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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木甲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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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器破空之聲率先闖入晏黎耳中,她的雙眸也緊接著有了收獲,“啊,那是...”她喃喃自語,因驚訝而張大嘴,一件人造器物倏然驚起,因為速度過快,晏黎澄凈的瞳底只映出它在天底快速掠過的身影。

晏黎從未見過如此情景,下意識收斂垂在額角的發絲,可是她晨時梳理過的長發沒有絲毫被風拂亂的跡象...無風而起,僵翅而飛,她的目光忽然有些閃爍,無風,怎麽起飛?莫非它附著樂聲裊裊而上?彼時已近午時,正是陽光和煦、蒼碧無雲的光景,所以那件破空的器物在天穹下顯得格外耀眼,圍觀的人群也不禁發出激烈呼聲。

她目不轉睛,不為四周氣氛所動,那件器物或者竹削,也許木造,表面似乎覆有一層清漆,所以它熠熠映著曲折的光澤,再仔細看時才發現,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鳶,舒展著布滿羽翼的雙翅,像一頭伶俐的鷂鷹,愈加飛得遠了。

“嘛,不過是件木鳶...”晏黎緩過神,小聲嘟囔,“還以為能來去自如...”然而她話音未落,木造的鳥兒卻忽然擺動尾羽,在半空調轉方向,繼而朝湖面俯掠過去。

人群再次爆發呼聲,晏黎也不例外,同時為自己武斷的言論略感羞愧,她下意識去撫自己的臉頰,又不禁失笑,敷在臉上的碳土有著粗糙的手感,又有誰能識得她?

此時木鳶早已遠離湖畔,飛抵至更遠處淡月湖上,岸邊漸漸聚攏起更多看熱鬧的人群,或指或點或議論,總之,這件能在天空馳騁的木器已然於寧靜的揚州城中濺起不安分的漣漪。

晏黎卻再次陷入困惑,如果說葉子飛起是借助了風,而鳥飛起是因為生命,可是...她屏息凝神,又去瞧木器構造。

原來,木鳶的身軀在它龐大的翼展面前簡直稱得上微不足道,它的一雙羽翼布滿中空且輕盈的羽毛,“或許,就是真的鳥羽,”晏黎一邊思忖,一邊喃喃自語,木鳶揮舞雙翅以此起飛,可在大部分時間,它都依靠豐滿的羽翼進行滑翔,它的尾羽比身軀其他部分沈重,或許這就是它能駕馭氣流的關鍵,盡管那裏堆疊著與雙翼相似的、扁平且富有韌性的灰色羽翎,可呈現出的光澤卻截然不同。

晏黎思索著,直至木鳶開始俯沖,恍若一陣輕盈的風掠向水面,它落在湖心的倒影愈漸清晰,晏黎禁不住屏息,人群也闃靜無聲,當木鳶泛著金屬光澤的長喙刺破水面時,她幾乎陷入絕望,她才剛剛被這件精致的器物折服。不過她的絕望只是稍縱即逝,因為木鳶的喙子在湖面留下一串如年輪的漣漪,只是驚擾了蕩漾於水上的秦淮小調兒。

“尾巴,原來是尾巴...”晏黎喃喃自語,是沈重的尾翼讓木鳶又再次乘上氣流,它緊貼湖面,雙翅就像風一樣輕盈地掠過湖水,在湖心劃出兩道筆直的水線,隨後又重返天空的懷抱,在無數歡呼聲中準確地降落於人群。

世人渴望飛行,因為它象征自由,可惜造物主把不受拘束的權利賦予了鳥兒...可是這片刻見聞卻顛覆了晏黎以往對此的認知,她定定神,強烈的探求欲忽然如排山倒海般席來。

想知道真相!晏黎顧不得對臟褲腿兒的忌憚,不顧一切沖向人墻,經過幾番掙紮後終於擠了進去,眼前竟豁然開朗,雖然只是被人墻隔絕出的方寸空間,內裏卻別有洞天,伴隨鈍器碰撞與機關的摩擦,兩件木器正在人群中或進退,或攻守,正激烈的上下纏鬥,再仔細看,原來是一對栩栩如生的木造狛犬,不到半人高,然而機括關節卻活動自如,軀幹用朱漆勾出精致的火焰雲紋,駭然的大嘴張合間露出閃爍寒光的獠牙。

這一對人造器物,無論設計還是做工都堪稱莊嚴、精巧,晏黎瞬間便被吸引,她大為驚異,甚至片刻前還在沸騰的好奇,都忘記了。

“好!”她忍不住拍手歡呼。

“哦?真的好嗎?”就在晏黎忘乎所以時,一個溫柔的男聲驀地響起。

晏黎被聲音嚇得一怔,循著望去,才驚覺狛犬對面矗立著一位青衫書生,此時,正面帶笑意地望著自己。

晏黎心中畫滿問號,又被那人瞧得臉紅,但她轉念釋然,因為早上時她才剛精心打扮過,如今的她,又怎是一句落魄便能形容?她穿著晏念的舊衣裳,袖口一圈圈挽成一團厚厚的布疙瘩,她用黃土和了清冽的溪水,在衣襟處勾繪出一副斑駁的美景。

就這模樣...她不禁自嘲,心想自己就是隨便伸出根手指,都要比潦倒還潦倒,想到此處,她才有了勇氣去打量說話的人兒。

他身高約有七尺,大概二十餘光景,生著細眉細目,面如月色,著一襲映出天色的碧波長衫,如瀑長發被一條玉色錦帶隨意束於腦後...

晏黎迎著書生如漆的眸,他眸中仿若有煙波在靜謐流轉,竟晃生出琉璃般的光彩,她望著他,恍惚中似乎時間都停止流逝,原本熱絡的氣氛倏然變得如水般靜謐,恍如世人都失卻心神,變得不能動,不能說,唯獨眼前神情繾綣的人兒仍在眾生中伶俜而立,宛如被煙波暈染的水墨卷帙,宛如所有生硬的筆畫都被附著了溫和的生機,雖未著濃墨重彩,卻依舊雋秀的令人不禁屏息。

原來這就是在駕馭木器的仙人,她望得出神。

“真得好!”就在她沈溺思索時,不遠處又傳來另一個男聲。

晏黎一個激靈,心想原來是會錯意了,青衫書生是在和別人說話,她好一陣尷尬,即便臉上汙濁如同面具,可她依舊恨不得找個地縫躲進去。

“先生的機關術真是精巧,令我嘆服,”聲音的主人撫手稱讚,聲音低沈溫潤。

晏黎偷眼去瞧,那人身姿魁偉,又並非過分粗獷,可在人群中依舊顯得突兀,或許是他所穿著矜貴的黑玉錦服,又或許是他與眾不同的氣質...他將長發隨意披散,腰間環扣一枚玲瓏剔透的佩帶,不用仔細品味,就已能感受到威嚴。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起與青衫書生搭話吧,晏黎想想又不免自慚形穢,心中一陣赧然,再去瞧黑衣人容顏,只見他面色清白,兩撇入鬢長眉如劍般挺拔濃重,一雙恍如朗星的瞳仁就像漆黑瑪瑙蘊著深邃的光澤,好一個碧玉般的人兒,晏黎禁不住讚嘆,雖相比青衫書生衣袂飄飄的仙靈之氣,他眉間似乎多著一分肅殺與哀愁,可依舊稱得上是位風姿翩翩又相貌軼群的美男子,

晏黎曾以為世上最錦繡的容顏是自己哥哥晏念,此時她才發覺,比晏念多一重華貴和粗獷,即是黑衣人這樣,而比晏念多一分溫婉與細膩,即是青衫書生了。

“在下謝千欽,”黑衣人拱手說,“請問先生尊姓大名?”他話音未落,竟引來人群紛繁的議論。

似乎,還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晏黎想,然而青衫書生卻不為氣氛所動,他沈寂半晌,接著,反倒輕吟起來:

“時雨靜飛塵,白日曜清秋,

塵中無名氏,機巧忽若神,

翩翩我公子,只為有心人...”

盡管他聲音有如翠玉相擊般悅耳,可是聞而不答,終究是一副敷衍態度,晏黎有些不屑,心想他莫不是在裝腔作勢?

謝千欽卻依舊含著笑,說道:“先生儀表不凡,又身負絕技,令在下欽佩不已,我邀先生淺酌幾杯,可好?”

青衫書生吟畢詩,就去拾掇木鳶與狛犬,沒想到謝千欽既不氣餒,也未因他的淡漠而氣憤,“小生體弱,素來不能食五谷,亦不勝酒力,”他緩緩說道,“最多不過斟酌幾杯避水驅邪的屠蘇藥飲,只怕惹謝大人嫌棄。”

“先生過於謙虛。”謝千欽說,謙和的笑意沒有絲毫減弱。

圍觀人群見無熱鬧可瞧便漸漸散了,只有晏黎兀自呆立在側,她平素於軍中生活,耳濡目染的都是強硬做派,諸如冉閔、冉禛與李牧禾,大多是直爽性情,相較之下雖然長信與晏念寡言,但也絕不會有拐彎抹角的心思,所以此時她既欽敬謝千欽豪爽,又不忿書生敷衍。

...迂腐書生,她想,還以為儀容雋秀,身懷絕技,誰知道百無一用,“切...”她越想越不忿,一時按捺不住,竟發出輕蔑之聲,幸好青衫書生正忙著收拾器物,也許,也許壓根未聽到晏黎不滿,他輕輕拾掇著,木鳶,狛犬,幾樣偌大物器經過一番折疊,最終竟全部收入一條五尺餘長的黑色木匣中。

晏黎正自驚奇,可更讓她意外的是,書生在收拾妥當後,竟將目光投向自己,盡管他嘴角依舊掛著繾綣笑意。

不好,晏黎心中叫苦不疊,想必是被人家聽到了,她惴惴不安,禁不住向後退去...在家靠撒嬌,在外靠雙腳,這可是晏黎的保身之道,不跑,難道等挨打?

顯然謝千欽對晏黎的心理活動全然不知,他見青衫書生並不回答,又接著說:“既然先生喝慣屠蘇,我就隨你飲幾杯,”他露出笑意,“不是都說,男人憑酒就可以活下去嗎?”

哎呀,哎呀,真是死腦袋,晏黎邊退邊想,書生不識相,索性一棒子敲暈,夾在腋下帶回家,不就好了...她之所以不滿,倒並非因書生裝腔作勢,恰恰相反,她一早就認定他不是會對自己動武的人,謝千欽更是一位耿介武者,或許不茍言笑,但必然心地純善並且富有正義感,至於富到什麽程度,晏黎相信,如果真有人要打她,謝千欽未必會袖手旁觀,所以兩個人都是好人,她只是看不慣青衫書生的酸腐罷了。

“這樣啊...”書生沈吟半晌,又像忽然下定決心般笑著說:“嘛,既然這樣...我請我朋友一同去,可好?”

“好啊,”謝千欽毫不猶疑,“把酒言歡,自然是愈熱絡愈好,只是...”他望望左右,“你指的朋友,莫非是機關木甲?”

“非也,非也,”書生把他通體漆黑、點綴鎏金雲紋的黑匣背負起來,玄青相間,倒是相得益彰,“這位,便是在下小友,”書生說著朝晏黎伸出手,“走吧,我們一起陪陪謝大人。”

突如其來的舉動著實令晏黎大吃一驚,怔怔楞在原地,“我?”她指著自己鼻尖支吾,一時間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此刻感到驚詫的又何止她?有些對看熱鬧意猶未盡的閑人仍未散去,見此番光景又再次議論紛紛。

謝千欽不動聲色,悄悄打量晏黎,面前兩人可謂天壤之別,其一是縈繞曦光恍如仙人的青衫書生,另一卻是衣衫襤褸的孱弱乞兒,他兀自默然,雙眉卻已緊蹙。

“是這位小兄弟?”他望向書生,書生緘默不語,可唇邊笑意又不像是平白打趣。

晏黎憂惶難安,看看左,又望望右,四周皆是悠悠瞧熱鬧的嘴臉,她無可奈何,跟著說道:“你是說,我?”

謝千欽臉上終於閃過一抹慍色,原來書生與乞兒並不相識。

“不問凡塵事,只為有心人,若不是你,又會是誰?”然而書生毫不在意謝千欽的反應,依舊笑意吟吟。

“呃...”晏黎略略遲疑,“...七尺之軀不如一點之心,看你倒不似壞人,我就允了!”她說話煞有介事,聲音清脆娓娓。

人群不無嘖嘖出奇,這又是哪般光景?即便學問淺薄的人也能聽出書生有弦外之音,只是無關的人難以參透罷了。

“那麽,就一同去飲一杯!”謝千欽說。

“哦,哦,那走吧,”晏黎被他聲音驚醒,心想這是你們執意邀約,便毫不客氣,故意提高音量,悠然說道:“事有先後,我可要上好的館子,備齊蜜餞生鮮,瓊漿珍饈...”她一張口清音送氣,在旁人聽來,竟是如甘泉般清冽得沁入心脾,說完她又偷眼瞧書生臉色,卻見他微微頜首,一副志得意滿。

四周不知何時又重新聚攏人群,有人發出笑聲,謝千欽啼笑皆非,又有些驚訝晏黎的言辭,盡管不過寥寥數字...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先聖的教誨讓謝千欽感同身受般,穿著或打扮最多不過一時境遇的體現,而絕非其價值,他不再猶疑,而是分開人群,為晏黎和書生開辟出一條寬闊的道路,恍若距此千年前,一位名為摩西的先知分開紅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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