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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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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跟著他,”長信收起雙刃,淡淡地說,“還有...”他頓了頓,像是忽然陷入思考,“總一天你要超越我,無論相隔多久。”

晏念無意識地答應著,來不及咀嚼他話中的意味便向趙幨舟背影追去,他隨著上到三樓,趙幨舟撞開緊閉的門扉時通明的燈火瞬間映襯出內室簡單的陳設,屋角橫著一張臥榻,臥榻旁是虛掩的木門,其後是一條向上延伸的旋梯,或許正是通向塔頂烽火雲臺的必經之路。

一位神情肅然的老叟正襟危坐,身畔亂成團的被褥似乎是他倉皇起身時留下的痕跡,他穿戴整齊,顯然已經過梳理,他面色嚴峻,似乎已有赴死的覺悟,但他顯然未做好面對趙幨舟的準備,因為他原本冷峻的臉上突然現出驚慌與錯愕。

“幨舟,怎麽是你...?”他聲音在微微發顫。

相比之下,趙幨舟的反應卻分外平靜,或者說在他表面的平靜下,他的內心已開始歡呼雀躍,因為覆仇是這世間最甜蜜的毒藥,大仇即將得報的感覺,就像他那已被塢主做成肉丸子的老娘,在他幼年為他憧憬日後娶媳婦的場景時,趙幨舟含著手指做的美夢一樣。

於是他面目猙獰,一步步走向年老的塢主,眼中充滿迫切的渴望,仿佛他正逼近的是他即將洞房花燭的嬌俏媳婦兒。

“幨舟...”晏念試圖阻止他,因為他忽然感到不忍,從塢主的神情與反應看來,他對趙幨舟沒有愧對,只有疑惑,“人心既能修仙,亦能造出惡獄,”他說,“幨舟,做好決定...”真相往往藏於假相之下,假相又往往比真相表現的更為真實,晏念清楚,可趙幨舟不清楚。“真相是什麽,你自己斟酌,我無權攔阻你覆仇,可是,趙幨舟,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晏念說這些,是因為覺得趙幨舟可憐,他不過是一個心地純良、被仇恨遮蔽雙眼的人,或許他人生至今都不曾掌握過一把真正的武器,何況殺人。可是殺人容易,無比容易,因為人的身軀脆弱得抵不過刃口兩端的距離,可是之後呢,趙幨舟只是一個平凡的農人,就此作罷,他可以娶妻生子,繼續平淡的生活,否則...

平淡的生活反倒令人向往,晏念懂得這種苦澀,趙幨舟卻未必,此時他已被覆仇欲望牢牢占據,長信的血腥演出更是讓他陷入癲狂,仿若就連深埋於心底的憤怒和暴戾都已被徹底點燃。

“姓趙的,咱倆今天可要好好算筆賬!”趙幨舟緩緩抽出藏在腰後衣襟下的柴刀,對塢主惡狠狠地說。

姓趙的,他似乎忘了自己也姓趙,柴刀映著燭火,生滿鐵銹的刃口如同人殘缺不全的牙齒,令人望而生畏。

“幨舟,當著列祖列宗的靈位,你想幹什麽?你敢!”塢主蒼老的聲音嘶吼著,幹癟的雙唇因憤怒而不住抽搐。

“我有什麽不敢?”趙幨舟冷笑著開始了語無倫次的咆哮:“新仇舊恨,今天我跟你一刀兩斷!”他的聲音不住顫抖,並非因為激動,晏念知道,是怕了,有什麽比用一柄鈍刀殺人更恐怖?可是害怕也不會改變趙幨舟的決意,他的腦海已被仇恨占據,他大口喘著粗氣,緊攥柴刀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他喘息的頻率愈加急促,接著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刺下去。

即便趙幨舟無力扛鼎,可銹蝕的柴刀依然深深沒入塢主胸口,沒有救世主,沒有奇跡發生,晏念不忍去看...塢主圓瞪的雙眼死死盯著趙幨舟,混濁的瞳仁中寫滿驚懼,趙幨舟並不知道這些,因為他根本不敢張開眼。

“他,他死了?”他支吾著問。

“死了。”晏念冷冷地說。

塢主灰白的胡須再不會隨呼吸律動,他死了,趙幨舟霎時慌了神,轉而回頭望向晏念,哀傷的眼神像在求助。

“覆仇的感覺沒有想象中舒暢,是吧?”晏念嘆息,“因為隨之而來的,是無法填滿的空虛。”

“辦正事了!”長信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平靜的語調中透著淡薄涼意。

“趙幨舟,一起下去,”晏念扯落掛在塢主頸上的魚鎖匙,“回家,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趙幨舟木然回應著,卻兀自不知所措,就在他們即將離開塢主房間時,晏念忽然發現,在通往烽火雲臺的門扉後,原本幽邃的夜色此時竟隱約透出光線,是不祥的紅色。

“長信大哥,你點了烽火臺?”晏念蹙眉問。

“是火盆中的餘燼,”長信漫不經心地說,“赤崖堡驅走鄉官,烽火雲臺理應荒廢了。”

“是,”晏念應著,“揚州只能孤軍奮戰。”他苦笑著消去疑慮,塔頂不過是一座荒廢已久的烽火臺,在他身畔的卻是南下乞活軍的領導者...晏念的記憶不禁飄回五年前,當他牽著妹妹的手加入乞活軍時還只是一個瘦削的懵懂少年,時逢糧草匱乏,正是人人自危的光景,初來乍到的兄妹除了無助與仿徨外一無所有,長信在此時出現了。

長信是乞活軍的游者,是冉閔布於天下的耳目,他誠篤仁慈,或性情寡淡,可是心底敦樸,彼時起義軍居無定所,不時斷了補給,每當青黃不接時他都會省下口糧,分給孱弱的晏念兄妹。

長信和晏念都是安靜的人,自然投緣,有時結伴巡弋,一走就是幾日,深重的感情日積月累於馬背和荒野,山間與溪畔,後來長信指導晏念作戰,就連霜天劍法都傾囊相授,所以晏念對長信所懷的感激、敬仰與信任近於盲目。

晏念安靜繞到一樓後廳,借著忽明忽暗的光把鑰匙插入魚鎖,隨著手腕輕轉,鎖栓應聲開啟,濃稠的黑色因為失去門的束縛洶湧而出,幾乎將他淹沒其中,直至長信從火盞那引了光來。

長信悄無聲息步入黑暗,細小的星火驅走陰霾,映亮方寸空間,被濺起的微塵縈繞著三寸燭火,如同浩瀚的星辰之海...人用一生都難以望盡的痕跡,此刻卻倏然如渦流般旋轉,長信緩緩走著,直至燭火盡頭現出一幅布麻袋無聲堆積的輪廓。

“是糧食!糧食!”趙幨舟在祖廳中說,偌大一座密室,竟被鼓鼓囊囊的布麻袋占去一半。

“不是叫你回去?”晏念呵責他。

“啊,我想看看...”他斜倚在門框上,支吾著說。

晏念搖搖頭,妥協了,他轉而面向堆積如山的糧袋,用短劍在其中一只口袋上劃下一個細小的缺口,金黃的稻米隨之如涓涓細水般爭先恐後流淌出來。

“有糧了!”他喜出望外,所有疑慮都在瞬間煙消雲散。

晏念此行與長信率一千軍馬深入揚州,是領受冉閔的命令,為即將北伐的乞活軍主力探出退路,兩人的使命並不輕松,因為乞活軍無耕不商,沒有金主,籌不到糧草的結果可想而知,一旦過了霜降,只怕就連樹皮都吃不著。

此刻這一千軍馬正由副將坐鎮,在距赤崖堡半日路程外的日暮森林中焦急等待著糧草消息。日暮森林因生著大片金色銀杏樹而得名,繁茂的林木相互交錯,遠遠望去一簇簇澄黃閃亮,就像被日暮餘暉染了色。

雖然景色怡人,可林中卻危機四伏,過於繁盛的植被往往讓誤入其中的行人迷失方向,所以臨近村莊都禁止獨行旅人靠近,久而久之,以訛傳訛,日暮森林變得愈加神秘和人跡罕至,如今倒成了乞活軍絕佳的棲身處,因為深秋的林地物產豐富,獾子野雞之類獵獲頗多,江南又不缺水澤,一千人馬藏身這片廣袤的樹海中倒也愜意,唯獨差著過冬稻米。

時光回溯,當長信和晏念在通往揚州的道路上打探消息時,正遇上咬牙切齒的趙幨舟,在決定潛入赤崖堡之前,長信又重新返回日暮森林,選了幾十名兵士佯裝乞丐,隱伏於赤崖堡城壁外,等待收獲的時刻。

“長信大哥,我去處理守夜塢兵,已是拂曉之際。”晏念說,然而長信卻阻止了他,因為光線又勾勒出另一副深嵌在墻面上的輪廓,“是暗門?”晏念問,長信搖搖頭,門上木紋斑駁,看似已有些年月,可看上去還算幹凈,與塵霾濃重的糧倉有些格格不入,再點亮火盞的話,的確算不上暗門。

長信緩緩推著橫在門上的釘木,推開一道縫隙,火光開始搖曳,在身後墻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有風,晏念想,他警惕地舉起短劍,可隨著門扉敞開,面前黑暗中忽然傳出膽怯的人聲...那幾乎是預示著安全的訊號,因為室內的聲音蒼老而衰弱。

在長信手中火光重新歸於暗淡之前,晏念看到一雙雙驚恐的眼,在黑暗中反射出明黃色的光,他凝神觀望,幽靜室內忽而又傳出模糊聲響,似乎有人正在黑暗中緩慢踱步。

“咕...”就在僵持時,一陣悠長的吼聲倏然從背後響起,晏念遽然轉身,閃著寒光的短匕瞬間護在胸前。

“是我,是我,”趙幨舟急慌慌解釋道,“一晚上,我都餓了...”他面帶愧疚地捂著肚子。

晏念松口氣,當他又轉回身時,原本黑漆漆的室內已掌上了熹微的燭火。

“是幨舟嗎?”一個衰老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的呼喚。

“唉?”趙幨舟臉上滿是驚愕,怔怔立了半晌,忽然發狂般向內室沖去,晏念在他經過時試圖拽住他的臂膀,卻被他不顧一切掙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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