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溯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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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即是日暮森林。”晏黎手指遠處一片郁郁蔥蔥的廣袤叢林,對正與她並肩行走的青衫書生說。

“乞活軍總擅於捉迷藏。”蘇妙悟不無戲謔地說。

廢話,晏黎憤懣地想,“沒辦法呀,”她聳聳肩,無奈地說,“總不能浩浩蕩蕩住進揚州城吧?”可她忽然又心生疑竇,“蘇哥哥,怎麽你說的,好像與乞活軍打過交道?”

“是呀是呀,”書生一臉得意,“那個生著鐵臉的軍師,說不定此時正惦念我的好呢。”

“你識得軍師?孫慈?”晏黎一臉驚詫,但她隨即又陷入悵惘,換了一副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蘇家哥哥,你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呀?”她忽閃著眸,想要試探他。

蘇妙悟輕易識破了她的狡黠,“晏黎妹子,”他笑著說,“小生不過局外之人,於這塵寰無羈無掛,孑然一身,對你,或對軍師、對乞活軍都沒有加害之心。”

他的言下之意是晏黎不用提防他,可晏黎仍放緩腳步,以一副將信將疑又隨時準備落跑的姿態面對他,當蘇妙悟發現自己的付出並未收獲理想回報時,他嘆息著,緩緩說道:“小生本在鬧市無餌而釣,是你與謝家公子闖入人群,所以是我尋見你們?還是你們尋見我呢?”他搖搖頭,“既生福緣,不如便靜下來,享受一段美好時光。”

晏黎在他嬉笑的神情中瞬間失去主意,只得疾走幾步追上步伐。日暮森林大路蜿蜒,林葉繁花間又逐漸分出無數幽深小徑,晏黎低頭默數腳步,光暗變幻,隨鳥雀的啁啾聲愈漸稀疏,兩道身影終於消失於橙黃的枝葉間。

晏黎悉心留意沿途做下的記號,書生卻是一副別致的好心情,時而向密林深處遠眺,又時而駐足,撫觸樹椏,嗅嗅花草,恍如踏秋的孩童般歡暢。晏黎因他得意而燃起無名火,但又迫於他的威勢。

“再不遠就到了哦,蘇哥哥,”晏黎說,“一會兒別再叫我妹子了。”

“晏黎妹子,”可書生忽然沈吟,駐足,說道,“我們,還是別再走了。”

唉?晏黎登時戒備,彼時已行至密林深處,橙黃的銀杏葉遮天蔽日,仿若連鳥雀都隱去蹤跡,難道,晏黎想,難道他在這前後不著邊際的地方起了歹心?果然人善被人欺,馬善被驢踢,始終就不該給他好臉色...晏黎緩緩後退,心中暗自叫苦,“你想幹嘛?”她裝腔作勢地嚅囁道,“我哥哥,我哥哥可是教過我防身術!”

蘇妙悟一楞,等琢磨過晏黎的用意後不禁露出莞爾笑意,“小生飽讀聖賢,哪會有你這般齷齪心思?”

“那就好,”晏黎見他言辭懇切,於是松了口氣,“不然我把你打的連你師傅都認不得,”她在空中作勢揮著拳頭,可是緊接著又蹦起來,“你說我心思齷齪?我可是正值碧玉之年的少女心!”

蘇妙悟卻視如不見,“若小生好女色,鐘情的也是百般妖嬈,如妖精般的女子,而不是像你這樣...”他含笑凝目,欲言又止。

“唉?”晏黎過了半晌才咀嚼出他話中意味,“我,我,”她支吾著,撫了撫自己空蕩蕩的衣衫,“等我到了年紀,也未必就...”話音戛然而止,只剩一副羞得緋紅的臉頰兀自發燙。

蘇妙悟將鐫著笑意的目光移往別處,忽然一拍腦門,急慌慌說道:“被你害的,忘了正事!”

“你這書呆子單身狗還有正事?”晏黎翻著白眼沒好氣地說,經過一番鬧劇,倒是消去了她對蘇妙悟的畏忌。

“我們不能再深入了!”書生說。

“唉?”晏黎一怔之下,也跟著憶起鬧劇的起由,“啊!暗哨!”她幡然醒悟,“暗哨呢?”她兜兜轉轉,四處張望,“蘇家哥哥,應該有暗哨呀!”她向蘇妙悟求助。

“沒有暗哨,”蘇妙悟平靜地說,“自剛才起,連鳥獸都尋不見了,什麽都沒有,林地間靜得反常。”

“難道撤走了?”晏黎瞪圓眼,“不可能,”她搖著頭,“我哥哥不會丟下我...而且,而且,”她邊說邊張望,試圖在附近尋獲蛛絲馬跡,“沒有腳印,沒有任何痕跡,何來反常?那些人本就沒有規矩!興許是累了,回去了。”渺小的發現對晏黎來說如獲至寶。

“不!”蘇妙悟說,他因為晏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時透出的慌亂、不安而心生不忍,可他又必須說服她,說服她事實和她的設想全然不同,“晏黎,沒有痕跡,是因為天氣幹燥,土地堅實,”他握住她瘦削的肩膀,讓她停止徘徊,“你已經發現異常了,只是不願相信,對不對?我們不能再深入了。”他語調溫和,卻堅定的容不得一絲反駁。

“我沒有發現,我什麽都沒發現!”晏黎掙紮著,理性最終也未能戰勝她對晏念的依賴與牽掛,“你不是乞活軍,不知道他們的秉性,他們粗鄙又不懂規矩,可心中卻遵循著鐵一般的道義!”

她用力掙脫蘇妙悟的手,擡起頭,期望從被枝葉切割斑駁的陽光中得到慰藉,可她澄瑩的瞳底本就承受了過多不安,所以此時,它們因蔚藍的天底徹底濕潤了,“我不相信你!”她倔強地說。

“你不用相信我,我又沒說謊。”

“你怎麽證明?”

“證明什麽?”

“證明你沒說謊啊!”

蘇妙悟搖搖頭,無奈地嘆息道,“晏黎,”他說,“大自然透露了很多信息,只是眾生不善聆聽,不善留意,所以從未發現罷了。”

“大自然告訴你什麽?暗哨去追兔子了?”晏黎嗔道。

“不是,當然不是,”蘇妙悟搖搖頭,“你可聽聞有伯慮之國,其民不眠、不休,得以傾聽萬物,有著與萬物共生的初志。”

“那又如何?”晏黎斜睨他,“你是伯慮國人?”

“我是晉人,和你沒有區別。”

“男女之別!”晏黎說。

“好吧,”書生嘆口氣,“我要告訴你的是,伯慮國有聆聽的能力,並且還將一些淺顯的技藝教予了我,”他邊說邊把手輕輕放到徑旁的樹幹上,“萬物,都是有生命的神靈...”他輕輕闔目,囈語道。

果然是傻子呀,晏黎忘記了先前的倉皇,禁不住捂嘴竊笑,“好吧,”她說,“每個人都有相信那種事的時候,可是,我早已過了那個年齡!”她說著在蘇妙悟肩上拍了兩下,目光透著憐憫。

然而,繁茂的日暮森林,據稱有神明寄宿的日暮森林卻在倏然間萬簌俱寂,直至晏黎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一秒,兩秒,微風輕拂樹葉的聲音逐漸令她失去耐心,“餵...”她輕啟櫻唇,剛想說些什麽,可言語卻在瞬間變成支離破碎的呼吸,她額前碎發正輕輕律動,隨著心跳靜靜起伏,而不是被微風裹挾,糾纏不清。

沒有拂過林葉的風,被林木環繞的世間仿若靜止,可是被蘇妙悟撫碰的樹幹卻在微微震顫,仿若傾訴般發出低沈共鳴...又是漫長的沈默與等待,然後,窣窣的聲音恍如呼吸般,忽然從各個方向此起彼伏地響起,仿佛廣袤的日暮森林正被一只無形大手輕輕撥弄。

“噓,”他向她示意,“聆聽大自然的聲音,它們正在對話。”

盡管晏黎依舊將信將疑,可她至少懂得應對未知心存敬畏的道理,“對話?對話什麽?”她怯生生地問。

“嘛,總而言之,就是我們不能再深入了。”蘇妙悟收回撫著樹幹的手,神情糾結地說。

晏黎原本期待他能說些什麽,所以此時就像洩了氣一樣,“你走吧,”她有氣無力地說,“我要去找哥哥!”說完她固執地朝林中走去,“暗哨啊,暗哨啊,原本就是懶散的人,非要有人看著!”她小聲念叨,像在自我安慰。

“你明知你哥哥還未回來,”書生以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戳穿了她話中的紕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晏黎捂住耳朵,愈漸走遠。

“晏黎,餵!”蘇妙悟快步趕上並再次握住她細弱的肩膀,他以為她在負氣,卻又在瞬間感到心碎,因為她渺小的身體正不住瑟縮。

“你別攔我,我都跟哥哥約好啦,”晏黎毫無征兆地開始抽泣,“他瞧不見我,肯定要著急的,我要去找他...”她聲音斷斷續續,卻拼湊出執拗的堅定。

“你哥哥去哪了?”蘇妙悟忽然像是想起什麽般打斷她。

“我哥哥?他和長信大哥去了赤崖堡,”晏黎止住抽泣,神情仍像吃了委屈的孩童,“按照約定,他們應回來了。”

“長信又是誰?”

“是...”她想了想,說道:“長信是首領!這支乞活軍的首領。”

“哦,”蘇妙悟微微沈吟,“若他們事情辦的不順,或是被別的事耽擱了呢?有沒有可能?”他說,“若他們已回到林中,應該會部署暗哨吧?”

晏黎點點頭,她知道晏念和長信都是縝密的人。

“林地間氣氛詭譎,”蘇妙悟接著說,“我一路留心,卻尋不到痕跡,莫不是被人抹去了?晏黎,沒有可疑,就是最大的可疑!”

“那怎麽辦?你說該怎麽辦?”晏黎雙目通紅,眸中兀自滿含淚珠。

“先前有隊人馬沿此路過去,”書生長籲道:“在日出之後,朝露散盡之時,他們為何要隱去蹤跡?為何要撤去暗哨?不像在等待什麽嗎?”

“等待我?”晏黎指著自己,呆楞楞地問。

“自然不是你,而是晏念,長信,或是北上乞活軍的殘黨。”

晏黎眨著眼呆楞半晌,“若是敵人,長信會打敗它!”她固執地說,“而且,你怎麽知道有人過去了?”

“樹告訴我的...”蘇妙悟望向一邊。

“騙子,”晏黎心中剛剛堆積起對他的信任又於頃刻崩塌,“樹又不長眼睛!”她嘟念著轉身要走。

“樹生著真實之眼,那是它們諦視世間的方式,並借以將歷史真容銘刻於年輪之上,直到它們枯萎、失去生機,再通過地下的脈絡傳承,”蘇妙悟說,“世人不能只依靠雙眼,因為雙眼之所見,往往都是由思維決定,”他說著指了指自己光潔的額頭,“你要用心去分辨,晏黎,抽絲、剝繭,然後看清本質。”

“我不想看清本質,我只想知道我哥哥在哪...”晏黎停下腳步,頜首咬緊嘴唇,“如果,哥哥未回來...怎麽辦?”

“我們應以赤崖堡為終點...”蘇妙悟瞧著她楚楚可人的模樣不禁生憐,喟然嘆息,語氣又柔和了些,“以赤崖堡為終點,一路回溯,總會有蛛絲馬跡的收獲,不然,若繼續深入...你我可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萬一...”

“手無縛雞之力?你都不覺得羞恥嗎?對男人來說!”晏黎睥睨他。

“羞恥什麽?”蘇妙悟挺起胸膛,毫無赧意,“文人舉子,手有執筆之力足矣!”他說。

“可要是找不見蛛絲馬跡呢?”晏黎說著回首眺望來時方向,枝繁葉茂間,淡薄的天光被暈染成令人恍惚的、清澄的顏色。

“找不見,找不見我就陪你回來。”蘇妙悟答得輕描淡寫。

“你不是手無縛雞之力?”

“可書生有機關妙術呀!”蘇妙悟說著伸手在背後木匣上拍了拍。

是了,晏黎驚喜,不是有火煉螣蛇?

“中庸有雲,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們一面回溯,一面做好準備。”蘇妙悟說。

“那好吧,”晏黎瞧瞧陰郁郁的密林深處,又望望蘇妙悟神情自若的臉,終於決定依他計策,“可是蘇家哥哥,”她沈吟道,“你所說,會是晉國人馬嗎?”

“不是我說的,是樹說的。”

“是的是的,樹說的,”晏黎憤懣不已,可一時又無力反駁。

“晉國的人馬倒還好,”書生說,“晉國的人馬,最多不過把亂軍驅散,怕就怕...”

他話音未落,晏黎已嚶一聲噙滿淚花,眼看要打碎玉盤,蘇妙悟急慌慌改口:“怕就怕...”他支吾,“怕就怕,晉軍在林地間迷路呀,你看這曲徑通幽如迷宮般,一不留神就真的要追兔子了。”

“好吧,”晏黎知他在安慰自己,於是努力抑住悲傷,“好吧,好吧,”她呢喃,“那就回溯過去,可要是找不見,我便是自己,也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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