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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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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漸模糊, 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沈沈之中。

蕭淮站在院子的柴門旁, 四下寂靜, 他卻只覺耳邊有風獵獵而過。面前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裙, 帶著帷帽,輕紗遮住了她的眉眼。可自她從屋中邁出步的那一瞬間,蕭淮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亦或許, 她早就印在了自己的骨血裏,便是那眉眼,都已經被描摹了無數遍。可如今人站在他面前,相隔不過數步,除了滿腔難以言語的驚喜,卻還有一股怒意, 隱隱而動。

她當初不願受困於宮中, 走的那般瀟灑,自己心中雖然不舍,卻也無悔。可眼下, 蕭淮捏著拳頭, 手背青筋凸起,他受傷留於此處多日,她竟然一次都沒來瞧過;見阿離日日與他相伴, 居然也不告訴他真相……

還真是狠心吶。

可是,看著她完好無損的站在自己面前,那股在胸腔中翻滾的怒意卻又一點點的平息了下去。

原來,只要她好好的, 他什麽都可以不計較。

握著的拳頭捏緊又松開,蕭淮開口問道,“張家嫂子這般匆忙,可是有事?”

謝昭昭心下震驚,她完全沒有想到會在此刻與蕭淮撞上。方才見他眸色中暗湧翻滾,原以為自己就要在他面前暴露,可聽他這麽一問,心中又稍稍暗定。自己與三年前在少京天差地別,還帶著帷帽,蕭淮便是目力過人,只怕也很難認出。

她裝模作樣的咳嗽了幾聲,故作久病模樣,又捏著嗓子,細聲細氣道,“天色已晚,我見阿離久久未歸,正打算去尋。”

蕭淮瞇著眼,看著她掩唇輕咳,唇角微彎,“張嫂子放心,阿離在牛叔那裏。”

不知為何,謝昭昭總覺得後脊梁涼颼颼的,許是天氣轉涼了。她斂衽,“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說著,竟是要轉身回屋。

蕭淮哪裏肯讓她就這麽跑了,“方才村口出了些變故,阿離不放心張嫂子,特地讓在下過來瞧瞧。如今嫂子安然無恙,在下便放心了。不過……”

他微頓,“阿離一直念著娘親,不如嫂子隨我一同過去,也好讓阿離放心。”

謝昭昭心中猶疑,雖忌憚蕭淮,卻更惦記阿離。噠噠的馬蹄聲漸行漸近,謝昭昭皺眉,“不知是何變故?”

話音剛落,便聽到村口一陣叫囂,隨即有人高聲喝道:“來人,將這賊窩給本官團團圍住!”

賊窩?本官?

謝昭昭心中驚愕,是官府的人?可這胡家村好端端的,幾時成了賊窩?

蕭淮也眉眼微動,“張嫂子不必驚慌,寧川這就去瞧瞧。”

“我同你一起!”話一出口,謝昭昭驚覺自己居然這般中氣十足,覆又咳嗽起來。

蕭淮不願戳破她,足下微微一頓,由著她咳完了,兩人才一同往村口匆匆而去。

待謝昭昭和蕭淮來時,便見整個村口已經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一時間,火把通明,照亮了大半個村子。青州太守唐守明一馬當先,一副趾高氣揚的姿態。

謝昭昭下意識擡眼去看蕭淮,蕭淮也仿佛看懂了她的意思,微微搖頭,可眸中的流露出的神色竟有幾分安撫之意。

唐守明見到來人,見眾人都朝他們望去,猜測這便是村中當家管事的,又睨了眼馬下的一眾平頭百姓,高聲喝道,“來人,將這些山匪給本官統統拿下!”

“你這狗官,誰是山匪?!”張五是個暴脾氣,當即就吼了出來。

“大膽!”唐守明身邊的衙役站出來,狗仗人勢道,“敢對唐大人無禮,綁起來!”

唐守明被張五方才那一吼,勒馬退了兩步,這會兒又壯著膽子道,“對!綁起來!”

眼見幾個官兵就要上來,蕭淮還未來得及阻止,謝昭昭已經將張五護在身後,“唐大人,不知我等犯了何罪,要勞打大人這般興師動眾的來拿人?”

唐守明見說話的是個細聲細氣的女子,頓時眼睛一亮,示意擋在馬前的衙役讓開,“你便是這村子裏管事的人?”

原以為會是那漢子,卻不想是這個身段婀娜的小娘子,兩撇八字胡一抖,唐守明渾濁的一雙眼中已經浮出色氣。

謝昭昭擡頭看著唐守明,卻並未回答他的話。馬側的衙役見狀吼道,“大人問話呢!”

“吼什麽吼!”唐守明瞪他,又轉頭看向謝昭昭,笑呵呵的俯下身來,“莫要驚著娘……”

可他話還沒說完,坐下的馬不知怎麽受了驚。張五等人趕忙將謝昭昭護住,便見那馬橫沖直撞,不但驚了周圍一群馬,還不停的拱著身子,誓要將背上的人摔下去。

只聽“哎喲”一聲,唐守明被甩了下去,摔了個狗啃屎。

變故來的突然,太守府的一群衙役有些傻眼,忙上前去扶人,謝昭昭微微轉頭,往蕭淮的方向去看,卻見男人目不斜視的望向前方。

唐守明許是被摔痛了,不停的叫喚,好不容易被眾人扶著站起來,這會兒色心也沒有了,只想找人發洩。

“來……來人!給本官……”他喘了口大氣,“將這群刁民統統抓起來!”

“唐大人!”謝昭昭站出來,“還是方才那句話,我等所犯何罪?官府即便要拿人,也該有個文書才是!”

“哼,州府接到線報,青州城外有數十名山匪藏於於大青山之中,終日尋釁滋事,禍害百姓,本官特來剿匪!”

剿匪?

謝昭昭簡直想仰天大笑。

“唐大人既然說我是山匪,那我可當真不能讓大人失望了。”她轉頭看向李三,笑盈盈的開口,“三哥,既如此,不妨請唐大人上山上去坐坐。”

見謝昭昭這般笑,唐守明忽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你……你們想幹什麽?”

他今晚可是帶了上千人,才不怕這幾十個流民!

可恍恍惚惚間,只覺有無數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唐守明往身後看去,之間遠方黑壓壓的一片,如潮水般湧來,看不清有多少。

謝昭昭瞇眼,她手中自然不是只有李三這數十人,但一時想要調集玄鷹所有的部眾,卻並非易事,方才那般說,不過是在嚇唬唐守明。他雖帶了數千人,奈何自己是個草包,屆時控制住唐守明,千餘人也不過是一人。可如今這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整齊劃一,一聽便是久經操練的。

片刻,唐守明帶來的千餘人已經被重重圍住,火把也映亮了來人,高頭大馬之上,皆是身著玄色胄甲的兵士,竟是在青州洛州一帶的長平軍駐軍!

謝昭昭向蕭淮看去,男人卻依舊不動聲色。想想也是,他並未認出自己,想來也猜不到,這山野間的“張嫂子”識得他的身份。

不多時,又有馬蹄聲自遠而近,著著胄甲的兵士分開兩列,有一騎貫入,馬上之人輕袍緩帶,綽約風流,卻是謝執。

謝昭昭看得有些眼熱,卻又怕暴露了身份,只垂著眉眼,不再去看馬上之人。

“你是……”唐守明哆哆嗦嗦,只覺來人身份高貴,卻一時有些摸不準。

馬上之人淡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處,“謝執。”

謝……謝執?

唐守明有些傻眼,“哪……哪個謝……謝執?”

謝執卻依舊好脾氣的笑笑,“戶部謝執。”

戶部尚書謝執,當今聖上面前的第一人!

唐守明兩眼一翻,昏倒在地上。

一場鬧劇,來得快,去得也快。收押了唐守明,謝執回首,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勒馬而去。

眾人紛紛散去,蕭淮命夜三將阿離送回家,自己卻只身出了村子。

“皇上。”

山林之間,重兵把守,謝執躬身而拜,將青州洛州一帶最近的事情一一上稟,末了還呈上了一份待查辦官員的名冊,燕州刺史管良玉也赫然在列。

“皇上,此次證據確鑿,便是忠臣之後也不能枉顧國法。”

蕭淮掃過名冊,點點頭,“此番辛苦你了,接下來的事,你放手去做便是。”

謝執頷首,“微臣遵旨。另外,微臣還有一事稟奏。”

聽完謝執的稟奏,蕭淮眸色微動,“此事當真?”

“從畢城開始,他便一路暗中協助微臣,只是他行事小心,一時半刻很難查出身份。”

“讓夜二跟著你一起去尋人,若當真是……”蕭淮微頓,“務必將人留住。”

交代完謝執,蕭淮翻身上馬,又往胡家村的方向去了。

——

深深夜色中,方才經過一場變故的胡家村,顯得愈發沈靜。

蕭淮將馬牽進院子裏拴好,剛要踏步往阿牛的屋子裏去,便聽身後牛叔牛嬸的屋門從裏推開,帶著帷帽的女人點點頭,小聲的說著,“那便多謝牛嬸了。”

哼,這會兒便不裝了?這聲音,除了謝凝還有誰?

謝昭昭甫一轉身,看到院子裏站著的男人,差點腳下一滑。她方才看蕭淮屋子的燭火已熄,才特意過來安撫牛叔一家,哪成想這男人不但沒睡,看樣子,還是剛剛從外頭回來。

“寧川先生。”謝昭昭斂衽,依舊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乖順模樣。

蕭淮見她這副樣子,與方才在唐守明面前凜然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微微頷首,“張嫂子深夜到訪,可是有要事?”

“阿離打擾了牛嬸多日,特來道謝。”謝昭昭頓了頓,又覺得大半夜來給人道謝的說法有些荒唐,於是低眉順眼的又道,“方才出了那樣的事,也來同牛叔牛嬸說說話,怕他們受了驚。”

蕭淮極為認同的點點頭,“方才那陣仗,確實有些駭人,在下也被嚇得不清。一時睡不著,只好出去跑了幾圈馬。”

話落,他又問道,“嫂子這是要回去?”

謝昭昭點頭,她當然要回去了,還要連夜跑的遠遠的!

“反正在下也睡不著,夜路太黑,寧川送嫂子回去。”

謝昭昭:?

一直躲在屋裏的夜三聽到這話,簡直覺得臊得慌,主子也忒不矜持了吧。

“不敢麻煩先生。”

“不麻煩。”

隔著帷帽,謝昭昭只想翻白眼,蕭淮如今是怎麽了?怎麽這般厚臉皮。卻也只能繼續細聲細氣道,“先生好意心領了,只我一個婦道人家,又獨自帶著孩子。這深更半夜的,著實不好麻煩先生相送。”

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孤男寡女,有礙名節。

“嫂子是有大智慧的人,不必拘著這些小節。”說著,蕭淮已經大步踏出了院子,大有不讓送今晚就不讓你回家的架勢。

謝昭昭無奈,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她走得極快,只想快點回去,擺脫蕭淮。

這村子在山裏,入了夜便是伸手不見五指。蕭淮挑著燈籠跟在謝昭昭身側,“嫂子是幾時來的這胡家村?”

“昭寧十五年吧。”

“那也才一年多。不知嫂子夫家在何處?”

謝昭昭瞥了眼身側的男人,只想磨牙,“不記得了,許是死了吧。”

蕭淮被突然一噎,足下稍頓。謝昭昭卻因為走得太快,一時沒了燈籠照路,又帶著帷帽,腳下不知踩在了何處,整個人直直往身後倒去。

蕭淮下意識伸手去攬人,明明只要稍用力,便能將人扶住。他卻偏生卸了手上的力,待謝昭昭落個滿懷的時候,順勢一倒,一手圈住纖細的腰肢,一手護著她的後腦勺,連著滾了好幾圈。

直到撞上路邊的草垛子,成捆成捆的稻草落了下來,將兩人蓋了個嚴嚴實實。徹頭徹尾的黑暗中,懷中女子的身姿曼妙,曲線玲瓏,蕭淮只覺喉嚨有些發緊。

“寧……寧川先生。”謝昭昭漲紅了臉,卻還是只能細聲細氣的說話,“你,松松手……”

夜色沈沈,夜十六正蹲在池塘邊的大樹上。

夜十六:……?

又有細細的女聲響起:“疼……”

“噗通——”,從樹上掉下個黑影,落在了池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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