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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綜合番外:歸來還看舊時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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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內, 因為皇帝離去,整個宮廷都冷寂了下來。

明明跟隨禦駕北上避暑的宮人並沒有多少, 但沒有了主人, 整個皇宮都安靜多了。

東邊文華閣內,今日卻依然忙碌著。

作為宮廷最大的藏書庫,正廳裏, 新晉的戶部侍郎溫渺正指揮著幾個宮人, 將幾箱書籍搬出來。

沈重的木頭箱子擱在地上, 騰起周圍一圈白茫茫的浮塵。光從撲面而來的陳腐味道就可以知曉, 眼前的木箱子, 至少已經有四五年沒有打開過了。

溫渺擡手扇了扇鼻子, 皺眉道:“每年不晾曬一下嗎?也不怕生了蟲豸。”

管事賠笑道:“都放著驅蟲的香囊呢, 倒不怕被蛀了, 只是平日裏都沒有人翻閱的,那些小兔崽子們疏忽了,回頭我再敲打一番。”

文華閣內的藏書數以千萬計, 這邊看守巡視的小太監不過幾十個,確實不可能面面俱到。

溫渺待浮塵散盡,迫不及待打開了箱籠,看著內中擺放的整整齊齊的藏書。

管事賠笑兩聲,很快離開了,留下溫渺一個人在這間廣闊的書房裏翻閱這幾箱書籍。

安靜的空間中,只聽聞沙沙的翻書聲。坐在書館東頭的桌案邊,他看得極快, 也非常入神。

轉眼間便翻閱了幾十本。正看著,突然溫渺動作一頓,雖然房中還是沒有任何聲音,但是他依然敏銳地察覺到,有人進來了。

他轉頭望去,果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溫渺驚訝,放下手中的書冊,起身拱手為禮道:“大將軍怎麽過來了。”

裴翎緩步進了書閣,笑道:“打擾溫大人看書了,只是閑來無事,也來找兩本書一起帶著。”

“皇上今早啟程北上避暑行宮了,將軍竟然沒有一道上路嗎?”

“還有些軍務未能處理完,過兩日再北上也不遲。溫大人不也沒有一起走嗎。”

禦駕在避暑行宮一呆就要三四個月,朝廷的政務都會轉移過去,大多數重臣都會帶著家眷一起搬過去。

溫渺笑道:“書中自有黃金屋,這些日子埋頭苦讀,都不想北上了。”

裴翎來到桌案旁邊,從厚厚的一摞書籍中隨手拿起一本,看著上面庫存索引幾個字,笑道:“聽書庫的管事說溫大人這些日子一直在翻閱前些年的文書索引,是要找什麽書籍嗎?”

溫渺苦笑道:“還不是因為皇上……之前皇上所言的城市功能區的界定,按照經濟之道而劃分片區街坊……幾個觀念都讓人耳目一新。聽聞皇上所學,皆是宮中那座名喚五奇樓的上看來的,可惜那座數年前遭遇大火,所藏典籍焚燒一空。想要知曉當初皇上所閱的書籍名稱為何,都不可得了。但前幾日突然想起,歷年宮中藏書出入,都有記錄……”

裴翎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所以溫大人來這裏翻查最近年歲的書籍來往記錄,希望能夠盡覆當年五奇樓的書目名單。”

溫渺點頭道:“至少也要知曉那些書目名字,循著書名,天下間藏書豐富,總能找到同樣的吧。”

裴翎搖頭,合上了手裏的記錄:“讓溫大人失望了,五奇樓的來往記錄都是存放在之內的,翻閱這些毫無用處。”

“這……”溫渺一怔,其實他翻閱了這些天索引,已經找出了不少當初五奇樓的藏書名目,但都是些平常書籍。正待進一步細查,裴翎卻上門一口否定了自己的勞動成果。

他想要反駁,但擡頭看去,裴翎目光堅定,微帶笑意凝望著他。

霎時間,溫渺心中敞亮,將手中的書本一扔,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浪費那些時間了。”

兩人相視而笑,一起離開了文華閣。

****

避暑山莊之內,天氣果然清爽。

禦駕抵達不久,數日之內,文武眾臣也相繼抵達了,整個朝廷如往常一般運作起來。

這一日,忙完了一天的政務,秦諾用過晚膳,帶著李丸幾個,在禦花園中散步消暑。走到湖邊,岸邊停泊著幾艘小船。想著之前看到的北朔軍情奏報,秦諾隨意擇了一艘船登上,往東岸而去。

湖面之上,涼風習習,吹得人心情暢快。

遙遙望去,廣闊的鏡湖四周雕梁畫棟,燈火閃爍,花木蔥蘢,暗香浮動。船行水面,仿佛走在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中。

在湖面上游走片刻,秦諾命小船停泊在東邊岸上。

這裏都是隨禦駕而來的朝廷重臣的下榻處。秦諾屏退侍從,一個人沿著回廊信步而行,到了一處山丘上,銀燦燦的水流沿著山石蜿蜒而下,四周樹木生得高大,樹冠肥厚,遍地陰涼。

好一個休閑納涼的去處。

秦諾正要繼續往東走去,經過回廊,卻見一個人影正坐在廊下。

他斜倚在柱子邊上,修長的腿曲起,一只手閑閑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拿著酒杯。身邊擺著一瓶酒,似乎已經喝了大半。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站起身,水波瀲灩的桃花眼帶著三分警惕。

看清楚後面走來的人是秦諾,意外的表情一閃即逝,立刻跪地道:“臣參見皇上。”

秦諾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陳璃,笑道:“你倒是好雅興,尋了這麽個寶地喝酒賞月。”

陳璃起身,笑道:“臣又不像皇上和諸位大人那般百忙纏身,整日無聊,便偷偷跑來這邊喝一杯了。”

秦諾問道:“剛才去找裴將軍了?”

陳玹兄弟居住的北秀館距離這裏挺遠的,裴翎居住的廣離閣倒是就在山腳下。

陳璃搖頭:“將軍這些日子公務繁忙,本來想找裴拓喝酒的,可惜裴拓被姚星旭叫走巡查周邊去了,就一個人帶著酒水過來了。”這個月的行宮輪值是霹靂營在負責。

秦諾心神微動,陳璃的笑容總是這般灑脫,但是心中真的沒有一絲落寞嗎?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僚,如今自己再也無法參與其中了。

陳璃沈默片刻,突然又跪在地上。

秦諾一楞。

陳璃叩首道:“臣尚未謝過皇上的恩德,能讓我們母子團聚,更讓母親能入宮為女官,不必受家門鉗制,有一展所學的機會。更謝皇上不追究她之前的欺君之罪。”他擡頭望著秦諾,目光赤誠。

“有罪者是蔣慶允,已經貶職懲戒,她只是屈從罷了。”秦諾笑了笑,平淡地道,“葉尚宮是個人才,朕用人向來不拘一格。況且此事是崔騫有錯在先,朕不好因此事而嚴懲他,便如此了結吧。”

崔騫第一次下手擄掠陳璃,已經被定性為武將鬥毆,這種事兒禁軍五衛經常發生,壓根兒沒人當一回事兒。而第二次對葉柔下手,總要顧忌葉柔的名聲,不好公開。而且崔騫擄掠葉柔一事,秦諾回頭想想,反而是救葉柔脫離了那個火坑,不受葉家欺君之罪的連累,同時讓自己能方便將其收歸宮中。

陳璃這才站起身來。

秦諾笑道:“崔騫那邊,朕已經告誡過他了,之後當不會再有公然擄掠官家女眷之事。”但會不會繼續對陳璃下手就不一定了。

“多謝皇上,反正臣也不懼他。”陳璃坦率地笑道。

他言語輕快,顯然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秦諾立刻明白,這兩天落在崔騫手裏,陳璃是沒有吃虧的。

現在他無比肯定,在這段感情裏面,弱勢的那個人是崔騫。

眼前這小子根本沒將他當成一回事兒!而且他所在意的人有限,葉柔母女入宮之後,再也沒有了能下手的機會。裴翎、裴拓、陳玹這些人崔騫根本動不了。

秦諾忍不住想要給崔騫點個蠟燭。想想算了,都是他自找的。

皇帝久不說話,陳璃內心忐忑,小聲試探道:“皇上?”

秦諾回過神來,掩飾地低咳了一聲,“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臣能鬥膽問問是什麽事情嗎?”陳璃好奇地偏頭。

月光之下,他整個人更顯清俊出塵,也許是酒喝得多了,臉頰微帶紅暈,倒是比往日更多三分可愛。

秦諾打量著他,突然有些想笑,“就是詫異,平常看不出來,九公子生得這般好,難怪讓人心動神移,念念不忘。”從南瀾城的穆昆,到如今的崔騫,都能稱得上一句人傑了,而且出身顯貴,見慣各種絕色,竟然都對陳璃放不開手。

沒想到皇帝會提起這個話題,陳璃臉頰發紅,有些窘迫,脫口而出道:“尚不及雪烈族的靈女傾國傾城……呃……”

話沒說完,陳璃就意識到自己又嘴賤了。

只能怪皇帝平日待人太親和,一不註意就忘了君臣之別。簡直找死啊!

他小心翼翼擡頭看皇帝,秦諾卻沒有他預料中的生氣,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總不及九公子的紅顏禍水之象。”

鬼使神差地,陳璃突然又問了一句:“那……有‘禍’到皇上嗎?”

秦諾一楞,半響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又被這小子撩了!

有“禍”到皇上嗎?

腦海中情不自禁浮現起在南瀾城的那一夜,看到的這人在床榻上任君采擷的模樣。

竟然瞬間有點兒心跳加快。秦諾眨了眨眼睛,爽快地回道:“有啊。”

陳璃嚇了一大跳,擡頭看向秦諾。

看他驚恐的表情,秦諾真的很想笑,繼續道:“只恨蒼天無眼,竟然沒叫你托生成女兒身。”

陳璃一楞,悄悄松了一口氣,垂下的睫毛卻掩去了不易察覺的失落。

四周傳來低低的小蟲鳴叫,襯得這一處回廊寧靜安然。

秦諾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回廊邊上,遙望著下方廣離閣中閃爍的燈火。突然問道,“你的經脈,其實根本沒有恢覆。上次送你的那塊靈石,你給了裴將軍是吧。”

陳璃猛地擡頭,旋即又低下頭,頓了頓,才低聲道:“將軍比我更需要那東西。”

果然如此,上次在穆昆的行宮裏見到他,動武的時候能看出他經脈依然不暢。

裴翎的武道大成依賴北帝玄珠,所以數年以來,傷勢遲遲未愈,陳璃應該非常清楚內情。上次以自己的傷勢為借口,向雪烈族討取靈石,得到之後那種欣喜萬分的神情,便是為了裴翎。

而自己上次給他的靈石,已經是世間僅存的了。

身為武道中人,竟然舍得放棄恢覆的機會,秦諾問道:“你自己的經脈不管了嗎?”

“武功反正已經廢了,借助靈石也只能恢覆三成,反而不如不恢覆。只要不擅自動武,就沒有妨礙。臣如今閑居京城,也沒有動武的機會啊。”陳璃輕松地笑道。

“也罷,天下間天材地寶多矣,你的傷勢,可以慢慢來。”秦諾笑道。

陳璃心神一顫,擡頭望向。這個話語中隱約含著另一重意思,自己作為亡國的皇子,最安全的難道不是永遠柔弱,任人拿捏才好,允許自己恢覆武功就是說……

秦諾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確實有用陳璃的打算,這樣的人才,放置是可惜了。但不是現在,總要過些年,至少能完全掌控這個人再說。

清晰地領會了內中的深意,夜風吹過,陳璃唇角漾起一抹笑意,仿佛有月光回蕩其中。

正高興著,突然一句話傳入耳中。

“那天晚上,為什麽沒有動手刺殺朕呢?”

陳璃嚇了一跳:“什麽?”

秦諾站在回廊一側,凝視著他,笑著重覆了一遍。

這是他心中惦記已久的疑惑了,當初對付秦澤和霍太後一黨的那次,他和陳璃曾經在皇陵別莊後的樹林中暢談了很久,那一次,他故意以自己為誘餌,試探任驚雷是否就是傳說中的瑤光。刻意給他制造行刺的最佳時機。結果陳璃竟然沒有動手,讓他萬分疑惑,難道是猜測錯誤?

聽到秦諾的問題,陳璃立時明白了,“原來那天晚上之前,皇上就已經知曉……”

秦諾點點頭:“為什麽沒有動手?那應該是最好的時機了吧。”秦澤和霍太後剛死,自己再駕崩,朝政必定大亂。

陳璃低下頭:“也許,是因為皇上的以德服人。”

這個答案……秦諾無語,也太應付了吧。然而,想開口說什麽,卻見陳璃神情出乎預料的鄭重,並無一絲敷衍。

為什麽沒有動手?陳璃苦笑,其實心中也動過念頭,只是想到之前策馬走過慶雲坊的時候,見到的蔣家門前當街驅趕兒媳的那一幕。

事情能夠解決,最終還是因為年輕皇帝的仁慈,賞賜歸降的南陳宗室,並嚴令不得為難南陳之人,才讓葉柔得以在蔣家棲身。

那個晚上,想到這份恩典,終究沒有下殺手。

卻沒想到,一念之仁,換來的其實是自己的性命。陳璃毫不懷疑,如果他在那片樹林中動手的話,絕對會被潛藏的高手當場斬殺。

夜風吹過,突然一絲涼意漫上心頭,眼前這位皇帝,不顯山露水,卻總是處處制人先機,出其不意。便如偽裝靈女的南瀾城一行……想到那段日子,幾次跟眼前之人的接觸,陳璃竟然壓抑不住心跳加快,也許是酒喝得多了,他感覺熱氣上湧。他只能低下頭,生怕再凝望皇帝,會不經意洩露了那一絲隱秘至極的小心思。

幸而秦諾一直沒有看他。

沈默之間,遙望著山腳下的燈火,秦諾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這個世界,他沒有穿越過來,那麽將來的天下,會變成什麽模樣呢?

若是自己沒有穿越,九皇子就已經因為心悸死在了十二歲的那一年。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皇位之爭,便只能在霍家支持的秦澤和裴翎支持的秦勳之間開展了。如果裴翎勝出,秦勳上位。他可不認為秦勳能在這個位置上呆太久……

這個念頭簡直有魔性,越想越是深入。

沒有自己穿越的金手指,也許當年南陳的疫病之局會一舉成功,南陳得以覆國。而北朔野心勃勃,必定要趁機南下。大周兵燹不斷,危機重重,這樣的環境下,軍隊的重要性勢必進一步增強,裴翎將權柄日盛。

南陳就算覆國成功,也不可能有餘力北上攻伐了。而大周兵力雄厚,百姓歸心,就算北朔叩關而入,苦戰之後,應該最終能夠將這幫惡狼擋回去。

因為連續不斷的戰爭,裴翎在軍中和民間的威望只會越來越重。就算他本人沒有那個想法,只怕也會走上那條道路。更何況他的大將軍原本就是個野心與手腕兼備的人……只是,裴翎的身邊,還埋著任驚雷這個定時、炸、彈。

在遙遠的未來,陳玹心目中的繼承人是陳璃,而裴翎心目中的繼承人也是陳璃。

靠!這麽想下去……

整個天下,說不定將要在這家夥的手中完成大一統呢。

尤其這人資質本來就是絕頂。

秦諾看向陳璃的眼神逐漸變了……

正拼命壓低自己存在感的陳璃突然感覺心頭發冷,他茫然擡起頭,就看到對面的皇帝死死盯著自己,眼神很不對勁兒。

陳璃強忍住後退的念頭,低聲道:“皇上……”

他本能地感覺到一種危險,想要警惕,卻強忍著松懈全身,放低了姿態。

看他乖巧的模樣,秦諾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上前兩步。

陳璃連連後退,很快後背貼到了廊柱上。頭一次意識到,隨著年齡漸長,這位好脾氣的皇帝威儀也在逐漸加重。這種目光逼視下,竟然有種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皇上……”

看著眼前這家夥再也乖順不過的模樣,秦諾心情真的非常覆雜。最終,他挪開視線,仿佛為了掩飾內心覆雜的念頭,只簡單吩咐道:“下次別再讓朕聽見靈女這兩個字了。”

陳璃身形一顫,“臣遵旨。”他低聲說著。

氣氛僵硬的時刻,突然後面傳來一陣喧囂的聲音。

“是在這邊吧?”

“我看的沒錯,腳印都沖著這邊來了。”

“快點兒,不然就被那家夥喝光了!我都沒有嘗過呢。”

是裴拓和晏暢幾個的聲音,看來是輪值結束了。

目光掃過,秦諾這才發現剛才陳璃喝了大半的是一瓶煙羅玉液,這種酒水因為釀造需要很長的時間,第一批試驗成品只有十幾瓶,除了秦諾自己喝之外,只賞賜了裴翎和幾位朝廷重臣。第二批得到年底才能成功呢,所以如今是真正的有價無市。

這家夥是從裴拓的書房裏順手拿來的吧。

秦諾露出笑容。

只是一瞬間,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皇帝又恢覆了溫文清雅的模樣。

陳璃暗暗松了一口氣,笑道:“這幫家夥大概是發現書房裏偷藏的酒水不見了,過來這裏尋根究底了。”

秦諾搖頭笑道:“你們兄弟好好聯絡感情吧,朕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從另一方向往山下走去。

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陳璃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了,眼神之中的異樣才漸漸消散。

聽著身後不斷逼近的腳步聲。

陳璃眼中浮現笑意,轉身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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