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丘上下來, 沿著瀑布水道拐了一個彎，很快來到了廣離閣。

裴翎早早得到了消息, 迎了出來：“本來臣還想著明日一早上殿求見, 沒想到今晚皇上就過來了。”

秦諾笑道：“朕有些心急，反正晚膳之後閑來無事，就過來找將軍商談一下。”

垂柳依依, 涼風颯颯, 秦諾跟裴翎慢步在湖邊。兩人談論的是今天下午北疆剛剛送來的軍報。

“如今北朔王庭, 二皇子與六皇子相爭已成定局。將軍認為何者能勝出呢？”

自從南瀾城大亂之後, 北朔王庭折損慘烈, 穆昆駕崩, 皇位空缺。穆昆的膝下雖然也有幾位年幼的皇子, 但最大者不過三歲, 不可能被擁戴繼位的。

北朔朝中，如今大多數朝臣都擁戴六皇子穆淩繼位。穆淩母親是朝中權貴，從小文武雙全, 極得吉武帝的寵愛，在朝中勢力龐大。

但就在兩個月之前，那位勇武過人的二皇子正式迎娶了飛盧族的族長之女為正妃，二皇子穆冉正當盛年，他從小投身軍旅，帶著兵馬南征北討，西域之地滅國無數，曾經被吉武帝親口讚許此兒肖朕。可惜二皇子母親出身低賤, 只是個奴隸。

“如果六皇子繼位，這位二皇子不可能心服口服，聽說已經重兵屯駐邊境。”秦諾說著。

裴翎笑道：“此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當在一個月之內見分曉。若王庭無法在一個月之內殺滅穆冉，只怕前途堪憂。”

秦諾點頭：“看來將軍是看好穆冉了。”

“爭奪皇位，還是要靠實力說話。六皇子雖然有朝臣的擁戴，但是王庭精騎折損慘烈，穆淩所能調動的兵馬大減。反觀穆冉手下十餘萬精兵，都是跟隨他征伐西域，身經百戰的精銳，如今又得到飛盧族的支持。如果穆淩一派無法在短時間內除掉穆冉的話，遲早優勢會向著強大的穆冉傾斜。”

裴翎頓了頓，繼續道：“其實就算穆冉取勝，最終的勝利者也未必是他，飛盧族野心勃勃，其子民之好戰，還在突畢族之上。”

是否應該派人做點兒手腳呢。秦諾思考著，對大周來說，最理想的結果，理應是北朔王庭分裂成東西兩國，持續紛爭，不斷消磨彼此的實力。而且王庭的實力消磨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四周部族眼中的肥肉。千萬不要相信北朔的部族有任何忠君愛國的思想，千年以來，弱肉強食才是他們不變的真理。

之前連續兩場大勝，北朔勢力折損慘烈，朝野上下普遍的看法，是這幫惡狼二十年內都不可能有南下的機會了。

但秦諾絲毫沒有放松警惕，如果天氣持續寒冷惡化，北朔將饑荒遍地，饑餓中的戰士是沒有任何理智可言的。

如何將敵我矛盾轉化為北朔部族之間的內部矛盾，是秦諾未來二十年內對外的核心思想，圍繞著這個目標，要通過經商、細作等各種手段來實現。

兩人探討著未來的攻略方向，很快制定了細作北上，暗中動作的方案。

說話的功夫裏，天變飄來了一片烏雲，漸漸遮蔽了整個天幕，幾聲霹靂之後，豆大的雨點子洋洋灑灑。

兩人正好走到了湖邊，秦諾來時乘坐的小船還停泊在那裏。

幹脆上船躲雨，遠處跟隨的侍從奉上酒水，退了下去。只留陳長安一人穿著蓑衣，在船尾撐船。

雨點劈裏啪啦敲打在小船棚子上，滴落在廣闊的湖面上。仿佛整個世界都喧囂了起來。

一方寂靜的室內，秦諾與裴翎相對而坐，遙望著外面開出一朵朵水花的湖面。

“這夏日的雨來的太快太急，不如秋雨連綿更有韻味。”裴翎替秦諾倒了一杯酒，意有所指地笑道。

“一夜北風急，改盡江山舊，疾風驟雨，才能一掃陳規陋習，迎新換舊。”秦諾笑著凝望他。

“柔風細雨，潛移默化，未嘗不是更好的改變手段。”裴翎端起酒杯。

返回朝中這半年多來，秦諾的施政方略逐漸展露崢嶸之象。各種不斷推陳出新的物品也就算了，格物司時常有利國利民的新鮮物品出爐，朝野上下都漸漸習慣了。但年輕皇帝的種種改革措施，無論是對《魚鱗圖冊》和《兵賦冊》的更新，還是科舉制度的改變，以及馬上將要開展的通商口岸。一件接一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讓朝臣們愕然驚嘆。

中間有過爭執摩擦，但在秦諾堅定的態度下，大都在向著他想要的方向開展。

繼位之初，誰能料想，眼前少年帝王的手腕，會是如此雷厲風行呢。

“時不待我，不急不行啊。”秦諾慨嘆。

“皇上年華正好，何必如此心急。”裴翎笑道，“便如臣這般年紀，都未曾如此迫不及待。”

“平南陳，征北朔，是外事，以雷霆手段平之，掃蕩幹凈，也就罷了。但安定天下，卻非一朝一夕之功，步伐太急，也許會錯過身邊的風景，不如徐徐圖之，靜待效果。”

聽著裴翎的勸諫，秦諾想了想，也許是該適度放緩一下腳步了。

剛剛乘船游走湖上，鏡湖東側，群臣居住的閣樓館舍，大都燈火通明，這個時辰了，朝野上下的臣僚還都在忙得團團轉。

“便如這酒水，煙羅玉液雖然滋味甘醇無比，卻需要時間來慢慢沈澱，才能讓口感達到最好。”裴翎慢慢說著，不疾不徐。

秦諾將目光從窗外急躁的雨勢中收回，笑道：“將軍的話，朕記下了。”

裴翎眼中露出笑意，放下了一樁心事。

端起酒杯，旋即慨嘆了一聲，“上次皇上賞賜的兩瓶，一瓶被卓新武喝了一大半，剩下的一瓶被家中不爭氣的小輩給纏磨走了。”

“哈，是將軍仁厚。”秦諾笑起來。

“尚未謝過皇上，之前因為這些小輩們的矛盾，竟然驚擾了聖駕。”

“一點兒小事罷了，想必他們能自己解決的。”

秦諾和裴翎一邊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隨著小船行至湖心，裴翎突然提起一事：“對了，前一陣子遇到了溫渺大人，他正在書庫內翻查歷年索引呢。”

“是找書嗎？”秦諾隨口問道。

裴翎點點頭，“是之前皇上跟戶部幾位大人談論的新城區的建築，還有通商港口的設立，讓溫大人極為感興趣，非要將皇上提到的書籍找出來不可。”

秦諾手一顫，《資本論》，《城市規劃學》這些書籍，在這個時代的書庫內不可能找得到啊。

“朕之前不是說過，這些書籍都已經被付之一炬了嗎？”

“所以溫大人去翻查了二十年來的宮中藏書來往索引記錄，試圖找出那座裏的藏書名目，從而按圖索驥。”

“呃……溫卿追根究底的習慣還真是……”秦諾苦笑，“那最終他找到了嗎？”

“沒有，臣告訴他，來往書目也存在五奇樓內，已經被燒光了。”

秦諾心神微動，擡頭看向裴翎。

裴翎神情淡然自若，仿佛在說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他繼續擡手為皇帝斟上酒水，笑道：“上次在宮門口遇見霍兄，談起盛世江山，指日可待，只是不知這盛世之外，將來是什麽光景。”

“盛世之外？”秦諾端起酒杯，若有所思。

“記得數年之前，船上相談，皇上曾說，治理天下，不外乎讓耕者有其田，商業有其道，兵者有軍餉，勞動者有收獲。四海之內，各安其職，自然天下升平，欣欣尚榮。”

“如今皇上改革天下，雷厲風行，如此盛景，想必數十年之內，便可得見。臣憧憬之餘，不禁遙想，這盛景之外，又是什麽風景呢？或者說，皇上認為，這將來的天下，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盛世之外……”秦諾深深看了裴翎一眼，將酒水一飲而盡，然後用滿含懷念的語調說著，“那自然是真正的盛世了。”

“何謂真正的盛世？”裴翎凝視著秦諾。

“一個更加富裕，和平，安寧的盛世，百姓不僅安居樂業，而且更富裕，更聰慧，更理智，便是平民百姓也可以過得有尊嚴，人生有選擇。那樣的盛世之內，格物技術將發展到極致。田畝之中所產，數倍於如今，天下豐衣足食，再無饑荒。作坊之中所產，形形色色，無窮無盡，任何所求皆可以銀錢購買，千裏之行，一日可達，萬丈高山，如履平地。萬冊藏書，存於方寸之間。樂師妙音，隨處可聞。甚至親朋好友相隔千裏之外，也可以傳訊通話，如在面前……”

裴翎笑道：“聽起來宛如神仙之國。”

“確實像是神仙之國。”秦諾笑道，想著後世種種科技發達帶來的便利產品，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真的如同話本子裏面的神器一般。

秦諾說得興起，繼續道：“無論任何神通，不分貴賤，世間百姓盡可享用。貴賤之間的鴻溝並沒有如今這樣分明，也許，那個世界已經不會有皇帝在。”

“那一國之政如何運轉？”

“百姓共議選舉，官吏能者上位。”秦諾笑道，繼續說著，“連男女之別也不像如今這樣嚴密，女子同樣能夠進入學堂，學習各種學識，取得不遜於男子的功績，為官講學，以及出門做工，都不受限制……”

聽到這句話，裴翎突然擡起頭，別有深意地看了年輕的皇帝一眼。

秦諾註意到了，卻沒有停下。也許酒喝得多了，他今晚特別有傾訴的欲望。而眼前這個人，是一個絕佳的聽眾。

……

終於將那個記憶中的世界仔細描繪了一遍，秦諾慢慢停了下來。

他目光落在唯一的聽眾身上：“這些……將軍相信嗎？”

“皇上所言，臣當然相信。”

“將軍真的信？”秦諾挑眉。

裴翎低笑一聲：“當然真的信。遙想先秦時候，人們傳遞消息，上報文書，所用皆是竹簡，為君者一日所觀，常常數百斤沈，而其中所載，不過數千字。至數百年後，紙張制作和雕版刻印之術橫空現世，從此天下再無竹簡之勞頓。數千字不過一本冊子。由此延伸，再過數百年，也許真能有神器，能將千萬字納於方寸之間。再由點及面，文書之道有此革新了，其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必然都有變化。”

秦諾笑起來，跟裴翎說話就是這麽暢快，這份聰慧通達是世間少有的。

外面的大雨還在繼續，深沈的夜幕和騰起的水霧交融在一起，仿佛重重迷霧籠罩住這一艘小船。

艙室內格外靜謐。

裴翎沒有再說話，他閉著眼睛，仿佛還沈浸在之前秦諾所描繪的盛世畫卷之中。半響，他開口道：“這般美好之世，真讓人不勝向往之。只是這樣的世界，不知如何得見？”

“大約要到千百年之後吧。”秦諾笑了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之人，越過狹窄的艙室，投入到窗外的茫茫雨幕之中。仿佛透過雨幕，遙望著壯麗的山河天下。

水波蕩蕩，映著船首燈火，泛起明亮的光澤。

年輕的皇帝低聲道：“朕畢生所努力者，只為這樣的盛世，能夠更早一些到來。”

這便是他穿越一場的全部意義所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歸來還看舊事花》完結了，明天最後一個番外，野史篇，可能有點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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