廣袤的山林,在日暮的餘暉隱去蹤跡前,晏念攀上樹冠向遠處眺望,隨之而來的黑暗並未讓他感到不安,盡管三人又用了很久才從茂密的灌木中穿行而出,隨後,他們猛然發現自己正置身一處高聳的崖角,下方是一道宛如傷痕般深嵌的巨大淵谷,他們頭頂則是一大片浩瀚的星空。

“星空之所以動人,是因為我們澄澈的心底,有著如繁星般璀璨的美好,這些數不盡的星辰,也許,比九州四海所有砂礫的總和還要多,相比之下,眾生是多麽渺小...”蘇妙悟凝視著布滿天穹的景致,恍如夢囈,他驚詫星空的美好,即便仙人曾說人是讓萬物生生不息的重要環節,但此時他更願相信,一切都經由造物主精心安排。

“若沒有神明,怎會有如此壯觀的景象?”他癡癡地說。

晏黎意外的沒有出言戲謔,盡管她時常認為蘇妙悟腦洞大開,此時她正依偎著晏念,傾慕眼前無比輝煌瑰麗的壯觀景色。

之後,他們索性在那片不停眨眼的星空下露宿,沐浴著幽藍的月光彼此傾訴,直至緩緩進入夢鄉,那夜的美夢就像如畫的星空般風輕雲淡,並且,一直持續到天際現出微光。

遠離人跡反倒讓三人意識到眾生渺小,而苦行也在不知不覺間讓他們的生命變得更加頑強,翌日清晨,當三人伴著曦光醒來時恍若重獲新生,他們就著多汁的蕨菜吃下辟谷丸,又在水袋中灌滿清冽的山泉,之後精力滿滿地踏上征程,並且很快找到了山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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