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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章 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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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綏宮前風燈高懸,忽明忽暗的燈光僅能照亮方圓之距,宮墻檐下左右立著身披裘絨的繡衣禦使,他們配著陰陽刻,正凝目於燈影之外的黑暗。

黑馬的武士忽然快速靠近,象征死亡的腳步異常沈重,然而積雪吞沒了所有聲音,直至檐下的繡衣禦使猝然驚覺,他慌亂的想要示警,可是聲音尚未沖破喉嚨已變得支離破碎,因為一支黑羽刺透雪絮,貫穿了他張開的嘴。

他訓練有素的同伴以令人驚異的速度擎起犀角並擋在身前,但是椒圖更加迅速,他在奔襲途中化作晦色的風,沈重的雙戟在風中綻盛放出銀色的裂紋,在繡衣禦使反應前,鋒利的戟刃已深深嵌進他的脖頸。須臾之後,守衛已低垂頭顱,氣若游絲,他努力想弄清現狀,可是生命的花期已隨著浸透裘絨的血液蔓延而消逝了。

“守住宮門!”慕容璟瓏留下命令,“是!”椒圖答應道,他踏著死去繡衣禦使的身軀拔出鋼戟,隨後掩埋血跡。

此時,偌大的玉綏前庭一片岑寂,唯有供內侍居住的邊房還透著微光,“肅清!”慕容璟瓏沈聲吩咐,黑馬的武士在他身後湧出,而他則繼續向儀鸞閣走去。

桑梓之下,玉茗環繞,他緩緩步入後庭,在他面前是十數名正忙碌著為玉綏筵拾掇殘局的內侍,因為皇子的突然造訪而緊張了言語。

“殿下,殿下,您怎麽...”有人小心翼翼地問,可他們的神色繼而變得驚愕、扭曲,因為湧現於皇子身後的武士。

“肅清!”他再次下令,被幽囚於皇城中的黑馬恍若失去束縛的野獸,他們擎起滴血的兵刃,殺意毫不掩飾,令雪迷亂,風無序,有內侍癱倒於地,也有內侍強作鎮定,卻再顧不得禮儀,他們拋下器皿盞箸,哭喊著奔往在他們心中不容冒犯的儀鸞閣。

躁動引來駐守於後庭的繡衣禦使,他們大多不及披掛,有些甚至赤著足,雖然狼狽,卻擁有威力不容小覷的陰陽刻和捍守皇權的決意。

可是早已習慣刀口舐血的黑馬沒有絲毫猶豫,比起單純的殺戮,經年磨礪的驍勇讓他們更願與手持利刃的戰士對決,所以他們不避斧鉞,揮舞著各自擁躉投入戰鬥。

花雨麇麇,姹如胭紫,霜雪未央,繾綣纏綿,黑馬恍如已回歸漆黑的荒野,被豢養於宮城的繡衣禦使瞬間陷入頹勢。

可是慕容璟瓏面無表情,仿若花雨中的紛爭與他無關,他毫不理會繡衣禦使的鮮血恣意噴濺在刀刃、積雪與衣衫上,就像被殷紅的花雨浸透顏色,他只是執念的邁向儀鸞閣。

就在此時,儀鸞閣巨大的槅門終於因為內侍慌不擇路的擁擠而倒塌,身著素衣的人們就像飛散的水流,不斷滲透至所有的容身之處,就連儀容莊嚴的太後,司掌財權的慕容交,以及高高在上的繡衣卿都淪為棲身的壁壘。

於是太後不斷呵斥、阻撓,然而內侍屈從緊迫的恐懼,甚至已超出對她的畏忌,閣中亂為一團,但慕容璟瓏依舊不為所動,他面無表情,緩步靠近。

太後最終放棄呵止,她妙目圓瞪,凝望慕容璟瓏的眼神中充滿憤怒、驚詫與恐懼,誠如所言,焚香禮佛之人心腸慈悲,直面煉獄時難免花容失色。

“璟瓏,你,你這是...”慕容交強作鎮定,“我...正與母後商榷,有關席筵上的事...”他不住嚅囁,抑著抽搐,然而眼前的慕容璟瓏已變得生疏,生疏的令他不寒而栗,在慕容璟瓏身後,全副戎裝的黑馬武士仍在手起刀落,淒絕的彌留聲縈繞後庭。

慕容璟瓏走完石階,如失去知覺般一言不發,黑馬的武士在他身後緩緩匯聚,他們神色冷峻有如冰鑄,唯有目光陰鷙,在霜夜中閃爍著,仿若不安的嘯叫。

“你,你怎麽敢!”太後忽然變得躁狂,眸中含著淚,“璟瓏,你怎麽敢...”她歇斯底裏地指責道,聲音開始變得嘶啞,可她並未獲得任何回應。

就在此時,儀鸞閣中兩名繡衣卿毫無征兆地發起攻擊,陰陽刻迸發繚亂的劍光,分左右向慕容璟瓏襲來。

慕容璟瓏已心若止水,包裹在長鞘中的刈鹿呼嘯著劃破夜空,濃重的殺意吹散雪絮,吹熄了閣中的燈盞。

有多久未像這樣揮舞刈鹿?他幾乎已忘記自己是一名桀驁的戰士,忘記曾在極北時與魑魅相搏,在東進時與扶餘相爭,在據守時與匈奴抗衡,他曾無數次像這樣禦敵,無數次險象環生,最終磨礪出近乎本能的意識。

相比之下,繡衣卿更倚仗令他們引以為傲的劍技,重名精絕的招式總能未雨綢繆,卻未必追得及紛爭中的變化,然而勝負與生死如出一轍,往往不過一念之差。

一名繡衣卿因刈鹿的鋒芒向後退卻,虛宿的攻勢接踵而至,突刺的犀角與蟬指恍若毒蛇的靈信,可慕容璟瓏沒有閃躲,反而迎著寒光欺身而上,他用唐夷堅固的臂甲化解了犀角的威勢,接著側身,蟬指偏了尺寸的劍尖在他胸前只留下一道淺白的刻痕,他忽然翻轉刈鹿,用劍柄擊向虛宿。

虛宿失去了先機,同時更陷入倉皇的境地,纖弱的蟬指不堪抵禦,他只好倉促地撤回犀角,然而他再一次失敗了,頎長的刈鹿仿若被慕容璟瓏賦予了生命,變得異常靈巧、迅捷,虛宿的防線徹底潰塌,刈鹿的柄直接命中了他的鼻梁,他搖晃著向後倒去,他雙眼最後捕捉到的,是如梅酒般殷紅的血線在風雪中蜿蜒的景致,接著一束玄色的光貫穿了他的軀體,並深深沒入積著皚皚白雪的大地。

風雪縈繞於側,慕容璟瓏卻靜謐不動,未脫鞘的刈鹿倏地離開虛宿,並在空中畫出一道飽滿的圓弧,之後他繼續向儀鸞閣走去。

另一名繡衣卿眼中充滿猶疑與畏懼,他剛剛目睹了同伴的垂死,不過是須臾之間,所以他躊躇難安,並且不敢直視眼前的兇手,直到太後嘶吼的斥責聲喚醒他僅存的榮譽,他忽然揮起雙劍,不顧一切地攻向慕容璟瓏。

儀鸞閣的繡衣司曾名鎮京師,為人所忌憚,因為他們被賦予強權,同時擁有天下的重名劍法,可是最後的繡衣卿似乎連劍法都忘記了,所以他奮不顧身的攻勢戛然而止。

慕容璟瓏手中七尺刈鹿化作弧光,分開雪幕,在與陰陽刻相接的瞬間繡衣卿再次被擊退了,他向後踉蹌,激起冰淩般的碎雪,緊接著雙手迸現出斑駁的血痕,狹長的蟬指斷成破敗的鳶,旋轉著消失於夜空。

刀是武者的魂魄,同時,也象征著繡衣卿最後的鬥意。

慕容璟瓏緩緩步入儀鸞閣,慕容交禁不住開始退卻,甚至撞倒了太後心儀的花盞,“我們是手足,璟瓏,是兄弟...”他嚅囁著,卻又鼓起勇氣擋在太後身前,言外之意,或許是認為慕容璟瓏不會取他性命。

“皇兄,”慕容璟瓏愈漸靠近,神情寥落,“鴥彼飛隼,別鶴孤鸞,何喚兄弟?”他說著忽然伸手捉住慕容交的襟口,並隨之向後擲去,他決絕地闔目,仿若在等待某種令他萬劫不覆的儀式。

慕容璟瓏是隱忍的,致命的,他的憤懣更多因為無可奈何,因為無可退路,這最終招致了接下來再也無法挽回的禍殃。

“我不準!”太後絕望地聲嘶力竭,但她無能為力,咫尺之外利刃與森森白骨相撞的聲音,粘稠的血噴湧的聲音驟然響起,大燕皇子、被禦封為固本培元殷固王的慕容交,就此終結於黑馬的刀劍之下,終結於儀鸞閣的雪絮與花雨之中。

“母後,”慕容璟瓏望著太後的雙眸,聲音淡然,“母後...”

她無聲抽泣著,妝容依舊精致,依舊美麗,即使娥眉臻首已擰作一團,即使她的眼瞼不住眨著,即使淚水,不住從她已罄盡生機的眸中洶湧而出,像是蜿蜒的溪流。

他忽然動了惻隱之心,甚至有了悔恨之意,可他依舊緊握刈鹿,沒有人是無辜的,他想,無論太後,還是慕容交,或者,他自己。

“母後,”他輕聲喚著,語氣比昔時任一次行禮都要溫順,“母後,”他眼角濕潤,可動作卻未有絲毫遲滯,失去長鞘束縛的刈鹿鋒芒畢現,甚至比儀鸞閣中的炭火與燈盞更加耀眼,可是緊接著,它的鋒芒開始消逝,一寸一寸,隨著沒入太後單薄的身軀而消逝...她開始抽搐,嘴唇不住嚅囁,深邃的瞳底只剩一團由絕望與哀怨交織成的黑暗,她張大嘴,像在無聲地呼喚。

刈鹿有多久不曾嘗過鮮血的味道?神子的長刃,毋庸置疑效忠於大燕的積雪之地,然而此時此刻,它卻如同一頭貪婪的惡獸。

“母後,那尾青魚,終是修不成正果了...”慕容璟瓏喟然長嘆,輕輕吹熄了太後的生命,玉綏宮中最後的生機隨之消失了。

片刻後他安靜退出儀鸞閣,又用染滿鮮血的手將倒在地上的槅門扶起並重新掩上,風雪依舊肆虐,夜黑如墨,他邁下石階,道旁梅樹下仰面躺著慕容交,他的血正輕飄飄散著熱氣。

“據說茂盛的花林下往往葬著死者。”

“仇恨是駭人的利器,傷人傷己,然而覆仇的快感,卻永不能填滿空虛。”

“積雪之地的梅總是鍍著慘白的邊,含著殷紅的蕊,寓含著死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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