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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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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的身體還能迎接多少黎明?以這樣的方式,阿惹搖搖頭,石勒老了,他的一切都在改變,或許是為彌補年輕時所犯的錯誤,他不再熱衷戰爭與殺戮,開始褪去戾氣,處理國事的手段也變得委婉。阿惹原以為石勒會有一個安詳的晚年,直到有一天石勒卻對他說:“政治中所有和平都是虛偽的假象,戰爭永不會結束。”

阿惹不懂政治,但他知道離開馬背的生活正讓石勒失去安全感,即便他擁有黑城,牢不可破的黑城。

“有些人是為戰爭而生,以戰場為歸宿,而不是死於溫柔的臥榻,那是對其宿命的羞辱。”

石勒的很多言語都讓阿惹感到困惑,莫非堅硬的鎧甲比柔軟的華服更舒適?莫非平和的盛世比殘酷的戰爭更兇險?然而不管阿惹是否領會,石勒都開始把精力投入於新的戰爭,一場政治的戰爭,戰爭的先鋒大將是名為改革的利器:石勒頒令禁止濫殺晉民,並賦予自由身的晉民更多權利,之後又完善律法,修建學堂,廣納人才,如他所言,“要產出豐美的肉和奶水,先要讓羊吃到鮮嫩的草料。”

有沖陣先鋒,自然就有中軍大將,石勒冊封有名望的寂滅僧為帝師,讓其在國內開壇講經,弘傳早已於北地盛行的佛教,同時珈藍、經閣,凡人跡所至處都建起有著尖頂曲瓦的廟宇,人人禮佛,人人修禪,石勒想以苦修三世因果的佛教來讓他的國民更加和善、隱忍,盡管佛教在建立之初未必有著麻痹教化的作用,但這確實很有成效,一段時間後,天烏的羯人已不再像往常那樣暴戾,而晉民也更加逆來順受,石勒收獲了滿意的結果,鈺都也因此繁盛,然而天烏的表面光鮮卻只因為它尚未露出腐壞的本質。

阿惹曾聽石勒有意無意說起,在黑城皇權下湧動著一股龐大暗流,它們是在天烏建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宗族,坐擁不亞於黑城的財富和權利,它們生於和平之年的新晉領導者令石勒頭疼不已,他們渴望戰爭,並因羯皇偏向晉人的頒令而困惑。

“為奴之人不配享有發言權!”年輕的領導者通過在黑城的代理人向羯皇施壓,要求簡明:戰爭,與晉國的戰爭。可石勒只想在王座上坐到咽氣,即便以黑曜制成的王座坐著並不舒適。

貪婪啊,貪婪啊,貪婪是最猛烈的毒,石勒無數次對阿惹說,羯人擁有自由,擁有領土,擁有財富和黑城,不是已比祖先強上百倍?為什麽還要戰爭?自己連繼承王位的子嗣都沒有,為什麽要戰爭?羯皇王位註定要傳給暴戾魯莽易被人利用的子侄石虎,這多可悲?石勒一想及此便頭疼不已,可還是要應付宗族,給宗族答覆,幸好石勒總是知道該怎麽做,他富有聲望,又不缺膽識,他懂得適時忍讓,而不是一味妥協或阿諛。

阿惹從旋梯末階一直待到天光大亮,石壁上的懸窗早已變成一塊透著綠意的寶石,喧囂開始從議事廳傳來,阿惹倉皇起身,已不再是他應出現的時間了,他悄悄退到一旁,溜著墻腳躲進廚房。

過去半晌石勒才從二樓下來並坐上他的王座,他一手托腮,因為徹夜未眠而倦容滿面,木然看著正稟報國事的朝臣。

不過是些例行公事的廢話...石勒悄悄嘆息,每日覲見如今已成為負擔,他不願見他們,懶得見他們,害怕見他們...當年究竟為何起兵?石勒心想,因為不甘平庸?不甘為奴?可是又有誰能真正擺脫命運的束縛和奴役?所以石勒後來又淪為野心與恐懼的奴隸。

石勒恐懼,恐懼戰爭,恐懼古老的宗族,恐懼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聲議論的人,恐懼九黎國主,恐懼正從蒸郁之地向天烏虎視眈眈的秦,可這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對失去黑城的恐懼。

石勒裝作不經意,將目光掃向主戰的朝臣,剛才還偷眼瞧他臉色的幾個人倉皇低下頭...這幾個老東西!石勒想,今天就放過我吧!

“王?”內政官已稟完秋收情況,石勒的宣事官見羯皇全無動靜,於是低聲請示。

“就這樣吧。”石勒說著迫不及待站起身。

“王,臣請諫!”說話的是天烏重臣吳豫,同時也是最早隨石勒起兵的十八騎。

終究是不肯讓我舒心啊,石勒憤恨而又無奈地重新坐回王座,“若是東征之事,明日再說!”他瞪他一眼,態度堅決的令人不敢反駁,吳豫不敢吱聲,石勒見他識趣,於是心滿意足地揮揮手,將朝臣打發了。

阿惹在廚房中等到朝臣散盡,才端著盛好的膳食向石勒位於黑城三層的臥房走去,他特意準備了鮮嫩多汁的苦菜,用以消去羊肉的燥熱。

“王。”阿惹走進臥房時,石勒剛褪下白色皇袍。

“阿惹?”石勒有氣無力地喚著,“放那吧,”他瞥一眼堆滿卷宗的案桌,說道,“我不想吃。”

阿惹見他臉色蒼白,忙上前攙他躺下,又為他脫去長靴。

“去吩咐侍衛,今天不再會客。”石勒說,可還沒等阿惹回應,侍衛便急匆匆通報了石虎覲見的消息,“不見...”

“叔叔!叔叔!”石勒話音未落,石虎的聲音已率先闖入。

“我沒教過你禮數?”石勒懶得起身,在臥榻上長嘆一聲,斥道。

“禮數啊,嘿嘿,”石虎笑著,伸出如熊掌般的大手撓了撓頭,“叔叔,我有好消息,就顧不得禮數。”

石勒憤懣不已,可最終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年輕時暴虐不仁,轉眼已殘年,總不能連最後的親人都容不下吧?“什麽好消息?有關東征的消息統統不算好消息!”他憤恨地說。

“嘿嘿,嘿嘿,叔叔,你先聽我說,侄兒知您憂心秦國才不願東征,是不是?”

“怎麽?秦國被你攻破了?”石勒冷哼一聲。

“那倒沒有,”石虎搖搖頭,絲毫未聽出羯皇揶揄,“我啊,我托朋友做橋,聯絡秦國,他們願與我們聯盟,共謀大事,叔叔,這不是好消息?”

“你托了什麽關系這麽厲害?”石勒哭笑不得,但他畢竟一把年紀,所以氣憤都化成了無奈。

“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關系,叔叔,”石虎以為石勒在誇讚他,興奮地搓著手,“叔叔,叔叔,秦國勢小又偏居滇中,與我國不曾發生戰事,雖說有遠交近攻的權策,但是大國在前,怎能忘卻戰國範睢蠶食諸侯的痛楚?我們不聯手,難道互為刀俎,反讓晉國坐收漁利?”

這是有人教他說話,石勒恍然大悟。

“叔叔,打不下江南,能占下巴東也好,”石虎雙眉緊蹙,不滿地嘟噥道,“都說人上了年紀便天不怕地不怕,您怎麽...”

“你生著野驢腦子?”石勒終於爆發了,他掙紮著從臥榻上起身,阿惹連忙上去攙他,“七十不逾矩,天不怕地不怕?這對上了年紀的人是好事嗎?”發洩後他又重新躺下,“退下吧!”他朝石虎揮揮手,索性闔起眼。

“不是還不到七十嗎...”石虎支吾兩句,終於還是無奈走了,可石勒卻自此沒了睡意...近年國勢穩定,國庫也有所積攢,若秦國偏安一隅,固守蒸郁...他陷入躊躇,周諺有雲:匹夫無罪,懷碧其罪,如果晉國守不住江南沃土,與其別人拿去,倒不如先下手!

“去傳變安、支雄、桃豹!”石勒倏然起身,向阿惹吩咐道。

未過多久,才褪下朝服的三人便先後到了,最先是性急如火的支雄,隨後是丞相變安與鈺都將首桃豹,他們與主張東征的吳豫同為石勒十八騎,少時隨石勒起兵,一生征戰,開疆辟土,近年又投身羯皇名為政治的戰爭。

“還是東征之事。”石勒開門見山地說,在三人面前他無需任何顧忌,畢竟稱兄道弟的年數幾乎已抵得上兩個阿惹,在他們之間唯一改變的只有年歲,盡管他們依然魁偉,目光炯炯,但眉宇間卻再也難掩歲月與風霜之色。

“王,有進展?”支雄率直地問,但他聲音枯澀,徹夜不眠的後遺癥...鴻臚大將支雄蓄著茂盛的絡腮長須,紅棕色澤與他暴躁的性子如出一轍,他一生征戰,被譽為虓虎之勇,雖不谙權謀,卻有著無可匹敵的行軍經驗。

“稱不上進展,”石勒說,“是關於秦國的。”

“是與秦國聯合一事?”夔安問。丞相夔安是石勒身旁的賢明佐臣,他聰敏好思,有國士之風,在內政上的功績無人能比。

“剛才吳豫攔住我們說了。”桃豹說。常人窺斑,桃豹卻能觀前後,被譽為虎踞之才的獻武大將桃豹善於攻心,精於用兵,作為石勒珍視之人堪稱天烏軍勢的中流砥柱。

“吳豫,吳豫...”石勒念道,想及吳豫有關東征的諫言,莫非是他教石虎說話?不可能,石勒搖搖頭,因為吳豫與石虎一樣蠢,“你們怎麽看?”

“未嘗不是好事,”夔安稍作沈吟,說道,“與鄰國交好至少能保邊境安定。”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桃豹說,“誰知秦國是否有所圖謀。”

“圖謀什麽?趁我們東征時發兵攻過來?”支雄用他多毛的大手捋了捋自己紅棕色的絡腮長須,“沴荼蘼有那膽量?”他冷哼一聲,“未必有那實力。”

沴荼蘼是滇中秦國的締造者,其自稱炎帝遺裔的羌族開辟了位於晉國西南的蒸郁之地。

“禍莫大於輕敵,如今不攻打,之後卻未必,”桃豹不無焦慮,“何況晉國百足之蟲,天烏一旦出兵即要有曠日久戰的覺悟,屆時,秦國就有趁虛而入的機會了。”

“相比趁我國的虛,沴荼蘼為何不趁晉國的虛?”支雄說,“晉國內憂外患,燕國、九黎,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晉國人口千萬,兵馬數十萬,面對戰爭必定顧此失彼,我們不求鯨吞,只需調配精兵,步步為營。”

“王所擔憂一定不止秦國。”夔安說。

“夔安懂我,”石勒說,“江南的確是誘人沃土,值得我們為之傾盡所有,可我也確實有諸多擔憂...”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逐一掃過,“首先如你所說,桃豹,百足之蟲雖死不僵,晉國之浩瀚,自然有它屹立不倒的原因,其次,九黎與燕國這些強大對手如今正處於一種虛偽的和平中,它們在等什麽?值得我們深思,最後,在響應外敵之前,我們真的擯除內患了嗎?”石勒搖搖頭,“顯然沒有。”

“王擔憂天烏與晉的戰爭,會成為令天下局勢失衡的引線?”桃豹問。

石勒用苦澀的笑意掩飾心中無奈,有多少人在期盼這場戰爭?他蹙起眉,躊躇著,人越老就應看得越透徹,越視權謀與詭計為兒戲,然而可悲的是石勒至今仍深陷兒戲的泥沼身不由己。

“王,混亂代表機遇。”夔安說,他望望支雄,或許想從對方那獲得支持。

“是啊!”支雄則迅速響應了夔安的號召,並附和道:“僵局遲早會打破,不是極北的狼,便是遼東的鹿,誰主動,誰得先機!”

僵局自然會被打破...石勒若有所思,因為打不破的都已成為規則,而非僵局,所以短暫的和平不過只是虛妄的表象,最終決定極北的狼與遼東赤鹿所堅守立場的無外乎利益,他搖搖頭,未置可否,卻又忽然註意到桃豹眼中的惆悵。

“桃豹,你怎麽想?”他說。

“我擔心東征會讓我們陷入被動,”桃豹回答道,他一半身子籠罩在日光中,像被蒙了一層仿徨的塵,“我們應等待機會,王,而不是鋌而走險,盲目的戰爭也許會讓我們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之前的努力...石勒陷入思忖,戰爭對在天烏忍受苦難的晉民意味著什麽?對先前的變革意味著什麽?石勒不得而知,可對於那些以晉民為卑的主戰派來說,這不值一提。

“夔安,你這個老糊塗!這就是你的氣量嗎?”桃豹忽然咬牙切齒地說,“你和支雄,和那些妄圖東征的人同樣狹隘,不過一孔之見!戰爭唯一的益處是讓天烏重新成為武者的國度,然而那並不適用這個時代!”

桃豹握緊雙拳,蒙在他身上的塵恍若在日光忽明忽暗的變幻中散了,夔安對他倏然而至的怒火感到莫名,支雄更是自覺被冒犯,紅棕色的絡腮長須因氣憤而顫抖,但石勒卻遏制了他的怒火,並示意桃豹說下去。

“占據中土腹地的勢力必將受諸國覬覦,為何九黎與燕國不願打破平衡?我們應像秦那樣靜待時機,或是創造機會,而非成為開創亂世的先驅!戰爭會消耗我們與晉國的實力,屆時,秦會如何?九黎會如何?王,那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石勒很欣慰仍有人未被貪婪奪去理智,即使桃豹與自己一樣身不由己。

“晉國早已失勢。”夔安說。

“可是對晉民來說,未必如此!”桃豹反駁。

“是你怕了,桃豹!”支雄不加掩飾地嘲笑道,“你這把老骨頭開始畏懼戰爭了!”

桃豹一言不發,只是稍稍改變坐姿,離開日光照耀,不過他依舊離支雄很近,近到擡手便能攥住支雄亂糟糟的紅胡子,然後把他的大腦袋狠狠按進墻角生著火的壁爐中,但桃豹沒有這樣做,他連手指都沒再動一下。

“支雄,桃豹從不會畏懼戰爭,這一點你我都很清楚!”夔安說。

“好吧,”支雄自覺有些過分,尷尬地支吾幾聲,接著又擡起他寬厚的大手在桃豹肩上拍了兩下,似乎想表達歉意。

“桃豹的擔憂不無道理,“夔安說,“曠日持久的戰事將引起難以預測的後果,所以我們要速戰速決,哪怕只攻占一座城池!”

“巴東,哪怕只攻占巴東!”支雄又再次露出恣肆的笑意。

“先打贏心中的戰爭吧,在真正的戰爭開始之前!”石勒說,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是一名從未被賦予話語權的旁觀者,“欲望和恐懼會蒙蔽我們的雙眼,讓我們難以做出判斷,夔安也是,桃豹,支雄,調整你們的心態,看清這場戰爭,迎接這場戰爭,若它註定要發生...”他的精神就像失去支撐般瞬間萎靡,“若它註定要發生,我們這些舊時代的遺物,又該如何?”

石勒就這樣再次被推向風口浪尖,盡管他早已身為羯皇,卻依舊與當年那個向往遙不可及的自由的奴隸無異,阿惹也終於意識到,奴役之人,終成奴隸的道理。

當晝夜輪回第三次交替,鴻臚大將支雄統領羯兵與戰爭巨獸,浩浩蕩蕩奔向有著“壁壘”之稱的晉屬巴東郡。黑城智囊滿心以為脆弱的晉民將遭到天烏軍勢碾壓,所以無需權謀,因為當支雄兵臨巴東陰郁的山水下時,只要發揮其狂暴的本性就夠了,可是,就在石虎等主戰派歡天喜的慶祝聲中,石勒卻在他以黑曜制成的王座上陷入深深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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