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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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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諾眨了眨眼睛。

看來南陳那位皇帝也是明白人, 建鄴孤懸在外,而且因為意義特殊, 將會成為大周攻擊的重點, 固守其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放棄建鄴,反而更加靈活機動。

康城以南的地域,大概有十四個郡, 都是南陳故地。其中康城向北有洛江天塹, 西部則是山脈林立, 整個地域易守難攻, 以此劃定疆界, 算是攻守兼備的選擇。

實際上康城以南的地域, 也已經被他們全部收覆了。

“敝國願意放棄帝號, 以屬國封王之禮侍奉尊上, 朝貢納歲,想必皇上也能向朝廷和天下人交待了。”溫緲坦然說著,“如此可不興刀兵, 罷手言和。”

“先生如此說明,不怕露怯嗎?”秦諾問道。

放棄建鄴,退守康城以南,也說明南陳的兵馬和實力確實不足,只會讓人更加輕視,覺得有機可乘。

“皇上是睿智之人,兩國交兵多年,想必早已經知根知底, 就算溫某在這裏將牛皮吹破天,也不可能空口白牙變出兵馬和糧草來。”溫渺兩手一攤。

“朕眼看著能下南陳半壁江山,為何要答應這種割舍一半的條件呢?”秦諾又反問。

溫渺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個卷軸,素白的絹布薄如蟬翼,上面帶著細密的字跡。

許敏才上前接過,經過侍衛檢查無害之後,才遞到了秦諾的面前。

兩側侍從打開,秦諾看去,果然是一封信箋。只掃了兩眼,他就蹙起眉頭。

信箋很簡單,是北朔寫給南陳皇帝的國書,提出兩國聯合,出兵劫掠大周東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國書不是穆氏皇族所寫的,而是東部的突畢族。北朔的皇朝構成與大周不同,是多部落的聯合政權,雖然穆氏一族占據著主導地位,但其他大小部族的勢力也不容小覷。這個突畢族,便是東部最大的部族勢力,擁有藩王的封號,其女兒,還曾是北朔皇帝的前一任皇後。

秦諾示意宮人將信收起來。

他含笑看著溫渺,“如此良機,貴國主君為何拒絕呢?”

“若能有一線生機,誰願意與虎謀皮?”溫渺坦然說道。

突畢族提出的建議固然很誘人,但是他們有一個要求,就是由南陳出動水軍戰船,北上突畢族的領地,將他們的戰士運到中原戰場上來。

南陳的水軍戰船,是如今南陳最重要的家底,要是出動去運送,往好的方面想,能運來援軍,若是往壞的方面想,說不定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這支水軍,是秦諾也一直覬覦著的。

南陳的小朝廷裏,要說有什麽是秦諾迫切想要的,非這只水軍莫屬了。

南陳擁有當今世上最先進的造船技術,大周遠遠不及,而北朔與之相比,更是直接被甩入原始社會去了。

當年,南陳的水師龐大強盛,堪稱當世無雙,內部大小戰船五千餘艘,其中還有聞名於世的雲霄舸。這種戰船是南陳特有的,長近百丈,高數十丈,內中數層,可跑馬奔騰無礙。兩側還帶著巨大的箭樓飛弩等設備,乘兵四五千人都綽綽有餘。

這種巨大的雲霄舸所用的材料是南蠻地帶特產的數百年參天大樹,質如金鐵,千年不腐,用之制作成大船,乘風破浪,行駛如風。

偶爾有些木料流入北地,大都是被權貴用來當做貴重家具,甚至棺材板了,造船是不可能的。

南陳自百年前開始制作這種雲霄舸,持續百年,耗盡人力財力無數,也不過制成了十六艘。是橫行海上的大殺器。

當年南陳滅國的時候,南軍攻城略地,占據了數處州郡,直到密州一帶,被水師總督白飛恒率軍阻截。

景耀帝對這支龐大的水軍也極為覬覦,對白飛恒竭力招攬,還連續親筆寫信,許諾他若是原意投效,立刻封侯封公,世襲罔替,職位俸祿一切比照南陳再加等級。甚至聽說白飛恒喪妻多年,願意以郡主許配。或者白飛恒無意續弦,可以為他的獨子,十三歲的白光曦許配大周公主,自己膝下幾個年幼的女兒,都才貌雙全……

可惜白飛恒對南陳帝脈忠心耿耿,一口拒絕了,而且率軍連續狙擊南下的大周兵馬,將大周這幾年來攻陷的幾個州郡又一一收覆了回去。

對他這種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行為,景耀帝大為光火,再加上戰事膠著,南軍被困,無以為繼。

景耀帝狠下心來,又從北部調動了北疆兵馬南下,誓要將南陳一舉滅國。

於是,才有了裴翎率軍南下,采用聲東擊西之計,在密州城外,陣斬白飛恒。

之後又一舉攻陷了建鄴城。

為了瓦解南陳頑固勢力的抵抗之心,裴翎一邊重賞歸降的南陳世家,請封不斷,一邊強力打壓保守派,滅族屠家,不在話下。

白飛恒的全家,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屠戮一空的。

不過這只龐大的船隊最終也沒有落在大周或者任何勢力的手中。

白飛恒死前,知曉此戰必敗,別無出路了,幹脆命令親信對著船隊放了一把火。但所謂放火,只是燒掉了一部分偽裝的船只,水師的主力,迅速啟程南下,徘徊在南部港口等待反攻。後來聽說八皇子陳玹在南部站穩了腳跟,船隊又投效到了陳玹那邊。雖然經歷滅國之戰,剩下的船只有當初的一半左右,但依然是當今世上最龐大最精銳的一支水師了。

這些年南陳小朝廷能苦苦支撐,甚至四年前南軍全力出擊,都被陳玹逃到烏理國去,也是靠著這只船隊的功勞。

秦諾望著溫渺,突然想起了一事。

“之前若是我大周無法解除瘟疫之困境,如今先生北上,所攜帶的,就不是這一封書信,而是一車金綿草了吧?”

溫渺身形一頓,苦笑著躬身道:“皇上聰慧。”

南陳的最初戰略,本來就是以疫病擾亂大周內部,然後圖謀北上,最後以疫病的解方,換取自己立身的根本,當然,到時候肯定會以太醫湊巧發現了解方的名義,而不是以投毒者的身份。

可惜疫病的布局被秦諾機緣巧合之下破解了,便只能拿出這封密信了。告訴秦諾,他們若是被逼到絕路,只會選擇魚死網破。

溫渺突然跪倒在地,“皇上,疫病之計是臣所提出,皇上若是不忿,可以將臣明正典刑,以謝天下。想必京城百姓也會因此消散些許對南陳的恨意。”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先生是一國使臣,朕殺你,是要留下千古罵名嗎?”秦諾冷笑一聲。

“皇上既然不忍心殺我,又能忍心逼殺南陳皇脈嗎?別忘了,皇上也是我南陳皇脈之後,真要將南陳趕盡殺絕嗎?只怕泓義太子泉下有知,也不願意如此慘劇發生吧。”溫渺低聲說道。

秦諾垂下視線,沒錯,那位陳玹,論血脈,還真是他的表哥,跟崔騫一樣。

哈,一堆的表哥表弟,就沒個省心的!

“永王一脈與朕身上的血脈,可是不共戴天,有篡位之仇。”秦諾平靜地指出。

“皇家奪位,本就如此。只是血濃於水,南陳帝脈延續至今,已經日漸雕零,神龍帝在天有靈,想必也不願意目睹如此慘劇。”

“敝國主君少年繼位,勵精圖治,所求者,只是為了不愧對祖宗,不要讓南陳國祚就此滅絕。皇上也是年輕繼位,當知守江山之難……”

之前在金鑾殿上,溫渺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對上範文晟眾人的時候,引經據典,絲毫不落下風。而如今在乾元殿裏,在自己面前,卻意外的溫和有禮,身段放得極低,主要在打感情牌。

溫渺交代了他們的底線,秦諾也沒有隱瞞,略一沈吟,他開口道:“陳玹可以封王,作為屬國鎮守康城以南。但是朕要南陳水師所有戰船,還有瑤光的身份。”

溫渺猛地擡起頭,“皇上這是要將我們逼入絕路嗎?”

“朕索要水師,並非為了攻伐地方,而是為了將來開海貿行事方便。”秦諾開口說道。

他突然想要苦笑。這個理由,只怕對方不可能相信吧,設身處地想一想,自己恐怕也不會相信,而這樣簡單地將保命的利刃交到生死大仇的敵對勢力手中。

但是蒼天可見,他說的完全是實話啊!他對這支水軍船隊的迫切需要,甚至超過他的父皇景耀帝,

尤其雲霄舸,如今存世的不過七艘,而且根據南陳那邊的資料,想要制造一艘,花費多少銀兩不說,秦諾現在有錢,不在乎這份消耗。關鍵是時間長啊!至少得四五年的功夫才能制成一艘,這還是在有詳盡的圖紙和嫻熟的工匠的基礎上。很遺憾,圖紙和工匠,已經在當年南陳國滅的時候,一起失落了。

雲霄舸關系到他將來開海貿的大局,還有將來對付北朔的戰略,根本耽擱不起這麽多時間。

所以如果能順利拿到這支船隊,他不介意給陳玹和南陳小朝廷一條活路,通過更柔和的經濟和政治手腕來消化這個屬國。

但是溫渺顯然沒有相信,或者,他原意相信,眼前少年帝王並不像是欺瞞狡詐的模樣,但是,他不敢賭,如今南陳的局面,危機重重,怎麽可能將保命的東西,交到別人手上。

“皇上若堅持要此兩樣東西,只怕此事無解了。”最終,他沈聲道。

果然是這個答案。秦諾嘆了一口氣,溫聲道:“先生可以慢慢考慮,朕並不著急。”

**********

夜色濃郁。

溫渺離開了皇宮,乘坐在宮中安排的馬車,很快抵達了使節下榻的館舍內。

房間裏一片靜謐,他推門進入,剛走到桌子旁,腳步突然一頓。

“你來了。”一邊說著,他擡頭看向窗邊。

一個高挑的身影正站在帷幕之下,安靜沈默,仿佛與這個房間的黑暗融為了一體。

他臉上戴著青銅的面具,一種冷厲的氣息撲面而來。

“你這樣很危險。”溫渺低聲說道。一邊擡手點燃了桌上的燈。

“我有辦法擺脫眼線。”依然是嘶啞怪異的聲音,南陳密探的首領瑤光從帷幕下走出來,絲毫不避諱光芒,坐到了桌子對面。

原本跟隨在溫渺身邊的年輕侍從臉上流露出一絲激動,他望著瑤光,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看了溫渺一眼,終究不敢驚擾他們的對談,躬身一禮,退了出去。然後抱著劍,安靜地守衛在門邊。

溫渺也在桌邊坐了下來,他武功也是絕頂,自詡有任何人接近,都能聽見。

外面是禁軍重重的嚴密守衛,而在室內,兩人卻開始輕松暢談。

“今天有進展嗎?”

“進展出乎預料的快,那位皇帝啊,真是明快直接。”溫渺嘆息著。

瑤光頓了頓,“他一向如此。”

“他提出了兩個條件,一個是水師,一個是你。然後可以承認南陳封王。”

室內一片沈寂,片刻之後,瑤光開口道:“其實可以答應他,他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皇上不會答應的。”溫渺搖頭。這個皇上自然是他們自己的皇帝。

瑤光沈默了,他大概能想象那個人的回答,只會諷刺地反問一句:“交出水師,自斷生路嗎?”

“而且,就算大周的這位皇帝陛下不會出爾反爾,世事變幻,攻守難言,誰知道將來有一天,局面會變成什麽模樣?朝臣眾口一詞要求攻伐南陳,難道他還能斷然拒絕嗎?”溫渺說著。這些年來天下大勢變動劇烈,有時候就算一國之君,都無法掌握國脈的動向。

“甚至說不定哪一天這位帝王突然駕崩,換上了新君上臺,到時候皇帝想要攻伐南陳,朝臣們會拒絕嗎?”

瑤光繼續沈默著。

片刻之後,才開口問道:“那筆錢的位置確定了嗎?”

“已經確定,等到運俘虜的船只送到,會趁返程的時候取出藏金。”溫渺嘆息了一聲,“有了這筆錢,進可攻,退可守,就不必如此困頓了。”

打仗實在是個費錢的功夫,而養水軍尤其費錢,這些年南陳的小朝廷入不敷出,實在艱難。但是弄到這筆錢之後,一切就不一樣了。南蠻那邊還有很多勢力可以利用,雇傭兵馬,收買豪強。甚至北朔那邊也可以走動一下。

他這次上京,對和談的成果其實並沒有報太大希望,最重要的任務,還是那批藏金。

商議好了下一步計劃,兩人很快分手。

一個人在僻靜的房間裏靜坐了很久,溫緲仔細斟酌著下一步的動向。

直到門外侍從輕輕扣門,“先生,下面的管事詢問是否要準備湯泉沐浴?”

溫緲回過神來,道:“進來吧。”

門外的侍從小心翼翼推開房門,

燈光閃爍之間,對面的人已經沒有了蹤跡。

已經走了嗎?那位尊貴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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