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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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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念三人在堡中兜兜轉轉,一路遇上不少向趙幨舟招呼的居民,可他一概不予理睬,直到三人來到一處相比四周顯得低矮和簡陋的石砌屋舍前,“到了,”趙幨舟說,“晚上動手。”

夙夜之際,荒原上的夜梟即將歸巢,晦色深沈仿如潑墨,晏念倏然從淺眠中驚醒,而彼時,長信已如鬼魅般隱於虛掩的門扉內側。

“巡夜的過去了?”晏念說,長信在黑暗中輕輕頜首,他拍醒鼾聲如雷的趙幨舟,對方睡眼惺忪,不滿的抱怨聲未及沖出嘴巴,就被他一把捂住。

晏念從長信挑子中抽出三柄短刃,自己留一柄,剩下的遞給長信,之後他推開門,和長信一起融入門外深沈的夜色。趙幨舟邁著笨拙的步伐,竭盡所能的小心,可是依舊不時制造出聲音,“你們人呢?”他在黑暗中低聲抱怨,聲音透著瑟縮。

“你引路就是了。”晏念說,遠處街角,兩條頎長的人影在漸盛的火光中愈發清晰,三人停下腳步,直到巡夜兵丁逐漸消失於道路盡頭。

城墻內戒備非但稱不上森嚴,甚至可以說松懈,當巡夜人的火把過去後,堡中大部分區域又重歸黑暗。

晏念和長信在趙幨舟的指引下兜兜轉轉,最終來到一座高聳的祖塔前,這座莊嚴的建築由堅硬的玄石築成,此時已同深沈的夜色融為一體,顯得威嚴、肅殺而矜重。

“竟然是北地風格,堪稱諷刺。”長信冷笑著,對正諦視祖廳的晏念說。

北地?晏念擡頭仰望,目光隨著祖塔的尖頂向上伸延,頂端是高聳的烽火雲臺,刺破深沈的夜色,最終與寥落的天星為伴。

如長信所言,這是一座矗立在江南腹地上的北地建築,本應常年覆蓋白雪的尖塔,如今卻沐浴著南境溫和的光照,晏念忽然感到某種莫名的悲傷,時至今日,或許天下由誰主宰,或是由什麽民族主宰,都已不再重要。

“無星之夜。”他輕聲嘆息,星光寥落,沒有月色。

“做事吧。”長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晏念收斂心思,借著塔內行將燃盡的薪火,他看到塔門被一道粗壯的門閂反鎖了。

“一樓供著祖先靈位,”趙幨舟說,“內室就是糧倉...”他忽然變得警惕,“宰了塢主,糧食才是你們的,不然..”他的神情又倏爾猙獰,“不然我現在喊一聲,誰也跑不了!”

晏念點點頭,“我說過,我們說到做到!”他將短刃遞入門縫,輕輕挑起門栓,長信隨之推開祖廳門扉,可陳舊的合頁因為缺乏保養倏地爆出響聲,尖利的嘯叫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分外刺耳悠長,長信隨即停下動作,聲音戛然而止。

晏念屏息凝神,直到他確認在黑暗中濺起波瀾的只有三人微弱的心跳和呼吸...柔和的光線從虛掩的塔門中透出,他長舒口氣,彼時秋意正濃,正是嗜睡之時。

長信再次緊握門扉,向上用力,門的合頁微微分離,此次祖廳門扉被無聲開啟,晏念隨即如一尾輕巧的游魚般滑入大廳。在確認空無一人後他向四周端詳,火盞忽明忽暗的光映得四壁通明,面前墻壁上繪著一副色彩斑斕的廊圖,人們在壁畫中築屋勞作甚至與敵人慘烈對戰,呈現出赤崖堡的前身在開荒之初的艱辛。

晏念又將註意轉往別處,他禁不住感嘆,祖廳內布置考究,在如今世道已算難得,就連最不易被察覺的穹頂,設計者都以精美的景泰藍做點,構出一副絢麗斑斕的天輪彩圖。

祖廳正中是供奉靈位的橡木桌案,層疊的牌位昭示出趙氏宗族繁盛的香火,趙幨舟不禁有些窘迫,不久前他才在祖廳前罵街,逐一“問候”過這些先人。

“往上,再往上就是護衛住的地方,都是高手!”趙幨舟語氣中透著憤恨,顯然是嘗過厲害,“解決他們,”他惡狠狠地說,“解決他們才能上到塢主的窩兒,就在三樓。”他朝位於祖廳一角的旋梯努努嘴。

晏念剛想答應,長信卻已繞去後廳,但他被一扇禁閉的鐵門擋住去路,門閂上掛著一副形狀詭異的鎖具。

“是魚扣,”他說,透過門縫,在魚扣鎮守的門後是一片濃稠的晦色。

魚扣,相傳是魯班發明的鎖具,以魚為形,秦時被用於捍守寶庫,門鎖為魚,取其不瞑之意,魚扣的精妙就在於它如魚鱗般環環相扣的鎖芯,別說破解,便是硬撬也未必輕松。

魚扣...晏念望望長信,顯然此處不是它該出現的地方,還是說,門後除乞活軍所需的糧食外,還藏有其他?

長信一言不發,趙幨舟卻不以為意,他故意咳嗽一聲,將晏念的註意引向自己,“鑰匙一定在塢主那!”他再次朝隱於黑暗的旋梯努努嘴。

“上吧,”長信率先步入黑暗,“小晏,不要輕敵。”他的背影叮囑道。

嗯,晏念無聲應著,心底流經一陣暖意,他隨長信緩緩轉到二樓,幾乎將人吞噬的黑暗消失了,隱約微光正透過一扇木制門扉上粗細不均的孔隙傾瀉而出。

一人坐著,三人在床上,長信用手勢向晏念傳達,渺小孔隙已足夠他看清室內光景,簡陋的木門像分隔世界的紗帳,一側夜色濃郁,另一側卻滿眼和煦。

晏念示意趙幨舟在他身後等待,隨後又用手勢詢問長信,直接突入?沒有回答,他已從長信決絕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長信雙手翻轉,兩道寒光已凝聚於掌心,他在晏念反應前推門而入。

“嚇我一跳!”趙幨舟一個激靈,在晏念身後小聲抱怨,光亮晃的他瞇起眼,出生時嗆到的羊水讓他同樣不懂分辨場合,“他怎麽不說一聲?我還當你們關系挺好。”

未等晏念呵斥趙幨舟就已沈默,因為戰鬥業已開始,真正的戰鬥,對趙幨舟來說:長信推門而入時,守夜人正在案前瞌睡,失職的後果就是在他驚醒時,在他能發出呼聲前,匕首鋒芒已深深沒入他的胸軀,尖利的刀刃一定是熟谙殺人技藝,因為它熟練避開了所有阻礙...守夜人眼中堆滿恐懼與驚訝,他從朦朧睡意中掙脫才不過須臾,他甚至還在幻想這只是另一場夢境,沒等長信抽回匕首,他就已吐出了最後一絲帶著生機的氣息。

不過奇襲似乎並未達到預期,長信本可以做得更好,晏念揣測,是有什麽令他亂了心思?他的行動過於倉促,以至一名守衛隨即驚醒,他圓睜的雙目中已全無睡意,死去同伴兀自聳立,透出的刃尖和正浸透衣衫的鮮血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這比任何警報都有效,所以,他幾乎下意識從榻上翻起,當他雙腳落地時,手中已擎起倚在床角的長刀。

長信從容收回匕首,死去守夜人的身體倏然失去支撐,像是沒了依托的紙鳶般緩緩墜落。燭火燦然,促狹的室內燈影與晦色此消彼長,長信孑然獨立,寬厚帽沿兒遮蔽了他眸角的光,可對手依然能感受到殺意並因此不知所措,倉皇間不得不主動發起攻勢,就像獵物在窮途時會反咬追擊者般,守衛咆哮著沖向長信,攢足勁的攻勢在局促的室內顯得分外迅猛,仿佛就連空氣都遭受壓迫,以至燭火搖曳,然而隨燭火一同搖曳的,還有長信詭譎的身影。

長信動作輕飄,就像一枚緩緩落下的長羽被刀刃濺起的風浪撩動,他以腳跟為軸,旋轉著避開刀刃,手中細刃的柄隨即狠狠命中了守衛的鼻梁,守衛向後踉蹌著發出沈悶哼聲,殷紅的血在空中濺出一道鮮亮的線,與此同時,臥榻上另兩名守衛被驚醒了,其中一人目光渙散,正茫然望著身處戰局的兩人。

被擊中的守衛不斷甩頭,試圖將隨重擊而來的暈眩趕走,他幾乎毫無防備,然而長信並未繼續狩獵,因為他又有了新的目標,他驀地沖至榻前,右手細刃倏然翻轉,由上至下,恍如一道從天而降的電流,把兀自迷惘的守衛連同他身下臥榻一同貫穿。

相比之下,另一位從睡夢中驚醒的守衛則機敏得多,他幾乎在醒轉的同時躍身而起,順手拾過一柄長劍,在鼻血長流的守衛身旁不安地站定。

“誰?”他張惶詢問。

長信隨手放棄深嵌在臥榻中的細刃,左手靈巧的手指不斷翻轉閃爍寒光的匕首...是霜天劍法,在門外觀戰的晏念心想,霜天劍法能令修習者的左手和右手一樣靈巧。

在遙遠的積雪之地有另一種聞名於世的雙持劍技,即是更註重雙手配合也更遵從招式的重名劍法,相較之下,霜天劍法的訣竅在於讓修習者摒除雜念,從而捕捉敵人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的流動,它的威力來自施展者無與倫比的臨變與經驗,比起劍技的稱謂,它更像一種戰鬥哲學,或某種思考方式。

晏念也是霜天劍法的修習者,可他至今仍難以熟練雙持,即便長信已將所有能以語言描述的技巧傾囊傳授,但他的進步依然有限,盡管他天賦異稟,可是過於卓越的天資有時反成枷鎖。晏念訓練非常刻苦,如今他的左手已幾乎與他的右手一樣靈巧,卻仍難以像長信那樣同時施展兩種攻勢,每當他嘗試分持不同的武器時往往顧此失彼。霜天劍法是一種致命的近戰技巧,它讓持有兩柄武器的戰士變得更具威脅,只是晏念仍需要經久學習,以及更多歷練。

他收斂心神,將註意重新移回戰局,趙幨舟口中的高手不過是有副粗壯身板,他想,所以長信至今的戰鬥甚至稱得上漫不經心。

彼時,執刀守衛兀自驚魂未定,而另一名才剛從困惑中掙脫,可長信已發起攻勢,他的腳步、進退配合與身形軌跡、精練的招式如同流水般暢然,鋒利的刃尖寒光點點,縈繞在側,像是冰冷的星芒,又如雪般皎白。

晏念早已司空見慣,趙幨舟卻因此瞪圓雙眼,守衛和他一樣心驚膽戰,早已失去招架之力,但局促的空間又讓他們無路可退,只得舉起兵刃倉促反擊,混戰的精妙就在於有時無意的舉動反倒勝過精妙的招式,何況長信手中不過尺餘短刃,但他不避不退,反而以空著的右手朝守衛握刀的手腕激射而去,就像一尾探出的毒蛇,令對方不遺餘力的攻勢在半空戛然停止...可與此同時,另一名守衛的刺擊接踵而至,劍尖映著晃動的燭火,如同燒著般直刺向長信無片甲遮掩的脅下。

恐懼的盡頭名為憤怒,守衛未必深谙多精純的劍技,可攢足勁的攻勢依舊不容小覷,早已沈浸於戰局的趙幨舟在親見這一幕後不禁陷入驚慌,晏念卻平靜如常,因為他知道即便守衛以命相搏,戰鬥的主動權仍牢牢掌握在長信手中,他同時知道,這場戰鬥該結束了。

眾生會對鋒利物體天生抱持恐懼,即便它缺乏理性,不過長信顯然沒有這種恐懼,不論來自劍尖,還是劍尖可能造成的傷害,他倏然撤回左手,雙臂在身側形成交叉,守衛幾乎以為得手,直至一陣清脆的金鐵撞擊聲響起,長信左手倒持的匕首,不足兩指寬的短刃瞬間遏止了長劍的鋒芒。

守衛一怔,然而詫異也不過轉瞬,因為劇痛正從膝處向上蔓延,他隨即被洶湧而至的失重感吞沒,他的髕骨已被長信踢碎,一道銀光毫無征兆地亮起,追上他蹣跚後退的腳步,又在他眼前留下拖曳的痕跡,守衛倏然感到頸上泛起涼意,或許是晦暗的光與搖曳的火本就營造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恍惚覺得耳畔的喧囂停息了。

紛繁的血濺落在另一名守衛穿著的素衣上,就像凜冬蜿蜒的紅花兒,鮮艷得駭人,“大人...”他丟下長刀,他目光閃爍,哀聲支吾著,臉上現出乞求的神色,他怕了,這一點顯而易見。

長信倏地拔出釘在床榻上的細刃,“就算不殺你...”他喃喃自語。

“長信大哥,”晏念從晦暗的門外走進來,攔住長信持劍的手,“算了,”他雙眉緊蹙,又轉而面對正兀自呆立的趙幨舟,“去辦你的事!”

“啊?哦,好!”趙幨舟從因為驚訝而恍惚的思緒中驀地驚醒,然後大咧咧穿過戰場,卻又在橫陳的守衛屍體前駐足。

晏念望著趙幨舟背影已足以想象他畏懼的神情,殺人說來容易,做著卻未必,動物也會殺戮,只為飽食與生存,對世人來說徒增的欲望只會讓人甘願犯險,卻最終失去生命。趙幨舟小心翼翼跨過屍體,生怕沾染汙血,可是當他經過正呆立不知所措的守衛時眼中卻充滿得意,因為他正要去完成一件壯舉,這是趙幨舟的勝利,弱者慣用的伎倆。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少殺一人,就像孱弱的燭火,能驅散夜的黑暗嗎?”長信望著趙幨舟的背影說道,話音未落他已用刀柄擊中守衛後頸,速度快到對方來不及思索他的言語,便已癱倒在地,長信聲音很輕,可趙幨舟仍舊一凜,他轉頭驚慌地望著長信,像是剛剛意識到,自己正經歷一件生死攸關的事。

越是殺生的人,越應對生死抱持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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