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一章 塵寰的使徒

關燈
鐵壁之爭迫在眉睫,就在天烏的黑色旌旗最初飄搖於守軍視野中時,巴東終於迎來了它的首位支援者。

彼時朝霧未盡,天光淡薄,王羲之完成晨間閱兵,正在軍議室中準備再次審視城防部署,輔佐官卻推門進來,“郡守,”他的動作有些魯莽,語氣卻畢恭畢敬,“郡守,您有訪客。”

“訪客?”王羲之微微有些驚訝,輔佐官若報告有人棄城,似乎更加合理。

“是的,郡守,是一位年輕姑娘,她讓我說與您‘鴆水’兩字。”

“鴆水...”王羲之沈吟道,隨即恍若驚醒般忽然起身,“她在哪?”他抓住輔佐官的肩膀,急切地問。

“啊,就在樓下,校場...”輔佐官支吾著不知郡守因何而起,可他話音未落,王羲之已奪門而出,向樓下奔去。

鴆水,鴆水,視線由暗轉明,仿若層層堆積於天底的烏雲間忽然透出熱切的光輝,當王羲之走出陰郁的建築時,在他面前是一個纖細的背影。

背影主人身著紅白相間的短衫長褲,顯得身姿窈窕,和順的長發隨意散落,隨著風,仿如一匹閃著光芒的綢緞,又泛出令人目眩的琥珀色光澤,她撐著一柄頎長的蒙著烏布的傘,水紅色衣袖輕輕滑落,露出一截皎白的手臂,在這一方顏色寡淡的山水間顯得分外明亮,她的鞋沿兒濺著泥汙,卻因主人的清雋而顯得無傷大雅。

“瓔珞,瓔珞!”王羲之欣然喚道。

她回轉身,宛如天底的流光都隨之旋動,她容姿瑰麗,娉娉裊裊,雙眸如點漆,鼻子嬌俏,一雙絳唇恍如花瓣般津潤、飽滿,可她卻陰沈著,“先生好愜意啊!”她毫不客氣地說,聲如天籟,婉轉靈動,比她的美貌也不遑多讓,仿佛蘊含了世間美景,既如微風撩人,如泉水潺潺,又如歌鴝啁啾。

“瓔珞,經年一別...”王羲之剛想說些什麽,蘇瓔珞卻仰首闔目,忽然深吸口氣,像在嗅什麽,“先生在這,快要發黴了吧?”她的語氣中盡是不滿。

“怎麽會呢,”王羲之笑了笑,“巴東是晉國鐵壁,總得有人挑起重任,應對西南異變。”

“西南異變?”她對此嗤之以鼻,“先生,那是汐澤的使命,你以為羯族東征的訊息,是誰遞往方寸山的?”她說著朝王羲之背後的建築走去,“先生不請我坐下?”

“啊,坐,當然要坐,”王羲之恍如驚醒,笑著說:“我命人為你準備飯食。”

片刻後蘇瓔珞裹著一件寬大的獸裘,深深陷入一張舒適溫暖的軟榻中,她面前案子上擺著一碟剛熏制好的山豬肉,一煲生長於山澗急流中的棒魚湯,幾枚新蒜,兩張烤的酥脆的土家餅,一小壺清香馥郁用以暖身的米酒,在當今戰時稱得上豐盛至極了。

可蘇瓔珞只吃了幾口便撂下筷子,“天烏真是來勢洶洶,”她邊擦嘴邊說,“我在途中見到一群受驚的大鴇,正忙於向東遷徙。”

“是啊,”王羲之倚在窗邊,望著她,“動物總是比人機警。”

“那是因為動物比人更依從本能,而本能教導我們應珍惜生命!”她憤憤不平地說,之後脫去鞋,露出一雙白皙的腳丫,自顧自揉起來,“不像你,不像巴東守軍,更不像我!”她愈說愈憤懣。

“瓔珞,求生是本能的欲望,能克制本能的還有責任,與武者的榮譽,巴東守軍絕不棄城!”他本想做一番解釋,可卻又改變心意,“不論如何,瓔珞,長路趕來,辛苦你了。”他的語氣驀然變得柔和,並且帶著愧疚的歉意。

“算了,”蘇瓔珞說,見王羲之謙遜,她反倒陷入靦腆,“接到青鸞訊息時,我本就在來此途中,因為廉貞星芒不斷南移...”

“哦,是這樣,”王羲之笑了笑,並未戳破她小小的羞赧,畢竟這是他經年來重遇的首位使徒,“不論如何都要感謝你的支援,瓔珞,天烏兵臨城下,我正頭疼。”

“總有應對之策,”她說,“盡管我比不及地幽的雄韜偉略,卻也能看出蹊蹺。”

“哦?”

“哦什麽哦,”她斜睨他一眼,將雙腳藏進暖和的獸裘中,“莫非天烏能鯨吞九州四海?笑話!”

“不能,當然不能,但天烏足以攻占巴東,繼而謀圖江南,”王羲之回答道,“不過我相信晉國挺得住,尤其在面對侵略時,晉國將捍衛它最後的領土。”

“所以晉與天烏會陷入膠著,最終由誰得益?石勒這個老糊塗!”蘇瓔珞換個姿勢,盡量讓自己躺的舒服。

“東征未必是石勒的本意,”王羲之長籲道,“聽說他身不由己,看來巨石堆砌的黑城,與用黑曜制成的王座都只是看上去光鮮。”

“呵呵,”她冷笑兩聲,故意將尾音拖得冗長,“希冀東征的,都是些未曾經歷戰爭的人。”

“是啊,”王羲之笑著附和,可他心中卻在說:瓔珞,就像你曾經歷過戰爭一樣。

“不過也沒什麽稀奇,”蘇瓔珞接著說,“眾生最早的外交便是掠奪、殺戮、發動戰爭,就像白矮星遲早會變成黑洞,不過是自然現象,本能而已。”她顏如舜華,口吻中卻透著戲謔。

“不論眾生如何,守軍一定會據守巴東,”王羲之並未理會她話中的意味,“瓔珞,如今有你在我就更有信心了,”他微笑著說,“鴆水的學識與技藝,比我所掌握的更適於在這場戰爭中發揮作用。”

“當然,”蘇瓔珞毫不客氣,“鴆水的陰陽術可不是先生、或是燧風那幾件虛偽又脆弱的提線木偶、以及羅裏吧嗦的大道哲學所能比擬的!”

“是啊,”她的反應令王羲之信心倍增,對付鴆水,讚美永遠是最有效的武器。

蘇瓔珞與王羲之同為方寸山的八荒使徒,他們各有學派,譬如鴆水是陰陽師,地幽是兵家,汐澤長於縱橫,而矩尺火通曉方技,燧風身為墨者,至於王羲之的能力,至少他在這場迫在眉睫的戰爭中毫無用武之地。

“仙人說塵寰的界限不久將破除,”蘇瓔珞說,“屆時鴆水的八方神明將在凡塵天施展,先生便不用窘迫了,”她說著露出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情,似乎對界限破除充滿期待,“只可惜,如今仍只能用以觀星、勘察地脈與靈源的走勢。”

“瓔珞,已足以。”王羲之安慰道,他的確是這樣想的,燧風的機關術和鴆水的化身都是強大的能力,即便有界限桎梏,也依舊不容小覷。

“若只應對天烏最初的攻勢,沒錯,足以!”她毫不謙遜地說,“天烏將在何時進攻,先生認為?”

“兩天,或是三天後,他們需要建橋,兵士需要休整,戰爭巨獸也是,”王羲之說,“通往巴東的曲折的山路已給了它們沈重一擊。”

“好吧,”蘇瓔珞從軟榻上掙紮起身,“先生,陪我走走,”她裹緊獸裘,未等王羲之回覆便率先出了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