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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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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個名字的第一個瞬間, 秦諾是懵逼的。

但幾個月曲折離奇的生活已經讓年輕的皇帝鍛煉出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他很快冷靜下來, 問道:“皇帝怎麽會突然駕臨這邊?”

往南瀾城走的道路, 並不經過絳城啊。

“據說是聽聞了雪烈族靈女傳承再續的消息,所以就……”

看來這一面真是避無可避了。

秦諾認命地迅速換上了衣裝,幸好之前從裴拓那邊學來了改變嗓音的小竅門。

希望這意外的一面, 不會給原本的計劃帶來變數。

坑爹啊, 他準備明天就要動身南下了啊!

穿著潔白如新雪的靈女長裙, 秦諾戴上了一頂帷帽, 在蘇蘿爾的陪伴下, 往神殿走去。

一路上果然風景大不相同了, 用十步一崗五步一哨來形容絲毫不誇張。

回廊下, 花園中, 到處都是精悍矯健的侍衛,清一色的銀紋黑甲,那種肅殺而整齊的氣場, 一看便知是身經百戰且訓練有素的精銳。

經過大殿西邊,前方一個將領正在跟幾個士兵低聲說著什麽。

露出的側臉英朗銳利,帶著兩分熟悉,秦諾腳步一緩,身邊蘇蘿爾脫口喊了出來。

“千鈞哥哥!”

年輕的將領轉過身,看到蘇蘿爾,剛毅冰冷的神情開始軟化,露出一絲笑容。

只是性情寡言的他並沒有出聲, 沖著蘇蘿爾點點頭,目光就落到秦諾的身上。

藍色的雙眸,天然帶著一種冷意。

秦諾心裏頭咯噔一下子,他認出眼前之人是誰了,貪狼營的統領,黎千鈞。這家夥竟然還活著?!

之前在函谷關的那一戰,秦諾對這個領兵與辟東營交手的戰將印象深刻,尤其最後瀕臨滅亡的那一刻,他孤狼般慘烈的哀嚎。

黎千鈞出現在這裏不稀奇,但是剛才蘇蘿爾對他的稱呼……

這家夥,就是之前大祭司他們提起過的多年前離開部族,投效穆氏王庭的那幫年輕人之一?

打量著黎千鈞的相貌,秦諾恍然大悟,之前大祭司他們提起過這件事,但是秦諾因為已經決定離開,事不關己,也沒有多問,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只是黎這個姓氏……

而且望著自己,黎千鈞的目光好像非常覆雜。

秦諾很快冷靜了下來。

自己是通過觀海鏡看到的黎千鈞,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更別說現在還帶著帷帽。

他無視黎千鈞的目光,擡腳向前,很快來到了正殿。

大殿周圍,防衛更加嚴密,而且多了很多內侍。

見秦諾和蘇蘿爾走近,立刻迎上前,看模樣似乎是要按照慣例搜身的樣子。

秦諾皺起眉頭,正猶豫著是該出言呵斥,還是直接拂袖而去,大殿內傳來一個清潤的聲音,微帶怒意。

“靈女是何等身份,豈是凡俗人等能褻瀆的?”

是林嘉,他正跟雪烈族的幾位祭司和將領站在正殿裏。

大祭司也轉頭凝視中央,肅然道:“陛下……”

領頭的內監總管腳步一頓,看向秦諾的目光頓時猶豫了起來。按理說,面見皇帝,任何人都不能例外,但是雪烈族的靈女,身份極為特殊。

雪烈族全盛時期,連皇族都要給面子。數十年前,北朔朝廷曾經對靈女傳承有過冊封,靈女爵位堪比超一品的皇後,甚至比皇後還要多一些特權,其中一條就是,身為神靈在人世間的化身,靈女連面見皇帝都不用行禮的。

這樣尊崇的身份,還能由他這個凡人奴仆來搜身嗎?

內殿傳來豪爽的笑聲,“蠢奴才,還楞著幹什麽?快請靈女殿下進來。”

內監總管松了一口氣,趕緊躬身退避到一邊。

秦諾進了正殿。目光掃過,立刻落在神殿中央那個英朗俊逸的男子身上。

南北兩大帝國,兩位同樣年輕的皇帝,在這樣詭異之極的場合下,第一次見面了。

這本應該是記入史冊的重要會面,可事後回想起來,秦諾只覺得一言難盡。

平心而論,北朔這位新君生得很不錯,眉宇間繼承了北朔皇族特有的英俊,五官深刻明朗。只是雙目略顯狹長,帶出三分陰鷙。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尤其目光中充滿了一種微妙的探究玩味,就好像恨不得眼珠子裏長出手來,將自己的帷帽揭開。

回想起這位年輕的皇帝的種種傳言,秦諾更加皺眉頭。

北朔的新君穆昆,論文治武功,都在水平線以上,只是有一點兒讓人頭痛,就是他性好漁色,而且男女不忌,在他當太子的時候,就因為這一點兒飽受非議了。雖然北朔民風開放,並沒有那麽多苛刻的規矩禮節。但這位太子的行為也太出格了。

他在京城東部的莊園中,建起了龐大的後宮。不僅收攬北朔本土的美人,而且搜羅了西域以等諸多地方的佳麗。其中東邊的望月宮都是女子,每月上旬,太子駕臨此地,與眾多佳麗笙歌燕舞,紙醉金迷。

據說京城東部的連天河,在經過望月宮之後,十幾裏的水域都香氣濃郁,宮中美人梳洗打扮的脂粉,倒在河中,讓河水都變了顏色。

甚至連內中的魚兒也不能幸免,京城外面,還有一些漁民捕捉這一段河水中的魚兒,將其命名為胭脂魚,在市場上販售,很多人吃過,表示腥氣盡去,只有濃香積聚,妙不可言。

而西邊的丹楓宮則是男子,每月下旬,太子駕臨,不僅留宿,還經常帶著這些人出城行獵游玩,行動時數千人呼嘯而過,錦衣華服,貂氅快馬,金玉為佩,鶴翎為飾。因此也被京城百姓戲稱為控鶴營。

之前磐洛城的鐘躍揣測秦諾為控鶴營出身,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這位太子時常會假公濟私,安排賬下的美人去軍中或者地方撈取一點兒功勞,謀個官身。

可以說,這兩宮內中美人之多,還在吉武帝的後宮之上。

對兒子的這種行為,吉武帝也非常頭疼,曾經數次訓斥他,不可耽於美色,更不可悖逆人倫。但太子殿下卻絲毫不覺羞愧,反而言之鑿鑿,認為人生行樂才是第一要事。生命短暫,塵世多苦,有幸生在皇家,以天下嫵媚之物為己用,方不負帝王之尊。

關於這位太子的軼事,秦諾也曾經聽說過一段,不知真假。在北朔大軍平定了西域一個國家之後,穆昆將其王後收為私寵。皇帝訓斥其沈迷美色,結果穆昆反駁:父皇您征服了這個多莫國,但是一生一世都不可能踏足那片遙遠的土地。那麽這個國家征服來,有何用處?但是如今多莫國王後在兒子的後宮裏,什麽時候想睡就睡,才能感覺到真真切切征服了這個國家。

他一口歪理說得言之鑿鑿。

吉武帝也是無奈,他對太子雖有不滿,但卻是畢生真愛的寵妃所出,而且太子雖然好玩樂,卻並未耽誤國事,交到他手上的任務,都能處理的妥帖恰當,與國事政務也精幹老練。所以吉武帝遲遲沒有狠下心廢去太子之位。

盯著秦諾打量了片刻,穆昆展顏一笑:“聽聞雪烈族靈女再現,這是我朝大事,理應廣宣天下,同來恭賀。”

秦諾微微頷首,“陛下客氣了。”

之前雪烈族全盛時期,靈女繼任傳承,還真的是萬眾矚目大事。幾乎所有部族,都會派出使節,帶著隆重的賀禮,前來恭賀這一盛事。不過如今的雪烈族嘛……穆昆這句話還真是客氣。

客套完畢,穆昆立刻轉入正題:“聽聞靈女之前在天興山上展露神跡,劈開懸崖,庇護族民從噴發的火山熔巖中逃生,可有此事?”

果然引動有心人的關註了。

秦諾微微一笑,神棍模式開啟:“信女神者,自得永生。”

“永生嗎?”穆昆目光閃爍,“真是誘人的恩賜。只是據朕所知,雪烈族當年崇信女神,虔誠無比,如今那些虔誠的信徒何在?”

“自然是在往生之世,永遠沐浴神的榮光。”秦諾回道。

自古以來的宗教,都是差不多的說法。穆昆也不再糾結這個話題,朗聲一笑。

“朕對女神的法力,無比好奇。靈女可願意為朕展現一下神跡,比如傳說中劈斷懸崖巨石的能力,或者……將這肆虐千裏的火焰黑雲消弭化解。”

“陛下可願意信我?”

“靈女如此聖潔美麗,朕雖然是天子,卻也是凡俗肉身,豈能不信?”

這句話隱約有調笑的意味了。秦諾恍如未覺,一臉嚴肅地道:“只怕陛下所言的信,與渡世女神所需要的信仰,並非一種信。”

“那麽尊貴的女神,所需要是什麽樣的信仰呢?”

“天上地下,唯我真神,除我之外,皆為異端。”

這話說得太不留餘地,穆昆頓時皺起了眉頭,不僅他,連周圍幾個侍立在側的朝臣和武將都面露不悅之色。

沒有人喜歡被斥責為異端。穆氏王庭幾乎都是長勝佛陀的信徒,雖然這個信仰比較寬容,對大多數神靈都兼容並蓄,但渡世女神的信仰,未免太過霸道。年邁的朝臣立刻想起數十年前,雪烈族強盛時候的種種不服王化的行為。

“不過荒神淫祀,竟然也敢妄稱真神嗎?”一個朝臣開口呵斥道。

秦諾也懶得與對方爭執,只淡然道:“真神與否,並不在凡人的辯論之中。神是永恒存在的。”

穆昆倒是有些興趣,“靈女聲稱真神是永恒的存在,但之前聽投效王庭效力的諸位貴部族之人的說法,渡世女神已經隕落消失了。”

“因為天數更易,女神的法力受到削弱,暫時休眠罷了。”秦諾信口胡謅,“女神以信仰為本源,只有足夠多的信仰,才能讓女神更快地恢覆法力。”

穆昆驚訝:“這種說法,倒是頭一次聽說。神也需要人的支持嗎?”

秦諾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神是天數的化身,而天道存於人心……”

他說的其實是前世dnd體系以及神學方面的一些論點,在這個時代聽來,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挑選有利於自己的說了幾段,不僅穆昆,幾個學識豐富的朝臣也露出深思之色。

神學這種東西,越是探討,越是覆雜。秦諾不想將這場會面變成神學研討會,適可而止地停了下來。

沈吟片刻,穆昆撫掌讚嘆,“靈女果然見識非凡,閱歷廣博。”

他盯著素白的面紗,越發覺得心癢難耐。眼前的輕紗如一團迷霧,將對面靈女秀麗的五官遮掩地雲山霧罩。

“這面紗,朕的面前,也不能摘下來嗎?”

不用秦諾回答,旁邊的大祭司躬身道:“請陛下見諒,鄙族的風俗如此。”

秦諾暗暗慶幸,雪烈族的靈女,有十六歲之前需要佩戴面紗的習俗,除了親眷之外,不可讓旁的男子窺見面容。十六歲之後,才可以摘下面紗,隨意行走交接,也可以選擇丈夫。

穆昆暫時壓下那一點兒不可告人的念頭,笑道:“剛才聽靈女講述了許多渡世女神的傳說,深感醍醐灌頂。朕馬上要啟程東行,前往南瀾城舉行部族會盟,以及祭天之禮。靈女與大祭司不如一起上路。”

大祭司彎腰道:“陛下的好意,雪烈族上下感激萬分,只是我等已經商議決定,南瀾城的會盟,由在下前去參加。”

穆昆臉色一沈,“大祭司當然能代表部族,商議國政大事,但朕這一趟不僅要舉行部族會盟,更要舉行祭天之禮。渡世女神悲天憫人,慈愛世間萬物,靈女正可以一並祈禱祭祀,為我北朔國祚及百姓子民出一份心力,怎麽,難道女神不願意嗎?”

秦諾暗暗嘆了一口氣,微微欠身道:“陛下如此關愛天下蒼生,女神也為之感佩,若能為百姓盡心,緩解天災,是雪烈族的榮幸。”

繼續推脫,只會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只能先答應下來。

一場會面很快結束了。

秦諾返回居住的後殿,當天晚上,小團夥繼續湊在了一起。

不同於上一次滿含期盼的輕松,這一次,人人臉色都很凝重。

他們想過會出變故,也許會再耽擱一段時間,但萬萬沒想到,耽擱的理由會是這個……

“不如咱們今夜立刻啟程,動身南返。”晏暢建議道。

“別癡心妄想了,這北朔皇帝聖駕在此,城外屯駐著幾萬精騎呢,更別說神殿周圍都被重重包圍著。”林嘉立刻否定了這個計劃。

“這個北朔皇帝,怎麽會突然來這裏?”陳長安恨恨地捶了桌子一拳。

“聽說這位皇帝在當太子的時候,就任性妄為,酷愛冒險,路過這裏,聽聞了靈女傳承的消息,來見識一下也在情理之中。”裴拓回憶著之前的情報。

“他是情理之中了,公子怎麽辦?難道真的要去那什麽見鬼的南瀾城。”晏暢低聲說著。

“有何不可。”秦諾聳聳肩,反正已經走到這裏來了,再多走一段也無所謂。

一開始深入北朔境內,他還感覺提心吊膽,在經歷了半年時光之後,發現自己對這樣的日子已經適應良好了。

甚至比起閉鎖宮廷,天天上朝面對一群臣子商議枯燥的政務,這種廣袤的草原上四處奔波的日子,更加驚險刺激。

“公子,南瀾城不同於雪烈族這種邊疆部族,裏面豪傑雲集,魚龍混雜,萬一被識破了身份……”林嘉頭疼。

提到這個話題,秦諾視線掃過一圈:“現在容易露餡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幾個。”陳長安也就罷了。裴拓、晏暢和姚星旭都是北疆的軍官,雖然這兩年大周與北朔並沒有多少戰事,但雙方偶爾還是有過交接。萬一被認出來就慘了,絕對全軍覆沒妥妥的。

“你們幾個這段時間不要離開府邸,等北朔皇帝出發之後,立刻按照原定計劃帶著人啟程向南,與北軍匯合,之後按照部署去虎踞灣接應。我會力爭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那裏的。”秦諾交待著後續安排。

裴拓幾個人都變了臉色,“不行!”

“這是命令,除非你想連累的大家全部葬身此地。”之後秦諾盯著幾個人,目光狠厲,偏偏笑容和煦:“我在這裏龐徽的這個身份,但說無妨,但是靈女這件事……”

晏暢幾人被他看得心中一凜,趕緊小雞啄米式點頭:“公子放心,屬下等明白。”

還算有眼色,秦諾收了逼視的目光。晏暢和姚星旭松了一口氣,剛才公子好大的殺氣啊!

眼看著就這麽拍板了,突然裴拓道:“我可以留下,我返回京城很早,北朔的兵馬,並無認得出我的。”

林嘉目光一轉,“南鄉侯留下也好,公子身邊也需要留幾個可用之人。”

晏暢微微變色,盯著裴拓。

秦諾短暫猶豫之後,同意了這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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