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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橫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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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六, 送嫁的隊伍從京城出發,延綿十餘裏, 一路向北。辟東營和平西營的精兵護送。皇帝和公主的車架在這樣重重保護下, 行走十六天之後,終於抵達了北疆地帶。

從車架中遙遙望去,延綿不斷的巨大城墻仿佛一條臥倒的巨龍, 盤旋起伏在山巒頂部。

中央的關隘更是雄偉無比。高聳入雲的城墻牢牢矗立在山道盡頭, 黝黑的巨石透出冷硬的氣息。

走近了才發現, 連關隘之前的土地, 都是近乎純黑的色澤。

仿佛是在這數百年的時光裏, 浸染了太多的血跡和生命, 最終沈澱為如此幽深的色彩。

函谷關雖是關隘, 也是一座雄城, 聚居人口數十萬。這裏是南北交接的重要樞紐,東西向也是商旅的中轉站,向東是昌龍觀, 向西是西陵關。

出了函谷關,再向北,就是橫刀城。這裏是大周疆域的最北端。

也是孤懸關外的唯一一座城池。

說是城池,實際上就是一座軍事堡壘。這裏常年屯駐重兵,並無平民居住,只有北軍三萬精兵駐紮在內部。

橫刀城的名字,還是大周初代皇帝所賜,那時候大周兵馬縱橫天下, 近乎無敵,北部草原還處在十幾個大部族各自率領著一群小弟混戰的時代。

在稱帝之前,秦氏一族就是駐守北地的將門世家,在魏國朝綱混亂,軍閥疊起的時代,武皇帝率領部下乘風而起,掃蕩天下,最終取代了魏國國祚,自己登基稱帝。之後趁著兵強馬壯的時候,又數次率兵從這裏北上出擊,打擊北部勢力。

包括這座橫刀城,就是當時建築的堡壘,作為北上出征的入口。

武皇帝數次禦駕親征,取得了不小的戰果,甚至全盛時期,大周在函谷關外,占據了大批的土地,設立了五個郡。

可惜後來幾十年裏,隨著穆氏一族異軍突起,建國稱帝,這些土地都被蠶食殆盡。唯一剩餘的,就是這座橫刀城了。

甚至連這座橫刀城,都曾經一度落入北朔強大的部族手中。大周通過艱難之極的戰役,才將其奪回。記得裴翎在軍中開始大放光彩,就是從二十年前率軍奇襲,奪回橫刀城的戰役開始的。

這座城池關系重大,是大周北上的出兵口,一旦這座城池失去,大周就失去了北上的起點,對北朔的兵鋒,將只能借助函谷關防守,從而淪落被動的地位。

送嫁的隊伍通過函谷關,命崔騫領平西營駐紮關內,秦諾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帶著辟東營,親自將秦芷送到了橫刀城內。

撫摸著橫刀城厚重的城墻,秦諾百感交集。

此時的他正站在城頭上,遙望著北方一望無際的草原。

冬日的風凜冽如寒冰,而在這座城墻上,感受到的寒風格外多了一種肅殺之氣。

也許因為腳下的每一寸城墻和磚石,都透著沈甸甸的血腥氣吧。

發現皇帝盯著城墻一塊磚頭上的汙漬挪不開眼。身後的大將低聲道:“邊地荒蠻簡陋,讓皇上見笑了。”

陪在皇帝身邊的是橫刀城的主將李祎,他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滿是風霜的臉上昭示著他在北疆駐紮的漫長年歲。

他是北疆小軍官家庭出身,少年時候父兄就都戰死沙場,成年之後也投身軍中,一路從底層小兵爬上來,三十多年的軍旅生涯,為人沈穩謹慎而有機智,從五年前開始駐守橫刀城,一直到現在。

秦諾嘆道:“邊地荒蠻簡陋,是苦了你們。朕有何可見笑的,只是感慨,這些年來,北疆將士之不易。”

李祎笑道:“蒙皇上恩典,其實這兩年北疆軍中的日子已經很不錯的了。”

他沒有誇張,之前景耀帝和秦聰在的時候,對北疆兵馬心存忌憚,軍費和物資多有克扣,秦諾上臺之後,在這方面大方了很多。再加上他命令格物司研究的紙甲酒精等物,確實大幅度改善了北疆兵馬的生存環境。

作為陪同北上的使節,韓光兆也站在旁邊,聽著君臣二人的對話,忍不住撇了撇嘴。

橫刀城內的條件,已經比北朔很多部族要優越了。

越是艱苦的環境,才能養成堅強如鋼鐵般的戰士,越是豐沛富饒的土地,只會讓戰士的好戰之心日漸消磨。

暮色降臨,天邊晚霞一片赤紅。

火燒火燎的雲彩點綴在蒼茫的天空上,赤紅的光芒灑遍一望無際的草原和黝黑古樸的城墻上,仿佛是天地間都要被鮮血浸透。

秦諾心有所動,從身邊侍衛手中接過觀海鏡。

舉到眼前,極目遠眺,是蒼茫無盡的開闊草原,再往北是一條蜿蜒流淌的大河,那是北部的赤水河,河岸兩側的砂石都是赤紅色的,據當地的百姓傳說,那是經年累月的戰火和鮮血染就。

越過赤水河,再向北,另一座城池巍峨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是北朔的萬裏城,在十幾年前開始效仿橫刀城所建立的城池,作為攻略大周的起始點。雙方距離很遠,就算憑借觀海鏡,也只能看到黑黝黝的輪廓。

一種狂暴的氣氛,撲面而來。

也許因為秦諾明白,如今這座城池之內,住著大周如今最危險的敵人。

北朔的皇帝,在三天之前,已經抵達了萬裏城之內。

兩國聯姻,大周皇帝親自送嫁,而北朔皇帝也親自來迎。

這樣隆重的場面,在兩國聯姻的歷史上都是少見的。

比起秦諾頭一次踏足邊關,這位北朔的吉武帝卻是北疆戰場上的常客了。北朔馬背上的民族,從貴族到平民,尚武之風濃厚,遠在大周之上。

如今在位的吉武帝,從還是皇子的時候就親自領軍上陣,殺伐無數。

登基稱帝之後,依然沒有放棄鐵血雄霸的作風,南下征伐,西域攻略,禦駕親征那是常事。而且勝多敗少,戰績輝煌。

要說這少數幾次大敗之中最慘烈的一次,正是在這萬裏城和橫刀城之間的地域。那是十幾年前,這位皇帝陛下剛剛登基不久,想趁著大周傾國兵馬南下滅陳的時機,來撈油水,當時戰局危急,連橫刀城都險些陷落。

裴翎臨危受命,北上抵禦強敵。

那一戰極為慘烈,然而贏得最終勝利的,還是大周。

北軍將北朔的兵馬徹底擊退,保住了橫刀城。

也就是在那一戰之後,北朔攻略的重點,轉向了西域和東川諸國,對大周只是偶爾侵擾。

但敗退之後,這位皇帝效仿橫刀城,建起了這座萬裏城。昭示著他對中原的野心,從未有一日停歇。

如今那些小國家都滅的差不多了,而北朔的國力正如日中天……

遙望著兩城之間蒼茫開闊的土地,秦諾陷入沈思。

周圍陪同的兵將不敢驚擾,但韓光兆就沒有這麽多顧忌了。好奇地盯著秦諾手中的觀海鏡,問道:“皇上,在看什麽?”

“在看遠處的萬裏城,果然城墻厚重,氣勢宏偉。”秦諾擱下手裏的觀海鏡,笑道。

韓光兆微微一楞,萬裏城距離這邊非常遙遠,縱然兩地之間地形開闊,也不可能看得到吧。

對他的疑惑,秦諾沒有解釋,只是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了韓光兆,指了指遠方,示意他嘗試一下。

韓光兆接過觀海鏡,放在眼前,看清楚內容的剎那,他臉上情不自禁閃現震驚的表情。

看了許久,他才戀戀不舍地將東西擱下來。

這種俗稱觀海鏡的玩意兒,北朔也是有的,但是最清晰的,也不可能達到如此長遠的距離。而皇帝手中的這一只,比之前韓光兆所見過的觀測距離最遠的還要多上數倍,而且更加清晰。

“聽聞大周朝中設立格物司,專司研發此類器具,果然名不虛傳。”韓光兆笑著說道。

內心卻隱約浮起一種憂慮。

格物司的設立,對大周軍方多有襄助。之前還不覺得,如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從內心深處浮現。他是當世智者,眼光開闊,從這小小的觀海鏡,驟然品味到一種緊迫感來。

“不過是工部閑暇時候弄出來的小東西罷了。”對韓光兆的震驚,秦諾含笑說著。

這個笑容落在韓光兆眼中,越發高深莫測了起來,他低下頭,“皇上果然見識廣博,是臣所不及。”

兩人說話的功夫,對面的萬裏城突然遙遙傳來嘹亮的號角聲。

夾雜在呼嘯的北風中,別有一種蒼涼渾厚。

皇帝驚詫,立刻舉起觀海鏡探看前方,看了不久,流露出震驚的神情:“那是何人,如此飛騎沖鋒。”

韓光兆雖然看不見遠處的風光,但從號角聲中就能判斷出是哪一支部隊,答道:“是貪狼營出外行獵吧。”

貪狼營是北朔皇帝賬下的精銳兵馬之一,這些年來戰功赫赫,秦諾也久聞大名。此時舉著觀海鏡遙遙望去。萬裏城前面的平原上,數千名騎兵正騎乘快馬,往東部的丘陵地帶沖鋒,也不知道是在練兵,還是在打獵。縱然相隔遙遠,也能夠感受到肅殺精悍的氣氛。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勁旅。”秦諾放下觀海鏡,感慨不已,他臉色有些發白,對著韓光兆甚至有點兒腿軟的感覺。

韓光兆恍如未覺,笑著謙虛道:“只是一幫年輕兒郎,都粗苯地很,陛下開恩,帶著過來見見世面罷了。”

回想剛才驟然浮現的恐懼,心中又有一種慶幸:陛下是無上雄主,這些年北朔的國力蒸蒸日上,而這一次又有那個不成氣候的王爺可以利用……在我北朔千萬鐵騎的沖鋒下,什麽觀海鏡格物司,都不在話下。

秦諾遙望著萬裏城,又忍不住慨嘆道:“早就聽聞,貴國主君意在天下,功勳絕世,有我朝太祖武皇帝之風。雖然未曾親見,但遙望這萬裏城,遙觀這貪狼營,便可遙想貴主之雄姿英發了。”

“哈,敝國主君,確實武勳非凡。不過陛下他平生最佩服的英雄人物之一,便是大周的太、祖武皇帝,橫刀立馬,縱橫天下。”韓光兆笑道,“如今皇上駕臨這橫刀城,可惜無緣得見,實在遺憾。”

兩國皇帝距離如此相近,確實是史上少見的。

被韓光兆一提醒,年輕的皇帝似乎也忌憚了起來。沈默了片刻,回頭看著他,突然笑道:“朕雖然明日就要擺駕返程,但朕的妹妹馬上要北上入宮,她見了貴國皇上,與朕見了,並無二樣。”

這個邏輯比較清奇,但韓光兆也只以為皇帝是在表達兄妹情深的意思,立刻順著話風一番奉承。

大周公主血脈尊貴,就算他們的戰略如願以償,對這門婚事也並無毀約的打算,這樣一個女子登上後位,一來可以安撫將來征服的大周土地,二來也可以制約宮中那些太過桀驁的部族妃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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