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陳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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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巷子裏猶豫了半天, 最終葉曠還是不忍心丟棄,認命地將那份文書塞進了懷裏。

接下來先去找族叔投奔, 然後送自己返鄉去, 躲避了這陣風頭再說!

至於這份文書,如果能通過族叔遞上去更好……

一邊想著,從巷子裏匆匆出來, 上了官道。然而走了沒兩步, 突然腳步一頓。街市上人群稀疏了不少, 很多披甲持戟的士兵在走動搜查著。

葉曠心頭一涼,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他低下頭, 想要躲開士兵, 然而從他出現在巷子口, 已經有士兵向著這邊看過來。轉身想要逃跑, 卻發現來的方向上也有士兵遠遠巡邏著。

也許是發現他形跡可疑,幾個士兵朝著他走過來。

葉曠身體顫抖,正萬念俱灰之際, 突然身邊傳來一聲招呼。

“葉兄,你怎麽在這裏?”

葉曠轉頭望去,是一個眉目文秀的少年公子,正帶著書童從店鋪裏出來,懷裏還抱著幾本書。

葉曠腦筋一轉,立刻笑著迎上去:“陳兄,你怎麽這麽久才出來,我在那邊等了你好久。怎麽樣, 可找到你要的書了?”

陳頻被他嚇了一跳,目光落在葉曠身後的幾個士兵身上,皺起眉頭。

葉曠殺雞抹脖子似得朝他使眼色,目光中又是急切又是哀求。

陳頻略一猶豫,兩人是書院的同學,雖然交往不深,但他素來知道葉曠性格直爽明快,為人仗義的。

心念微動,他笑道:“翻了大半天,才找到,勞你久等了。”

士兵已經走近了,聽到兩人對話,疑惑消散了大半,但還是有一個士兵走上前,問道:“兩位是之前就在這裏的?不知高姓大名?”

“在下陳頻,我們兩人出門買書。不知發生了何事?”

幾個士兵打量著陳頻的年齡,頂多只有十四五歲,與情報上說的不符。終於徹底打消疑惑,頷首示意,之後轉身離開了。

葉曠只覺後背一片冰冷,不過片刻之間,衣衫都要濕透了。

“已經找到了書,咱們盡快回去吧。”陳頻笑著招呼道。

兩人帶著仆役,快步消失在暮色之中。

**************

大殿之內。

秦諾臉色陰沈著,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桌面。

手裏是禦史的彈劾折子,同時還有潛鱗司送來的密報。

關於同一件事的。

平西營搜捕南陳奸細,當街殺傷南陳士子數人,導致南陳前來趕考的士子極為恐慌!

今次春闈規模盛大,南陳前來趕考的超過三百人,大都是歸順朝廷已久的地方名門,還有好些有族人在朝廷中任職的。

比如葉曠,其族叔便是如今禮部的員外郎。

因為平西營的粗暴行為,如今南陳士子都聚集起來,雖然不敢公然鬧事,卻都一個個收拾行囊,準備提前返鄉了。

秦諾生氣地問道:“平西營可解釋清楚了?”

霍東來回稟道:“據說是有一封軍機密信,記載南陳偽帝同北邊幾個舊日家族的勾結罪證。可惜被那叫尹德的士子臨死之前撕碎了吞進肚中,所以平西營正在搜查與其同桌的幾個南陳之人,極有可能與其有聯系。”

“也就是說,一通搜查,根本無功而返了。”秦諾直皺眉頭,“追查也就罷了,闖進孫前樓是幹什麽?如今弄得人心惶惶。什麽軍機密信還不知曉,就如此貿然行事。”

孫前樓是此番進京趕考的南陳士子比較集中的地方,昨天白天,六個南陳士子中除了尹德當場身亡,還有三個被禁軍追上,兩個因為反抗被當場格殺,另一個關進了大牢裏,其餘兩個都跑掉了。

崔騫因此勃然大怒,當晚就點齊了兵馬,將孫前樓齊齊圍住,要將那兩個逃掉的一並抓走。

這種簡單粗暴的行為自然引發了南陳士子的眾怒,連朝堂之上都不讚成,今天彈劾的折子就送到了秦諾的案頭。

霍東來心中也在大罵,崔騫這家夥,一回來就鬧得京城雞飛狗跳!就算搜捕奸細,也沒必要這麽大動幹戈。不知道如今朝廷對歸順的南陳之人,還是以安撫為主嗎?

“由兵部安排幾個仔細的人對逮到的士子進行詢問,若是無辜,便盡早放回去。”秦諾吩咐道。

間諜情報網絡以保密為第一要務,一般不會出現在酒樓上公然碰頭這種事兒。所以就算那尹德真是奸細,其他人是奸細的可能性也極低。

霍東來應下了。

******

平西營衙署之內。

崔騫進了正廳,親衛匆匆上來,用銀托盤盛著一樣東西,送到崔騫面前。

崔騫想要伸手拿,手在半空卻又停住了,吩咐親兵,“你揭開我看就行。”

這赫然是一份文書,只是紋路橫生,明顯是被撕碎之後又拼湊起來的。正是之前那個叫尹德的文生撕碎了又吞進嘴裏的。

親兵知曉主人的潔癖,這種被口水沾濕過,又被吞進肚子裏的東西是絕不肯用手碰的。躬身行禮,然後上前將紙頁揭開。

紙張泛著點點蠟黃和血跡,有一部分是剖開腹部取出來的。

“你們就不能弄得幹凈點兒!”崔騫眉頭直抽抽。

親兵不敢回答。剖腹取出的東西,能怎麽幹凈?

崔騫冷哼了一聲,強忍著惡心,粗略地掃過,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這幫該死的南蠻子,倒是想要告狀啊,真以為本官不能將你們趕盡殺絕嗎?哼……”

眸光璀然,和煦柔美,卻讓人無端生寒。

從信箋上收回視線,崔騫轉頭問道:“逮住的那個可招供了?”

策軍校尉晁陽成彎腰道:“並未招供。”猶豫了一下,又道,“那人應該是真不知道什麽,否則不可能熬得住刑罰。”

崔騫聳聳肩,“那就算了,送給兵部吧。既然尚書大人派人來索要了。”

晁陽成低聲道:“可是,只怕上京來的人不止這一個。”

“不必擔心,有幾個殺幾個,難道我害怕了這些南蠻子嗎?”崔騫冷冷說著。

**************

被逮住的倒黴蛋在被刑部接手兩天之後,確認並無奸細的嫌疑,又被放了出來。

秦諾也專門下旨安撫進京趕考的士子,並賞賜了衣食給京城中居住的南陳宗室,但還是擋不住的彌漫在南陳士子中的恐慌情緒。

有不少人開始收拾行李,提前返鄉了。

秦諾收到消息也無可奈何,這些人想走,總不能強逼著人家參加科舉。那樣只能適得其反,讓恐慌情緒更加蔓延。

只能等這一戰過去,之後再慢慢收攏人心了。

還有一件事情讓秦諾關註,今科前來參加科舉的,還有一人,需要秦諾親眼見一見的。

看著跪在面前的俊秀少年。

秦諾溫聲道:“平身吧。”

陳頻站起身來,他今日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衣衫,腰間墜著柳綠色穗子的羊脂玉墜兒,整個人像是一棵生長在春天的小樹,煥發著勃然生機。

陳頻正是陳妃的娘家人,秦諾的親表弟。

秦諾繼承皇位之後,母憑子貴,亡故多年的陳妃娘娘自然也要被追封。因為霍太後在,不能越過她去,所以追封了貞懿皇貴妃,並重新修建了寢陵的配殿。

而原本出身小吏之家的陳家也被循例晉封了承恩公的爵位。只是陳家子孫單薄,早年陳老爺子,也就是陳妃的父親,原本是淩川人士,經商起家,也算富裕。可惜因為家鄉遭了水災,父母雙亡,年輕的陳老爺子便帶著幾個忠心仆役到了呈州居住,被當地的大族的一位長老看中,將女兒許配,之後幹脆在那裏落地生根了。

陳老爺子生平只留下一子一女,女兒便是陳妃,兒子身體孱弱,於去年不幸病逝了,好在留下了兄弟兩個,如今站在秦諾面前的便是次子陳頻。

秦諾登基之後,給陳老爺子追封了承恩公的爵位,又給大舅和堂兄賜了爵。按理說母家應該立刻上京封賞謝恩的,哪知大舅病重,陳家忙著侍奉,不能分身,秦諾也好幾次賞賜了財物和醫藥,並且在開春安排了幾位禦醫前去診治。

雖說對這些從未見過的人不可能有親情這種東西,但孝道當前,不能疏忽照顧。

可惜經過一陣子的調養,陳大舅還是撒手人寰,長子守孝,留在陵墓邊看護,次子陳頻便上京謝恩了。

他還想著順便參加今年的科舉。父喪之後,論理是不能出仕科舉的,但是新帝登基的恩科卻是例外。所以陳頻想要試一試。不能參加這一次,就要等數年之後了。

以他的出身,走恩蔭也是正常,但堅持要參加考試,也是一種年輕人的傲氣吧。

循例參拜完畢。秦諾親自上前將少年扶了起來,笑道:“一家人不必如此見外,論理朕該叫你一聲表弟的。”陳頻論年齡,比他小幾個月。

少年靦腆地笑著,臉頰浮動紅暈。

“一路可安好?”秦諾笑著詢問起來。

他神態溫和,陳頻也逐漸放松了下來。

兩人先說了陳老爺子的往事,以及鄉間的情形,過了小半個時辰。秦諾註意到,陳頻神態閃爍,越到後來,他似乎在偷偷打量周圍的內侍,一副有什麽話想要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模樣。

尤其秦諾提起,“聽聞昨日你在街上,還遇到了搜查細作的士兵,沒有受驚吧”的時候,陳頻更加激動,想要開口,卻神情猶豫。

秦諾垂下視線,吩咐道:“李丸,你去茶水房將茶水換成表弟說的玉龍春。”

剛才兩人聊起故鄉的特產,陳頻提起陳妃娘娘在家中最喜歡的便是這種茶葉。

李丸會意,立刻帶著帶著房內侍從退避了出去。

“表弟可是有什麽事情要說?”

陳頻鼓起勇氣,低聲道:“皇上,臣在來這裏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姓葉的士子。他將一分東西交給了我,我覺得事關重大,並不好擅自處理。”

一邊說著,陳頻從懷中摸出一份文書來。

文書非常薄,竟然是絲絹一樣的東西。入宮覲見的人,循例都要搜身的,難怪沒有被搜出來。

秦諾好奇地接過,展開看去,看了不久,便皺起眉頭。

他擡起頭,詳細追問了這份文書的來歷和細節。

陳頻不敢隱瞞,逐一詳細說了。秦諾臉色越發沈重。

半響之後,才道:“這一趟辛苦你了。此事不要外傳。”

陳頻明白事情幹系重大,連忙跪地允諾:“臣明白,斷不敢洩露一絲一毫。”

待陳頻告退之後,秦諾終於壓抑不住怒火。

再一次拿起那份絹書,竟然壓抑不住手抖。

原來這就是那個叫尹德的士子,冒著性命危險,跑進京城傳遞的東西。難怪崔騫他們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也是天意使然,竟然讓這東西兜兜轉轉,又落到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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