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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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若如今進畢家的時候,心境已經大不相同了。五年前她剛剛進入這裏,像是闖入陌生環境的某種小動物,謹言慎行,唯恐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會錯一句意,就陷入令大家都尷尬的境地。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裏的過客,浮萍一般,不知道去路在何處。

原來這裏一直都是自己的家。

前方亮著的燈火,總有一盞是為自己留著的。

她這樣往前走著,迎面有車停了下來。

畢生眼神示意她上車。

車往畢家截然相反的方向開去。

畢生一路沈默著,除卻剛開始問她“回來了”,再沒有別的話出口。

“我們去哪裏啊?”莫若笑著問他。

“不知道。”他的表情像是真不知道的樣子。

“那你這樣亂開,我們走丟了怎麽辦?”她玩笑一樣的話。

“那我們就開到哪裏算哪,浪跡天涯算了。”

孩子氣般的賭氣,莫若啞然失笑。

“你要跑居然把畢然丟家裏,有那樣當人爸爸的嗎。要是我不中途遇到你,你是不是要也把我丟下,有那麽當人老公的嗎?”

她腦子已經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老公”嚇到了。

畢生急剎了車,眼神定定地看著她,“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

她被這眼神感染,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張了張嘴,還是忍不住破功,大笑著“不行了,我實在是說不出口,太肉麻了。”

一秒鐘毀小清新。

畢生微微有些失望。

莫若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畢生,你仔細聽,我心裏是叫了的。”

“給我點時間好嗎,我已經做好準備,隨時準備告別莫若。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我才能回來,可是總會有時機機會的,我不會讓你和畢然等太久的。”

畢生另一只手伸過副駕駛把莫若往自己懷裏帶。這樣逼仄的空間,這樣勉強才能做成的動作,可是勝過嘴尖的千言萬語。

“畢生,我在機場看到你接你父親和吳世高了,你最近還好嗎?”

他松開摟著她的手,“莫若,奶奶讓我做選擇了。要麽我和父親公開對抗,要麽我步步後退。”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莫若沒有想到,局勢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血脈親情,怎麽就到無法挽留的地步?”

“也許我當初要奶奶留了我,就已經埋下了因。”他苦笑了一聲,看向莫若,“我後來才知道,爺爺伯父死後,奶奶一直沒有把手裏的股權全部交給父親,董事會那邊處處都是奶奶牽制父親的力量。我那時候選擇離開,對父親來說,已經是我的一種表態了。”

“可是你那時候那麽小,你只是因為你母親的緣故…”

“就算我沒有那樣的動機,可是事情走向已經是那樣的了。我到上大學的時候才明白,從奶奶決定自己撫養我開始,我已經成為她和父親廝殺較量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了。”

“畢老夫人為什麽會這麽做?這麽慘烈的自相殘殺,對誰都沒有好處啊。”

“我記得我隨她去拜訪過一個高僧,我在屋外偶然聽到她對那高僧說,在她眼裏,我父親實在是德方不得已而為之的下下策的選擇。”

可是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松口,從來都沒有提及過緣由。只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趕一樣,拼命地讓我跳級,強行讓我去她想讓我去的專業,事無巨細地過問我在德方的作為。

“我記得你說過,你不喜歡你奶奶的幹涉,原來是這樣的啊。”

“我所有抉擇,或多或少都受到她的擺布。除了”他止住了話。

“除了什麽啊?”莫若追問。

“除了你。”他輕啄了她一下。

這真是可以溺死人的三個字,比我愛你更甚。可是現下裏,除了感動,她微微有些心疼。外人眼裏只道他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路順風順水,吃得鹹魚抵得渴,再多的抱怨也。他就這樣將自己的滿目瘡痍掀開給自己看,

“你現在準備怎麽辦?”莫若問他。

“莫若,你願意和我離開嗎?”

莫若微微楞住,稍後有些遲疑地問,“你是說真的嗎?”

畢生捏捏她的耳垂,笑著說,“我開玩笑的。”

莫若追問,“畢生,你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你不想卷入這場爭鬥,無論哪裏,我和畢然都陪你去。”

畢生回道,“現在已經不是我能一走了之能行的了。莫若,陪我下去吃點東西吧。”

車停在A市一條夜市上,小路上斑斑駁駁的是經年累月的油跡,空氣裏彌漫著嗆鼻的煙火味,入眼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木炭發出的火光。

莫若拽住他的手,“確定要在這裏吃嗎?”

畢生回握住莫若的手,“為什麽不呢?”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種不衛生的東西。”

“人身體裏總是要有一些細菌才好啊”說話間,畢生已經引著她到了一家店裏坐下。

“越是得不到的東西才越會成為執念吧。我記得小時候,媽媽嚴厲禁止我吃路邊攤,以種種理由作盾牌,所以我只能遠遠地看著你們吃,更不用說回了畢家。”

“所以,路邊攤是你的執念嗎。”見畢生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莫若哭笑不得,這樣子的畢生像極了沒有得到心愛玩具的小男孩的耿耿於懷。

畢生還要了啤酒,莫若要阻止他,“你酒量那麽差,喝醉了酒怎麽辦?”

這是萬萬不應該說出口的話,因為莫若的小瞧,畢生反而被激了起來,本來只是要兩瓶,現在反而又多要了三瓶。

“只是啤酒而已。”見莫若有些不開心,他給自己找理由,眼神像極了拽住媽媽的衣角讓媽媽買糖果的小男孩,因為知道被愛著知道一定會得到回應的理直氣壯肆無忌憚。

她突然意識到今天她不止一次用“小男孩”這樣的字眼來形容畢生。在這樣的想法下,她記起以前看見過的一句話:每一個男人內心都住著一個小男孩,總有一個母親之外的女人來喚醒他。

她的心柔軟了起來,語氣也緩了下來,“今天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陪你喝。”

她以為啤酒總不會喝醉人,可是她還是高看了畢生的酒量。四瓶酒下肚,他分明眼神都是呆滯的樣子。

“莫若,我騙了你。”畢生舌頭像是打了結,費半天勁兒她才聽得懂他在說什麽。

莫若一怔,她有些不太明白畢生騙了她什麽。

“當時吳世高替我父親擋那顆子彈的時候,我也在場,就在他的身邊。”

“我有什麽理由讓他在吳世高和我中間更相信我一點?”

她終於知道很多事情。這些年來他為何對他父親的步步緊逼選擇了原諒。

在喧鬧的大排檔,在人間煙火的氣味裏,莫非抱緊了畢生,“畢生,你對你父親有虧欠,對嗎?”

“我其實心裏對他是有怨恨的,這些年,我看著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往往,我就會想到我的母親。他越是風流,她的一生就越是不值當。他就這樣毀了另一個人的一生。”

“所以,那一刻,我猶豫了。”

“從那時候起,他就應該知道我的恨的。所以,他完全有理由認為我在苦心孤詣地想要奪他的權。”

“為一個人去死,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所以當時,我看到你在莫若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看到你為了她變成另一個人,我對你們是有敬意的。我很羨慕你們這種感情。”

她一時間有些語塞,最近她的情緒,總是很容易就在她和莫若車禍的事情上起波瀾。她強按下心裏的傷感,安慰畢生,“畢生,你那時候只有十五歲,只是個孩子,那種情況下,孩子肯定是會被嚇著的,父親護著孩子才是人之常情啊。就算你對你父親有愧,你妥協退讓了那麽多次,你父親還是沒有放下對你的懷疑啊。你既然看出來吳世高對你們父子感情的挑撥,既然可以看出來他做事的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你的妥協退讓,反而會葬送了德方,我相信到時候你父親也不會開心。要想打開你們的心結,也許真的需要釜底抽薪的辦法。”

“所以,莫若,這就是我沒有辦法離開的理由啊。”畢生看著她,吃吃地笑,“就算我對德方一無所求,可是事到如今,種種責任都迫使我不得不繼續走下去。”

說完他一頭倒在莫若身上。

他的酒量,真是令人堪憂啊。莫若回想起她僅有的幾次見到畢生酒後的形態,覺得是時候找個機會立立家法,讓他珍愛生命,遠離酒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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