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敲骨吸髓

關燈
霍幼娟抵達乾元殿的時候, 看到秦諾正陰沈著臉色。

房間裏氣氛沈悶。李丸幾個都沒有在內殿服侍。

她心中一驚,難道是南陳戰場上再生變故?

秦諾搖搖頭, 將手中一份文書遞給了她。

霍幼娟低頭掃視一番, 越看越是驚懼,看完之後,臉色蒼白, 擡頭道:“皇上……”

“這是今日陳頻覲見的時候, 偷偷塞給朕的。”秦諾咬牙, “若非如此, 朕竟然還不知道, 南陳的情形如此敗壞。”

那是一份陳情書!

來自南陳的數十個世家的聯合控訴!

鎮南將軍府這十多年來駐紮南陳, 對地方的搜刮和壓迫極為嚴酷, 每年不僅征收巨額的糧草和稅金, 還以各種手段盤剝百姓,壓制世家。

江南富裕之地,物產豐沛, 原本就算負擔重一些,也能活下去,但鎮南將軍府征收的實在太過,幾乎是大周原本賦稅的五倍還多。

而且南軍搜掠地方,不僅金銀之物,對世家門閥更是敲骨吸髓,多有軍官收納地方名門之女為侍妾的,甚至連鎮南將軍本人, 都收了好幾位原本陳帝的寵妃和公主享用,收納地方名門之女為妾更是無可計數,甚至出現貪戀美色,劫掠人、妻的惡行。

沒錯,陳情書中不僅講述了這些年南軍對地方的搜掠。更談到鎮南將軍宇文徹本人這些年的奢侈生活,好歹他還不敢公然居住在南陳的皇宮之中,只在一處親王的府邸住下,但這一處府邸被他這些年連續擴建,其奢侈華貴,已經絲毫不遜於南陳皇宮了。

內中安置侍妾數百,都是江南絕色,有的是陳帝後宮寵妃,有的是世家名門貴女,甚至還有兩位南陳的宗室女。日日笙歌燕舞,樂不思蜀。

上行下效。鎮南將軍如此行事,建鄴城中的將官無不以奢侈享樂為榮。多占據親王權貴的府邸,廣納美妾,廣收珍寶。

秦諾自己還想著如何腐化墮落北朔的朝廷,效果還沒達到,如今自家的軍隊已經“身先士卒”了!

霍幼娟沒有說話,如果說對地方的征收還有理由的話,那麽這種公然奢侈享樂的生活,就實在太過分了。尤其收納南陳末帝的妃嬪和公主一事,這已經算是僭越之罪了。

這些都是有據可查的事兒,一查就知,陳情書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讓秦諾憤怒的是。

崔騫三年前到了南軍之後,南陳的情形更加敗壞!

崔騫出身豪門,崔氏巨富之家,世襲一等公,他對銀錢從來沒興趣,而他生得美貌,從小不知多少世家貴女傾慕,他都不加辭色。可以說,對南陳的銀錢和美色都沒有興趣,他對南陳有的,是刻骨的仇恨。只因為父親死在南陳,而生母因此在生產的時候一屍兩命。他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他對南陳的百姓和世家,手段更加殘暴。

鎮南將軍要錢,他要命!

幾次率軍鎮壓叛亂,每一戰都屠戮無數,所到之處殺得人頭滾滾。

比如之前郴州的叛亂,原本只是一群百姓不堪重負,騷動起來想要抗稅,卻被崔騫直接定性為謀反,將整個鎮子數千條性命屠戮一空不說,後又將郴州本地的豪門世家大肆刑獄,很多貴人受不住酷刑,只能胡亂攀咬,然後就進一步擴大事態的範圍,最後牽扯此事而死者數以萬計,眾多地方名門因此家破人亡。

有些南軍的將領,這樣大肆刑獄是為了多謀些錢財,只要錢給到位了,總還有一線活路。但崔騫卻只是想要殺戮。

如果說前一種還能忍辱偷生,後者根本沒法活!

“朕原本就納悶,南陳這幾年,朝廷以安撫為主,政策多有寬和,為什麽反叛不減反增。”秦諾恨恨地說著。

想起之前自己問崔騫,此事的原因,崔騫竟然跟他說什麽因為政策太寬和了,簡直睜著眼說瞎話。這種欺君之罪,卻從容平淡說出口,是自持後臺強硬,自己這個皇帝根本拿他沒辦法嗎?

霍幼娟略一猶豫,勸道:“皇上,南軍駐紮建鄴城,本就有就地征收糧草,鎮壓叛亂的權利,此事不好界定。”

秦諾氣憤地來回走動了兩圈。他知曉霍幼絹說的是實話,但心中的郁悶還是無法排解。

“剛才朕已經命潛鱗司收集情報了,還有朝中諸位大人。朕就不信,這些年他們都不知道南陳是什麽情形!”

霍幼娟沈默了,鎮南將軍與霍家算是親眷,以前她在家中,依稀記得,每年兩節四季,鎮南將軍府都會有貴重的節禮,而遇到霍老爺子生日什麽的,必定會有稀世珍寶送上門,連她這種得寵的女兒,也從來不怠慢的。

記得她十歲生日那年,送來的是一套夜明珠的頭面。顆顆都有鴿子蛋大小,青光繚繞,華貴非常。十一歲的生日,是一根玉簪,通體白膩,偏偏中央天然有一道青鸞形狀的印痕,據說是南陳寵妃張麗華生前最喜愛的寶物,如今就鎖在她的首飾匣子裏,十二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都非常喜歡,現在想來,卻一陣寒心。

如此巨額的財產,江南之地本就富裕,南軍這些年不僅領著朝廷的俸祿和軍餉,還就地征收著巨額的錢財。秦諾簡單計算了一下,如果陳情書上說的是真的,南軍這些年的積累,幾乎是普通兵馬的幾十倍。從將領到士卒,一個個滿心只想著回來當富家翁了,誰還有心思打仗?

好吧,也許他們壓根兒都不想回來了,樂不思蜀嘛。秦諾冷笑著。

“皇上,臨陣換將,是兵法大忌!”霍幼絹心情沈重,但還是繼續勸道。

秦諾明白霍幼娟的意思。跟南陳的戰事已經如火如荼地展開,南軍調動頻繁,戰略布局關系重大。這種情況下撤換主將,必將引發軍心不穩。

而且若陳情書所言為真,南軍所敗壞的,不是一個兩個統帥人物,而是整個高層。這樣的情形下,就算空降主帥,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扭轉風氣,甚至會導致整個戰略失衡。

甚至朝廷所能空降的,只有一個人選,就是裴翎。其他的將領,級別和威望都在鎮南將軍之下,空降過去,幾乎等同於皇帝對鎮南將軍府問罪了。

但若是空降裴翎,霍東來之前憂慮的沒有錯,北軍已經是裴翎的天下了,難道南軍也要被他插手嗎?

更別說之前自己去裴家拜訪,試探過此事,裴翎顯然也並不想在南陳戰事上覆出。

思來想去,最穩妥的方法,秦諾竟然只能當做不知道。頂多派人敲打一下南軍高層,讓他們收斂些。

呵呵……

甚至如果南軍此番對戰功成,立下如此大功,秦諾還要對其進行封賞,而若是戰敗……這是秦諾最擔憂的結果!戰勝了,自己還能緩緩收拾這幫蛀蟲,大不了多耗上幾年。

若是戰敗……南陳地界上,大周任命的官員和駐軍已經如此不得民心,一場大敗極有可能招來全面的反抗和叛亂。局面演變至此,絕不是短時間能收拾的,北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北朔啊!

都是頭疼事兒!秦諾心煩意亂地扔掉了奏折。

霍幼娟將地上的奏折拾起,“皇上不要如此動怒,此事只能暗暗查訪,不可聲張,臣女近日會返回家中,向父親詢問一下。”

秦諾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是自己在宮中與霍東來他們公然商議此事,不久之後,只怕消息就會洩露到南軍高層那邊。因為宮中還有一個霍太後,崔騫的平西營又與南軍親近。

再加上財可通神,這些年只怕鎮南將軍也沒少往宮中撒銀子。

由霍東來出面敲打,只是上司兼親眷的善意提醒,不會讓南軍生疑。

想到崔騫,秦諾又是一陣咬牙切齒,若不是他的大肆殺戮,南陳形勢也不至於如此敗壞。

而他之前打著搜索南陳奸細的旗號,在入京趕考的士子中大肆搜掠。自己本來以為真是沖著探子去,沒想到竟然是為了這份陳情書。

剛才陳頻將收到這份文書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秦諾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關竅。

顧及到南軍的穩定,他不能讓自己收到這份陳情書的消息外洩!

搜索不到文書,只怕平西營那邊還不能善罷甘休。

秦諾眼眸中閃過深思。

出了乾元殿,秦諾一個人走在樹林中。茂密的樹影交錯斑駁,這一片林子,秦諾專門吩咐禦花園的工匠不要過分修整,讓樹木任意生長,同時清除地上過多的裝飾和奇花異草。

甚至連漢白玉和鵝卵石鋪就的小道都移開了,只留下清新濕潤的泥土。

一個人在這樣靜謐的環境中,格外適合思考。每當朝堂上有讓他煩躁的事情。他就會過來這邊,一個人徘徊不停。在機械式的走動中放松心情,活動腦筋。

宮中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這個小嗜好。甚至在密林之中,都不會安排人跟隨服侍。

走了片刻,他還是無法冷靜下來,終於擡頭低呼了一聲。

“方源。”

年輕的侍衛身影立刻出現在樹林之下。

方源現在幹的活兒,跟自己的暗衛沒什麽差別了,弄得陳公公他們都松散了下來,上次老頭子還樂滋滋地說終於可以養個老了。

“有一件事情,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論理,他不應該將這種軍機大事告訴方源,尤其他是南朝之人,難免勾起往事,心懷故國。

但是秦諾真的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來說這件事了。

霍幼絹秉持保守立場,建議徐徐圖之,他知道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但是,心中的憤怒就是無法壓抑。而許敏才或者東泊這些人,問了肯定也是跟霍幼絹一樣的看法。

方源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他神情都沒有太大變化,仿佛是早已預料。秦諾突然醒悟,他在南陳的那些年,早就聽說了南軍的這些惡行吧。

為什麽沒有告訴朕?想要這麽問一句,但旋即秦諾苦笑了,方源在他身邊的地位本就尷尬,如果再替南陳百姓說話,只會更引動群臣側目。

而且他一個內廷侍衛,憑什麽能議論朝廷重臣,二品大將呢?憑自己對他的信賴嗎?

偏偏方源是從來不肯利用這種信賴幹什麽的人。這也是自己最信賴看重他的地方。

最終,秦諾只能恨恨地往旁邊樹上捶了一下。

“可恨朕身在宮內,簡直無異於一個聾子瞎子,竟然不知道這麽多年來南陳百姓如此水深火熱。將來民心盡失,也是情理之中。朝廷之過,重臣之過,也是朕之過。”

朝中群臣視若無睹,不外乎兩個理由,第一,已經被鎮南將軍府餵飽了,這些年在南方大發橫財,只怕其中的金銀財寶沒有少孝敬京中權貴。第二,眾人都感覺,南陳餘黨日漸式微,掀不起什麽風浪來了。

這個認知讓秦諾更加憤恨。

方源看著少年因為氣憤而通紅的臉頰。

這些事情,他早已經知曉,在很多很多年前,卻沒想到,會讓眼前少年如此憤怒。

那個人,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麽呢?

記得那時候,他笑著說道:“天助我也!這般昏聵之將,將來收攬民心,反攻地方,指日可待。目前也該讓隱部的人馬前去刺探拉攏人心了。”

回憶起來,遙遠地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微風吹拂過樹林,秦諾的怒火終於稍稍緩解了些。

“難道就沒有方法,先收拾一下這幫蛀蟲?”

這個問題秦諾沒有奢望能得到答案,但是出乎預料之外,方源竟然開口回答了。

“皇上,既然南軍私心如此之重,皇上何不效仿行事?”

“你的意思是……”秦諾醒悟過來。

空降大將不行,可能會引發南軍的猜疑和恐慌,動搖軍心。但是皇帝想要安插親信去撈取功勞呢?就像之前景耀帝和霍太後將平西營派過去一樣。

南軍再怎麽樣,也不可能對這種行為有疑惑。

但是從這個角度來看,自己所能派出的,只有辟東營了。正好以將功折罪的名義安排出去。

但這可是如今自己所能親手掌握的唯一一支兵馬,一旦離開,自己在京城將勢力大減。

雖然眼下京城的形式,在自己繼位一年多之後,日漸穩定。皇帝的權柄雖然受到世家門閥的限制,後宮還有個霍太後不省心,但無論哪一方勢力,應該都不可能公然謀逆叛亂吧。

但不知為何,想要調離辟東營,秦諾油然升起一種不安全感。

簡單提點了一句,方源也沒有多說,只是低聲道:“南陳地方征戰殺伐多年,士卒和百姓都已經疲憊不堪,若皇上能廣施仁政,總有一天能挽回民心的。”

“朕明白,若能平定南陳,朕會仔細斟酌能吏,好好安撫地方的。”秦諾鄭重點頭。

望著他的背影,方源垂下了視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