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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章 雪紛紛 難見君 風戚戚 莫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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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抗寒的赤炎,蕩寇的長戟...是據守的堅盾,是不渝的誓約...”

數年前,慕容璟瓏與慕容交、慕容恪曾在戰場立誓,彼時他尚沒有光鮮的甲胄,沒有天下的刈鹿,沒有傲岸的坐騎,對政事懵懂,也尚未與芷幽相遇,更不知相悅的美好,他只是不斷征殺,循著父兄的腳步,如寒風,如霜雪,從極北直至遼東。

但那時他時常歡笑,因父皇的笑意而歡笑,因手足間某次戰後的玩鬧而歡笑,也有人告訴他,父皇的笑意是因得勝,可是得勝對當時尚且懵懂的慕容璟瓏來說算什麽?

沒有人生賦是為了殺戮,所以他的歡笑多是因為被父皇認同,但他一定未曾想,有一天他必須孤身奮戰,為了當年令父皇展露笑意的事物...他忽然透徹了,父皇當年的笑意,其實是因為捍衛了他視之珍貴的東西。

據說大雪會吸走聲音,他寂寥的淺笑著沒身於風雪,他感到悵然若失,他時常如此,自以為成熟,自以為深谙世事,卻又忽而陷入悲戚。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如絮的霜雪,厚重的烏雲層層疊疊,遮蔽了密布於天底的星圖。

一定是皇城習慣了寧靜的子夜,所以一行人往參合宮的歸途只遇到零星的、言行倦怠的羽林衛,之後椒圖去禦馬監取馬,剩下武士則在參合宮前庭做最後的休整,因為緊接著他們將迎來一場漫長的遠行。

慕容璟瓏獨自向後殿走去,參合殿依舊亮著為歸人引路的光,這讓他心生暖意,只可惜參合殿不是歸宿,不是棲處,從來不是,他忽然感到難過,參合宮不過是一座會給人以溫熱錯覺的宮闕罷了,它從不是他的歸處,因為黑馬的歸處在於戰場,在於雪原,在於極北的林海與群山,而參合宮...或者說是為參合宮賦予生氣的芷幽,她是一股歡快、甘冽的溪流,應被落英輕柔地撫觸,而不是被束縛,被幹預。

所以他必須獨自遠行,餘生背負弒母的罪名被唾棄,被憎恨,可是,今後要去往何處呢?江南?漠北?盡管對黑馬來說,最至高無上的嘉勉也莫過自由。

他嘆息著,矗立著,猶豫著,任憑霜月染白長發,他想要不告而別,可就在此時,參合殿的槅門忽然毫無聲息的開了,柔光傾瀉而出,光中是芷幽囅然的笑顏,溫柔的仿若春日。

“您回來了,殿下...”

“我回來了,芷幽...”他回以笑意,仿佛這只是如常的夜,仿佛他只是從夜宴的笙歌中帶著微醺歸來一樣。

“殿下,要帶芷幽走嗎?”她忽閃著眸,眸中閃著波光,波光中滿滿充盈著期待。

“走?”他感到疑惑。

“殿下,”她眼簾低垂,輕聲呢喃著,“殿下,方才您與武士大人說的話,芷幽都聽到了。”

燈燭燦然,為她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芷幽笑靨如花,口中說著,仿佛不過平常的絮語。

“芷幽,我...”他的欲言又止忽然被一個熱切的親吻打斷了。

“芷幽知道,芷幽知道...”她哽咽著,滾落的淚滴令慕容璟瓏的決意幾近崩塌,“芷幽會拖累您...”她忍著哽咽,努力讓語句清平、完整,“所以這次,殿下,芷幽就不隨您去了...”

“好...”他說,“等我有了合適的歸處,便來接你。”

可他隨即懊悔,懊悔自己許下的承諾將成為芷幽遙不可及的期盼,所以他緘默地轉身,決心就此離去。

風燈搖曳,照亮後庭一隅的木槿,此時終於只剩幹枯的枝椏,覆著雪就像枯萎的手臂,不住瑟縮著像是要挽留什麽。

“寒露輾轉,欲椊槿花,暌別離殤,不知星霜,心如憂惶,不知戚戚,藐若流離,

日影幽幽,倚閭而盼,不知歸期,暮時未央,不知子夜,子夜如殤,溘然迄矣。”

就在他即將踏入通往前庭的回廊時,芷幽忽然開始淺唱輕吟,是他的幾句寡詞,不知何時被誰譜了曲,他略作遲疑,背後清歌卻戛然而止,芷幽...他終於禁不住回首。

風雪稀疏,就在漆黑的檐下,橘紅的光中,芷幽的素衣不知何時綻出一簇殷紅的花兒,含著銀色的蕊兒,之後,她像一片碎的蝴蝶,輕飄飄墜落了。

“芷幽!”慕容璟瓏輕呼著奔到檐下,他抱緊她,卻怎麽都捂不住她決堤的傷口,“芷幽...為什麽...”

“殿下,”她顫抖著露出笑意,攤開的手掌中是一柄銀質鐫花的短刃,“芷幽,芷幽是一叢開在晚秋的槿花,”她呢喃道,“終究熬不過初雪,熬不過凜冬,可是,殿下,芷幽從初遇您的那日起,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靠近您。”

“我知道,芷幽...”他緊緊擁著她,生怕放松分毫她便會從指間流走。

“不,您不知道...”她從懷中取出一件折疊整齊的素帕,輕輕遞到他手中,“殿下,所有悲傷,都由芷幽帶走...”她費力擡起手,為他拭去眼角的淚,“若有來生,芷幽不願是這樣與您遇見...”

她的手緩緩墜落,仿若在早春生不逢時的花,匆匆一現之後迅速萎靡,失去了生氣,但她唇角依舊上揚,含著滿足的笑意,因為她在一個有著和煦天光的美麗秋日中死去,四周布滿落英,彌散著醉心的清香。

慕容璟瓏的淚像斷線的珠玉般顆顆濺落,然而芷幽已毫無知覺,鮮血恣肆蔓延,不斷浸透他的衣衫、鎧甲。

眾生都曾幻想邂逅與相愛,在乏味時,難眠時,幻想有如豐盛的珍饈引人垂涎,卻很少有人會在一時歡愉時,去排演離殤,所以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令慕容璟瓏像個孩童般不知所措,在風雪如絮的黑夜中孤立無援。

椒圖來喚他時他仍悲傷的難以自已,壓抑已久的淚水如同潰堤,是因為芷幽,因為慕容皝,因為慕容交,慕容儁,因為他無處棲身的歸宿,因為橫陳於儀鸞閣中的太後。

他感到身體的一部分被抽空了,隨芷幽去了,再也不會折回,即便他已見識了太多死亡,卻沒有一次是如此時這般淒楚,即便是生母逝世時,那些已過於遙遠的記憶,都比不及此刻,肝腸寸斷的感受如此真切。

“將軍,就快到皇城司夜巡的時刻了...”

椒圖忍不住催促,慕容璟瓏才抱起芷幽,緩緩步入參合殿,把她輕輕放到內寢榻上,又為她敷上錦被,拭去血跡,之後他反覆端詳她的臉龐,試圖把她的模樣銘刻在心,銘刻在永遠不會褪色、不會被遺忘的地方。

一行人離開參合宮時夜已過半,可是堆積天底的烏雲依舊厚重,晦色濃郁,隔絕了所有光明,宛天馬見到闊別多日的主人興奮地嘶鳴,緊接著卻又如心有靈犀般失落地垂下頭。

慕容璟瓏在欞星門巨大的赤鹿雕像前長久駐足,他取出芷幽的錦帕,上面仍有溫熱殘留,裏面包裹著幾枚緋色如血的木槿花瓣。

“那幾枝花,去折下來。”初雪前的記憶湧入腦海,“殿下您可知,盡管浮生若寄,槿花卻有著歷盡磨難而矢志彌堅的秉性...”

他再一次難以自抑的落淚,如同宣洩般落淚,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她逝去了,永遠的逝去了,不是不再相見,而是再不能相見,無論做什麽,說什麽,她都不會知道了。

冷風刺痛他漆黑的眸,黑馬開始在拂曉前的燕京疾馳,“我是抗寒的赤炎,蕩寇的長戟...”父皇的叮嚀與昔時的記憶在背後愈漸行遠,可是出了城門,當他面對廣袤的荒野時卻又再次陷入惶恐。

馬蹄蕪雜,正自仿徨間,遠處忽然閃出兩名騎士,蹄聲交錯,緩行將至,有人因為風聲鶴唳的氣氛而抽出兵刃,在寒夜中綻著光,可是慕容璟瓏卻擡手制止了。

“皇兄。”慕容璟瓏對迎面而來的騎士說道,眼前人黑發如瀑,細眉長眸,縱是磅礴的雪勢也難以遮住棲在他瞳中的星輝。

是慕容恪,雖遠必誅的縛罪王慕容恪。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慕容恪嘆息著說,與他並肩而至的騎士沈默寡言,背負雙劍,“這是拓跋長信,我的一位好友...璟瓏,你不好奇,我為何會在這?”

“好奇,”慕容璟瓏苦笑道,“可是好奇又能怎樣,該發生的始終發生了。”他語氣平允,平允的仿若早有預料。

“一時三日,恍如隔世...”慕容恪輕輕闔目,長籲著,“璟瓏,往南境去,南境可以保命。”

“嗯,南境,”他望著他的雙眼,咫尺外,是他此前最信任的人。

“臨別贈言,璟瓏,世上最厲害的武器永遠都不是武力,而是詭計,”慕容恪說著用弓起的手指敲了敲自己散著長發的額頭,“記住你說過的,眼見的未必是真相。”

“嗯。”慕容璟瓏神色木然,唇角卻露出苦澀的淺笑。

“離別會削弱淺薄的情感,正如風能吹滅燭火,卻讓炭火更加旺盛,”慕容恪輕斥戰馬,走向城門,“往南境去!”這是他留下的最後的聲音,然而遠處卻緊接著傳來拓跋長信高亢的歌聲:

“王奮厥武,如震如怒,進厥虎臣,闞如虓虎。鋪敦淮濆,仍執醜虜,

截彼淮浦,王師之所。王旅啴啴,如飛如翰,如江如漢,如山之苞。

如川之流,綿綿翼翼,不測不克,濯征徐國。王猶允塞,徐方既來,

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來庭,徐方不回,王曰還歸。”

慕容璟瓏聽了許久,直到宛天馬開始不安地嘶鳴,他回首望向忠心於他的武士,風雪依舊肆虐,他們透過雪絮,向他回報以信任且堅定的目光。

他驅策戰馬,一行人開始向南疾馳,逐漸消逝於八百裏秦川的蒼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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