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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歸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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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之後,北方已是暮春時節。

在京城南方的一處荒山,蕭蕭紅日蓋住了無邊的山巒和峽谷。一年以前,這裏馬踏深山不見蹤,埋葬了無數枯骨荒魂,直至今日,仍如同廢棄的刑場一般,蒼茫荒涼,人跡罕至。

高崖之上,一名身形修長的男子憑空向遠方眺望。

大風吹起青色的衣袂飛揚,他望著遠方,默然不語。

這裏本應熟悉,卻又令他感到無比陌生。此地應該就是他記憶的斷裂之處。只是……他試著去回想,卻已全然不記得那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可是冥冥之中,那仿若失去摯愛的悲傷,記憶被割裂的痛苦……那樣遙遠而觸不可及,卻在他的心上肆虐,痛徹心扉,令他窒息。

他就在那崖上,一動不動地立了近一個時辰。

直到落日開始西沈,寂靜之中,忽有馬蹄聲得得而至。隨即,是三兩人上山的腳步聲。

“歐陽先生怎的來了這裏?”

一個清朗卻帶著幾分病弱的聲音傳來。來者一身白色錦衣,帶著兩名侍衛,緩步而至。他看上去是個弱冠公子,面色蒼白,眉目清秀,風華如玉,如同庭中淡竹出現在這荒山野嶺之中,荒誕而真實。

青衣男子沒有回頭,亦不答言。他仍是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目中映出春陽的光輝。

“咳咳……”春寒料峭,白衣公子微咳,輕聲問道,“你……可是想起了什麽?”

青衣男子依舊無言。

他身後一名侍衛忍不住吼道:“大膽!皇上專程微服輕騎前來尋你,你竟敢視而不見?”

“何淵,住口!”白衣公子皺眉。

“是……”那侍衛應聲。

半晌,白衣公子說道:“我知你心中疑惑。你陡遭大變,又昏睡了這許久,自會忘卻了大多記憶。不過你身上餘毒未解,現下先同我回去。”

“多謝。不必了。”青衣男子搖了搖頭,終於開口,“我……要去尋她。”

白衣公子一頓,輕聲問道:“‘她’是誰?”

青衣男子皺眉,忽然咬牙扶住頭顱。

她是誰?他只覺得心中揪痛,可是她的樣子,關於她的回憶,他竟已記不得分毫。縱只有那模糊而朦朧的影子,卻是銘心刻骨,將他吞噬,將他淹沒……

“你……”白衣公子開口欲言,卻是咳得愈發劇烈。

“皇上,您要不要回……”一旁的侍衛擔憂上前。

“無妨。”白衣公子搖頭,擡頭望著青衣男子,“歐陽先生,跟我回去。你既然已不記得她,又何必如此糾結?”

“你走吧。”青衣男子慢慢回轉身來望著他,目光中寒意凜冽,“我心意已決,要去尋她。”

白衣公子退後兩步。他身後的兩名侍衛見狀凜然拔劍,氣氛登時變得緊張起來。

只是他們心知肚明,沒人能攔得住眼前的這個人。

青衣男子步步逼近,白衣公子眉頭一皺,突然一揮袍袖,一陣淡淡的香氣忽地自那虛空之中襲來,如梅香苦寒,沁入骨髓。

青衣男子悶哼一聲,忽然間站立不穩,跪在地上,強忍片刻,卻最終不支,倒在地上。

白衣公子望著暈倒在地的青衣男子:“看起來,等不及回去了啊。”他喃喃說道,“苦寒香,只剩這最後一束了。不過……這應也是我最後一次催動你身上的寒毒了罷。”

白衣公子停頓片刻,轉過身去,望著那兩名隨身侍衛。

“你們回宮去,”他聲音凝重,“告訴寧昱均,若是朕三日之內沒有回宮,便不必尋找了。他在禦書房能看到朕留下的詔書。之後該怎麽辦,他自己明白。”

兩名侍衛不由得齊齊驚愕:“皇上,您……”

“還有小青和楚駿……”白衣公子微微一頓,搖了搖頭,“罷了,不必為他們帶話。他們清楚自己的責任在哪裏。”

他的聲音漸漸變輕,重又咳嗽起來。

兩名侍衛縱然詫異莫名,卻始終不明就裏。白衣公子言語堅決,他們只得行禮告退。二人策馬離開,身影漸漸消失於北方。

白衣公子回轉身,屈膝跪坐在昏迷的青衣男子身前。

一道白色的劍光閃過,鮮紅的血色染紅了山坡上的碧草。

白衣公子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他閉目片刻,待得腦中眩暈稍緩,重又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天際落下的夕陽之上,突然一怔。

在那落日的盡頭,有一個人的身影自南方而來,仿佛越過千山萬水,秋朝春暮,如歸鴻一般翩然而至。這個身影是那樣熟悉,熟悉得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呵……”白衣公子忽然一笑,笑中有著說不清的覆雜和蒼涼。

“你來了啊。”

“師父!”

飛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一路飛奔到山崖之上的。她心中狂跳,待得望見倒在地上的那個人,仿佛被雷電刺中,耳畔轟然一響,目光陡然失去了神采。

歐陽鑒躺在那高崖之上的芳草之中,雙目緊閉,清俊的面孔與她記憶裏的模樣全然無異,卻像是睡著一般,長眠不醒,嘴角旁似有血痕。

師父,你竟然在這裏,你竟然就在這裏……飛白像是深陷夢境,又瞬間從夢境跌回現實。

師父,我終於尋到了你,可我不希望這是一場空……

飛白渾身發抖,忽然擡頭望著寧明塵:“寧明塵!你對他做了什麽?”

她像是失控一般地吼道。

大風吹起寧明塵雪白的衣衫,袍袖染著紅色的血跡,仿佛雪中搖曳的罌粟,艷麗而寒冷。

“我沒有對他做什麽。”寧明塵答道,聲音透著幾分疲倦,“不過是在救他的性命罷了。”

飛白聞言一楞,漸漸恢覆了理智,卻是望著他不語,目光中透出些許狐疑。

“你不信我?”寧明塵望著她的眼睛,淡淡一笑,“也罷,我做過那麽多對不住你們二人的事,你不願信我,也是應該的。”

飛白沒有說話,她俯下身仔細察看,確認歐陽鑒確實只是昏迷,心下稍定,方才擡頭,問道:“師父怎麽會在你這裏?”

“去年此時,就在這戰場之上,賢王身亡大敗,而你卻不知所蹤。” 寧明塵答道,“後來是我趕到這裏將他救起,一年以來,一直在為他治傷療毒。”

“你說什麽?”飛白一驚,“你趕到這裏?”

“奇怪嗎?”寧明塵望著她,“你認為那時候潼青偷偷帶你出宮,我會不知道?之後你們目的地何在,我會不清楚?你們既來了這裏……我便也來了,不過比你們晚到幾個時辰而已。”

“……”飛白無言以對。

寧明塵行事一向是這般出人意料,毫無章法可循,就好比此刻他身為皇帝,卻孤身在這荒郊野外一般。飛白沒有再糾結此事,只問道:“你救起了師父,然後……怎樣了?”

“歐陽先生受了極重的傷,我將他收治在宮中,用盡天下良藥,費盡功夫,終於將他的傷堪堪治好。”寧明塵說道,“只不過經此一劫,他元氣大損,那陰陽赤鴆的餘毒,亦是更加嚴重了。”

飛白心下揪緊。她望著歐陽鑒消瘦的輪廓,顫抖著撫上他的臉頰,觸手冰涼。

師父,對不起,對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竟然不在你身旁,對不起……

“你不必自責。”寧明塵緩緩坐在地上,像是站立不住一般,“便是你一直在旁,也幫不上任何忙。直到前幾日,他才終於醒轉過來,只是似乎已失去了記憶。這一次他不告而別,離開京城來到此處,看來便是記起了什麽。但是我問起他來,他卻……連你也不記得了。”

連你也不記得了。

先是失而覆得,又是得而覆失,飛白的心情大起大落,反而歸於麻木。她搖了搖頭:“只要師父他好好活著,記不記得我,又有什麽關系?”

寧明塵沒有接話。

飛白不由得心中著急,望著寧明塵道:“師父還好好活著,是不是?他究竟何時才能醒來?”

寧明塵擡起眼睛:“若他寒毒能解,便可醒來了。我已將最後一味藥給他服下。”

“最後一味藥?”飛白微驚,“你……還是肯為他解毒了?”

“呵……是。不瞞你說,他身上的陰陽赤鴆,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能解。”寧明塵輕聲說道,“只因我血質特殊,恰可以克制陰陽赤鴆。”

“什麽?”飛白愕然,“所以,你……”

“不錯。若我想解救他人身上的陰陽赤鴆,只需自服下一味藥引催動,再用自己的血為他解毒即可。”

望著寧明塵沾染著血色的袍袖,飛白心下五味雜陳。

“一切便看這一次了。若他能醒來,則餘毒全消,從此不再受鴆毒之苦。若是他醒不過來……”寧明塵閉上眼睛,聲音低了下去,“那便是醒不過來了。我再無能為力。”

飛白沈默片刻,低聲說道:“寧明塵,多謝你。”

“不必道謝。這是我虧欠你的,自應還上。”寧明塵睜開眼睛,對她微微一笑。

他的笑裏,卻是有許多她看不懂的意味。

飛白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話來。過了片刻,她方說道:“那麽現下……我只有等了?”

“是。”

夕陽漸漸斂去燦爛的光芒,暮色四合,春風漸冷。

飛白跪坐在地上,望著懷中昏迷不醒的歐陽鑒,微微地嘆了口氣。

“只要師父能醒來,我什麽都可以不在乎。”飛白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在風中悠悠飄散,“等他醒來,我就帶他回無暝谷,再也不問江湖和朝堂之事。”

“無暝谷?”寧明塵輕聲說道,“我記得聽你說起過,那一定是個安靜而美好的地方。”

“是啊。”飛白微仰起頭,望著深藍色的天幕,說道:“從十歲起,我便同師父相依為命,在那裏度過了數年的時光。無暝谷地處隱秘,常年有濃霧遮蓋,奇花異草,宛如世外桃源。那時候,師父以賣字畫為生,我們的日子清貧而平淡,卻甚少煩惱……”

飛白絮絮說來,寧明塵靜靜傾聽,氣氛漸漸變得緩和下來。彼時蟲鳴陣陣,微風輕拂,不覺之中,二人放下從前的種種心結,拋開了那些無謂的猜疑和顧忌,就像在江南初遇時那般,同舟談天,相交如水。

“那樣的生活,定是清靜寧和,與世無爭。”寧明塵緩緩說道,“若是換作我,也真想拋棄一切,在那樣的地方度過餘生。”

飛白聞言微微一楞,“為何?”

寧明塵不答。

飛白疑惑道:“你籌劃了這麽久,經歷了那麽多困難,扳倒了那麽強的敵人……才換來今天的這一切,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為何還會想到拋棄?”

寧明塵半晌不語,搖了搖頭:“曾經,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後來我才知曉……這些,不過都是執念罷了。”

飛白不禁微微喟嘆。

寧明塵一生活在陰謀與爭鬥的夾縫之中,何嘗有過一日清靜安定的生活。然而,就算他現今大業已成,身為九五之尊,縱使再平凡不過的願望,卻再也難以實現。

“雖說你身份特別……但若你願意來無暝谷做客,我定會好好招待。我會永遠記得……你這個朋友。”飛白輕聲說道。

她眸光清澈,言語真誠,一如他們相交之初,他心系的那個坦然而純澈的少女。

“嗯……”寧明塵聲音慢慢變得極輕。

“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累了,睡一會兒。”寧明塵倚靠在那山石之上,閉上了眼睛。

他看上去疲倦之極,血染衣袍,面色蒼白。

飛白望了他片刻,不由得說道:“寧明塵,其實我……我不知道該怎樣謝你才好……”

“……”寧明塵不再回答,像是已然沈沈睡去。

飛白見狀,只好住了聲。

天色漸暗,明月初升,照著這荒山高崖,與那高崖上三個人無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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