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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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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是那個珠寶商的子嗣, 卻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庶子,多年被苛待, 對父兄非常不滿, 之前家族被突畢族的顏氏覆滅,他不僅沒有絲毫怨恨,反而立刻投效到仇人門下效力。因為有這一層明面上的滅族之仇, 顏氏一族將他安排到了我們部族之內潛伏。”

“這個狼子野心的家夥, 在來到我們雪烈族, 見識到至寶北帝玄珠之後, 起了貪婪之心。”

“為了能長長久久永遠擁有這枚寶物, 他盜走了寶珠。並將我族的戰略部屬, 透露給了突畢族知曉。”

“我族在邊境的戰事果然大敗而歸。”

“而那家夥趁機盜走了北帝玄珠, 從此拋下了對他情深義重的黎妥兒, 還有曾經信任他的朋友們。”

“北帝玄珠是上天賜予我族無上至寶,牽系到部族的命運和興盛。失去它,連上天也為之震怒, 曾經庇佑我們,賜予我們生機的富饒土地瞬間變成了地獄惡土,爆發接二連三的劇烈地動。”

“沒有了玄珠的鎮壓,我族的氣運立刻由盛轉衰。戰場上敗仗連連,而後方連續的地震,天災,將部族徹底摧毀,萬惡的突畢族趁機入侵, 接著是周圍的中小部族,還有穆氏王庭……”

又是一個細作引發的部族危急,秦諾摸了摸鼻子,自動忽略了其中的氣運之說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

不過轉頭想想,可能雪烈族的運氣確實不佳吧。

被盜取了至寶之後,湊巧遇上了火山進入劇烈活動期,雖然沒有完全噴發,但地震和毒氣已經足夠摧殘地上的城池了,再加上突畢族等大小部族紛紛趁機撈油水,痛打落水狗,不滅才怪呢。

也是因為雪烈族強盛時期,四處征伐,欺壓的中小部族太多了,如今被人反殺……呃,不過話說回來,以北朔草原上的習氣,就算雪烈族之前不欺壓這些部族,他們衰敗之後,好像也一樣會被人趁機撈油水吧。

“那個偷盜寶物的惡賊,他改名換姓,憑著北帝玄珠的輔助,武功一日千裏,如今已經是北朔有名的武道宗師,再加上經營所得的無數財富,成了北朔眾多大部族的座上賓,安享尊榮。而我們部族卻陷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秦諾詫異,聽大祭司話中意思,這何解憂現在功成名就?可是北朔朝野上下,並未聽說這個名字啊?

對他的疑惑,大祭司冷笑:“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哪裏敢用以前的名字,早就棄了祖宗基業,更名為賀蘭縝,如今在北朔也是富甲天下的豪傑。”

秦諾驚訝,賀蘭縝這個名字,他還真聽說過,北朔有名的豪商巨富,據說其家財堪比王侯。在北朔這地界,若沒有相當的能力,單純的富裕只會變成各方勢力覬覦的肥羊。這賀蘭縝是地方上極有實力的豪強,占據東部廣闊的山林草場,聲勢浩大,聚眾數萬,本人據說也是頂尖兒的武道宗師。

最難得的是,此人交際廣闊,豪爽仗義,不僅與北朔各大部族交好,連同西域還有大周都有交往,不受國家部族之間的戰爭所擾。嶺東何氏就有不少生意與他們來往。

之前何慈密報過,昌龍觀被突畢族劫掠,有北朔商人暗中向他通風報信,才及時收攏兵馬,保住百姓不失。這報信之人便是賀蘭縝的手下。從這種角度來說,秦諾還算欠了此人一個人情。

“這還是部族最近幾年追索,才終於查探到的真相。誰能知道明面上聲震一方的豪傑,竟然是如此陰險狡詐之輩。”大祭司滿含恨意地說著。

“因為他的惡行,無數族人死在天災之中,更多的被殺戮,被掠奪,被販賣。”

“最危急的時刻,我還有靈女,帶著幾萬殘存的子民,進入了這座聖山躲避屠殺。”

“山中的逃亡之路極為艱辛,不停地有族人身亡。大家都對黎妥兒充滿了怨念。覺得從頭到尾,這一切的苦難,都是因為靈女錯誤的戀情。”

“是她將珍貴的寶物顯露人前,招來了覬覦,是她偷偷將本族的武學教授給外人,甚至違逆部族規矩,將那個奸詐的細作帶進了神廟中居住,褻瀆了這神聖的地方,更失去了最珍貴的寶物。”

“而更可悲的是,黎妥兒最終都無法接受自己的過錯,就算到了這種地步,她依然不相信,她所愛的那個男人,會是突畢族的細作。”

“族民對靈女的怨念也達到了頂峰。最終,在絕望和憤怒中,她被族人公議,用她來祭祀聖山,以尊貴的女神化身為祭品,獻上這最尊崇的血脈,也許就能夠撫平這天地間的憤怒了吧。”

秦諾踏在樓梯上腳步一頓,心中驟然感覺悲涼。一個部族的興盛和衰敗,一個女子的癡情與辜負,聽起來是一個遙遠的故事,但是走在這充滿了歷史痕跡的神廟中,這段陳年往事卻仿佛就發生在身邊一般,讓人情不自禁投入其中。

“最終,黎妥兒在族人的指責中,就從這座神殿的高臺之上,一躍而下……”

說話的功夫,兩人一前一後,已經走到了神殿的最高層,這裏是鑿空了陡峭的山壁所建成。秦諾探頭望去,山壁之下,是萬丈懸崖,極目所見,皆是黝黑空洞,濕冷的空氣湧上來,仿佛是一張巨獸的血盆大口,帶著陰森恐怖的氣息。

從這裏一躍而下……

秦諾想象著當時的情形,曾經享受族人無上尊崇的靈女,從小在璀璨光環中長大的女孩,是以什麽樣的心情,選擇這樣一條絕望的道路的呢?

他站在高臺之上,極目遠眺,山巒起伏間是無盡的美景,白雪皚皚映照一望無際的藍天。但是收回視線,投向下方,卻是無盡黑暗恐怖。

正看得入神,微風吹拂身邊,傳來清脆聲響。秦諾轉頭,看到高臺的雕花橫欄上,懸著一掛風鈴。潔白的貝殼串成,中間點綴著精致的銀鈴鐺。隨風擺動,伶仃作響。

秦諾擡手觸摸著冰涼的鈴鐺,雖然經歷了漫長的時光,這掛風鈴依然精美。

突然想到一事,秦諾忍不住問道:“靈女的遺體……”

話說了一半,就立刻住口。落到這萬丈懸崖底下,哪裏有什麽遺體?

而在雪烈族的傳說中,她已經化身成了那一片山谷。

大祭司繼續說著:“就在黎妥兒縱身躍下山崖之後,第二天夜裏,這裏又發生了一場地震,有濃煙從地底滾滾升起,無數晦暗的沙石遮蔽了天幕。這樣的異象持續了十幾天。終於一切平息之後。族人發現,就在這神殿下方,原本寒冷無比,常年積雪的那個山谷,突然變得溫暖了起來。裏面經年的積雪紛紛融化,匯聚成無數條河流,而富饒的黑土顯露出來,生機開始萌發。”

“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那裏都溫暖如春。”

“黎妥兒的祭祀果然換來了眾人所最渴望的結果,我們有了一處隱蔽的土地,富饒美麗,氣候宜人。”

“在這片土地上,我們休養生息,繁衍子嗣。短短二十年前,僅有數萬的部族就擴大了好幾倍。這片土地不僅提供給我們豐沛的食物,更有各種寶石和黃石等可以販售的礦物,靠著這些,我們部族迅速恢覆了元氣。”

“在短短二十幾年裏,部族經歷了從興盛到衰敗,再到覆興。”

“但是黎妥兒的陰影,始終籠罩在這片土地上。”

“從十年前開始,山谷最西側的一條河流兩側,開始有族民莫名其妙地死亡,然後立足的土地,也變成了荒蕪一片的死地。”

“族人漸漸浮動起恐懼,在山谷內劃定了禁區,不敢有絲毫靠近。”

“一年又一年,禁區的範圍在逐年擴大。”

“我知曉,這是她回來了,她的怨念依然留在這片土地上。”

“所以我們加快了步伐,裝備起年輕的戰士隊伍。安排人手尋找失散的族人,充實力量,同時在山腳下,興建新的雪烈城。這幾年的功夫裏,分批將族民遷移到了新的城池裏。留在這裏的只有幾千子民,負責照料地上的作物,還有采集黃石。”

“今次返回,原本只是一樁戰略的無奈選擇,可是短短的兩三日停留,竟然會……”

“她果然還是無法放棄,當年的怨恨……”

大祭司的聲音充滿了虛無感,在冷冷夜風的吹拂下。

秦諾有些無奈地挖了挖耳朵,跟這個時代的人講科學,確實是一件費力的事情,尤其是北朔這種神權氛圍濃厚的地域。

就算之前大祭司已經知曉並接受了地縫噴湧毒氣的現實,但在他的意識範疇裏,好像依然認為,這些毒氣是黎妥兒的怨念化身……

在秦諾看來,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而已。火山噴發這種事情,又不以人類的意志為轉移,就算到了後世科技昌明的時代,這種大規模的天災都無法控制,何況現在呢。

古代名傳一時的龐貝古城,不就是被整個兒埋到了火山熔巖底下嗎?

對付這種天災,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逃跑,跑得越遠越好。可惜……秦諾苦笑,回想山谷下的困境,這種環境之下,任你本事通天,也逃不出去了。

站在神殿最高層的山壁口,短暫緬懷了一番過去。大祭司轉過身,開始下樓。

拐過一道彎,隔絕了身後呼嘯的寒風,秦諾也覺得舒服了不少。

這一次大祭司沒有重覆來時的道路,而是向東,帶著秦諾進了二樓最東側的一個房間。

房間非常寬敞,白石鋪陳的地面上雕琢著細膩的花紋,這裏應該是一處書房,裏面鱗次櫛比都是書架,擱著不少書籍。只是大多數已經陳舊而黯淡,似乎好久沒有人翻閱過了。

吸引秦諾目光的是東邊的墻壁上,那裏整齊地懸掛著幾副圖畫,都是容色秀雅的美人。最讓人驚異的是,圖畫竟然都是偏近西洋的寫實風格。不同於時下宮廷中的平面風,畫像中的美人窈窕動人,宛如真實的存在。

隨著時間的流逝,畫紙已經泛黃,但依然無損她們栩栩如生的美麗。靈動的眼眸凝視著這個古老的房間,還有驟然來到房內的陌生人。

“那是歷代靈女的畫像,從第三代靈女開始,我們部族有了畫師,留下的寶貴記錄。”大祭司道。

秦諾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位靈女的畫像上,盯著上面秀美動人的容顏,“這位就是貴部族中……最後一任靈女嗎?”

“是的,這就是黎妥兒。”在曾經最為疼愛憐惜的孫女面前,大祭司古井無波的面容也開始崩解,他低下頭,顫抖老邁的肩膀仿佛已經不堪重負。

“她真的是……太美了。”秦諾情不自禁感嘆著,在幾位靈女畫像當中,黎妥兒無疑是最美麗最動人的那一個。

穿越二十多年的時光,少女在畫像上的姿態依然充滿了生機勃勃的美。不同於其他靈女的神聖莊嚴,她眉宇間更多了一種輕愁,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個年齡的少女面容上的憂愁。這份憂愁讓她絕美的容顏更加楚楚動人,望之生憐。

“畫像的時候,正是她滿十六歲拿下面紗之後一個月。按照雪烈族的規定,靈女取下面紗之後,就可以挑選戀人了。她那時候滿心憂愁,因為部族上下的反對,還有族內勇士對何解憂的為難,甚至何解憂本人的冷淡……”大祭司喃喃說著。

“空有美貌又如何,軟弱的內心,還有不負責任的癡戀……是我當年太疏於管教了。”

沈默了片刻,大祭司終於從對往事的緬懷中清醒了過來。他返回到書房之內,從第二排的架子上取下一份折疊的羊皮紙,然後在桌上攤開。

“這是早年進山的路線圖,自從有了山谷秘境,這條路已經二十多年沒有人走過了。”

秦諾正盯著黎妥兒秀美的容貌出神,聞言一怔,險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應過來之後,大喜過望,原來還有另一條路!您老人家早拿出來啊!!!

念頭一轉,又想到,剛才來到這個神廟的時候,大祭司不就說過了嗎,靈女每年的春夏,都會入山在神廟居住祈福,山下的谷地早年是一片荒蕪,他們上山,肯定有另一條路啊。

可恨自己被曲折的故事吸引了註意力,竟然忽略了這點兒。

外面還有那麽多人等著呢,咱們趕緊出發吧!秦諾簡直恨不得立刻喊出聲來,湊到桌邊,只簡略掃了兩眼,他心裏咯噔一下子。擡起頭,盯著大祭司。

大祭司的臉上也浮起苦澀,“這條道路並非一帆風順的,這個季節,不是武道中人,不可能支撐著離開。”

這條路線大部分都是翻山越嶺的險峻山道,春夏的時候還好說,仔細一些就能走過。可現在是寒冬,很多地方冰雪覆蓋,行走難度增大了十倍不止。難怪大祭司遲遲沒有拿出來。

“雖然寒冰時節,有些難走,但小將軍麾下,都是精銳,而陶雲青那些孩子,也都能吃的了苦。你們結伴同行,想必能夠平安下山。”

大祭司臉色平淡,將地圖卷起,塞進了秦諾的手中。

秦諾臉色覆雜地接過來。這條冰雪覆蓋的路,他們確實能走,陶雲青他們也能走,但是外面幾萬名普通婦孺老人,是絕對不可能走下來的。

大祭司這話中的意思,是讓他們放棄這裏的婦孺,甚至放棄他這個老人,青壯年男子組隊下山。

“小將軍是心慈之人,只希望將來離開這裏之後,能扶持我等部族殘存的子民,讓他們有一線生機。”

大祭司話中有話,秦諾驟然擡起頭:“我只是……”

他本想說,自己只是一個末品小校,怎麽可能卻扶持一個部族。

然而對上大祭司明亮的雙目,秦諾突然說不出話來了。他心中甚至有一種念頭,眼前這個智慧的老人,已經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大祭司什麽也沒有說,擺了擺手,向外走去。

心情沈重,手裏握著地圖,秦諾離開了神廟,返回了半山腰的平臺上。

裴拓幾個人都在等著他,見到他平安返回,紛紛松了一口氣。

得知秦諾拿到了下山的路線圖,更加喜出望外。

幾個人湊到地圖邊上一陣參詳。

裴拓皺起眉頭:“這條路好遠啊,只怕要走上五六天。”

“你忽略了如今冰雪覆蓋,我看,少則十幾天,多的只怕要一個月吧。”晏暢嘆道。

“雖然費些功夫,咱們還是能支撐的,但是……”姚星旭突然說不下去了。

看著山坡上散落的婦孺,人人都心情沈重。

而秦諾的心中還有更多一層憂慮。攀爬到半山腰的這一天時間裏,地下還是持續不斷傳來轟鳴聲,對這些異常的聲響,雪烈族民都習以為常了,至少不會比饑餓和寒冷更讓他們心焦,但秦諾卻感覺,這是更加恐怖的聲音。

清晰昭示著,腳下的火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就會爆發。

縱然他們選擇那條曲折的下山道路,萬一在中途遇上火山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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