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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歸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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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月當空,飛白一夜未眠。

時間一點點流逝,歐陽鑒卻依舊雙目緊閉,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飛白輕輕為他擦去眉間發梢的露水。

師父,你為何還不醒來……只要你能醒來,我願與你一生相依,不離不棄。可你若是再也醒不過來……

飛白心中一痛,閉上眼睛。

東方魚白漸顯,天色將明。歐陽鑒仍舊昏迷不醒,一旁的寧明塵亦是無聲無息。

飛白心如亂麻,疲憊不堪,靠在旁邊的山石之上,閉目片刻,不覺睡去。

遠方的晨光悄然升起。初升的春陽微微,稀薄而溫暖,籠罩在她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蒙眬之中,仿佛有一個影子靠近了她,忽然遮住了那日光,使她的面前一片黑暗。

飛白驀然驚醒,猛地起身,擡頭的一剎那,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歐陽鑒竟然立在了她的面前,正定定地望著她,一雙眼眸在陽光下明如秋星。

飛白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不是在夢中,心頓時狂跳起來:“師父,師父……”

他醒來了,他醒來了!飛白渾身顫抖,恨不得立刻沖上前去,撲進他的懷中,對他訴說這一年來的思念,幾回魂夢與君同的思念……

可是,歐陽鑒竟只是望著她,不發一言。他立在那裏,目光覆雜,沈默無言。

飛白怔楞片刻,忽然想起了寧明塵的話。歐陽鑒曾受重傷,失去了記憶,或許如今已不記得她……

“師父,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飛白試探著問道。

歐陽鑒不答,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飛白心下一沈。

“好……”飛白咬了咬唇,一臉鄭重地望著他,“你或許真的不記得我了,那麽我告訴你,我是你的徒兒……不!我是你的,你的……”她說不出口,忙又搖了搖頭,“你不必管我是誰。總之,你之前受了傷,又身中劇毒,但寧明塵說,只要這一次你能醒來,那便是餘毒全消,再無後患。現下你就跟我走,好不好?我帶你去一個你以前住過的地方,我……絕不是欺騙你的!”

她有些緊張,語無倫次,眸子卻是晶亮如水,癡癡地望著歐陽鑒。

歐陽鑒看著她,忽然邁開腳步,向她走了過來。飛白不知所措,後退兩步,差點就踩到了高崖邊的危石。

“你,你怎麽了?”飛白驚慌失措,以為自己說得太多,連忙雙手亂擺,“別,不要誤會,當我沒說,我當真不是壞人,不過你跟我走,我們可以慢慢來……啊!”

飛白一聲驚呼,歐陽鑒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傻丫頭,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歐陽鑒望著她,聲音低沈而微顫,“一年以前,你沒有死?”

飛白一楞,不由自主地說道:“我當然沒有死!一年前死的是師父你吧?”

歐陽鑒瞪了她一眼。

飛白驚覺失言:“啊呸呸呸!才沒有人死呢!啊……”

她話未說完,已經撞在了歐陽鑒的肩頭。

歐陽鑒緊緊地擁住她,低聲道:“不許再說了。我竟然還能再見到你,丫頭……”

久違的熟悉氣息將她包圍,飛白聽到他的話,眼淚奪目而出:“師父,你記得我,你竟記得我……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

“我醒來看到你在我身邊的那一刻,便全記起來了。”歐陽鑒閉上眼睛,“方才我只是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是真的……”

飛白仿佛整個身體都松下來,臉埋在歐陽鑒懷中,悶聲說道:“師父,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相思銘心刻骨,無論咫尺天涯,離別生死,永無消逝之期。

東方的朝陽已然升起,照在二人的身上,燦爛而溫暖。

“……事情便是這樣。東方詒留在了汴梁,而我一路北上來尋你……”

飛白向他絮絮說著這一路的遭遇,將遇到東方詒的一節盡數說給歐陽鑒聽。

“呵,東方那個家夥。”歐陽鑒微哂,“他肯回去,那自是甚好。”

“師父,你也一樣。”飛白望著他,“你回來了,就不許再走……我以後,再也不要同你分開。”

“好。”歐陽鑒目光溫柔如水。

“我們回無暝谷,過從前的日子。不過師父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對我。我以後可不僅僅是你的徒兒,還是,還是……”

“知道。”歐陽鑒輕輕撫摩著她的頭發,忽然笑道,“從前我還常嘲笑東方詒年過而立還與年輕小姑娘有風流之緣,想不到我竟有一日,也會娶一名小妻子。”

飛白羞得滿臉通紅,埋在他的懷中擡不起頭來。

“若是以後師父再欺負我,我可不會像以前那麽聽話了!”

“……鬼丫頭,我以後怎會欺負你。”

“嘻嘻。”飛白擡起頭望著歐陽鑒,眸中淚光尚未完全褪去,笑道:“這一次多虧了寧明塵。若不是他,只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歐陽鑒聞言,臉上的笑意忽然漸漸褪去。

“寧明塵……”歐陽鑒皺眉,似是想起了什麽,臉色一變,“不對,寧明塵?”

他轉過身去,看到倚在山石之上,像是沈睡未醒的寧明塵。

“師父,怎麽了?”飛白疑惑地望著他。

歐陽鑒快步走到了寧明塵的身邊。

“寧明塵……寧明塵?”歐陽鑒沈聲道,“寧明塵!醒醒!”

寧明塵沒有回音,只是安靜地靠在山石上。他眉間的朱砂在朝陽的照耀之中卻變得暗淡,臉色蒼白如雪,仿佛退去了一身的鉛華和塵埃。

彼時春風十裏,晨光初晞,天地已然被這蘊藏的生機喚得蘇醒,而他,卻再也不會醒來。

飛白只覺大腦之中嗡地一響。

“寧明塵!”她飛奔上前,臉色大變,“怎麽會……”

朝陽的光輝映在寧明塵已經冰涼的身體之上。他閉著雙眼,安詳而靜謐。

天地仿佛一片空寂,原來這便是死亡。無論是春風化雨,還是雀鳴鳥啼,對於我而言,已再也感受不到。

而你與他別離的痛苦或是重逢的喜悅,我更看不到了。

白姑娘,你可知曉,當年的賢王為了將我控制在手,從我幼時起便餵我□□,是故長久以來,我身體不好,體質更是異於常人。當年我在藏藥殿之所以身中陰陽赤鴆而平安無事,不是因為我有秘藥或是解藥,而是由於我的血中之毒本就與之相克。

而我為了以自身之血救歐陽鑒的性命,服下的那味不可或缺的藥引,是紫海棠。

這些,你都不知道。不過……你不必知道了。

紫海棠對我而言,是致命之毒,亦是當日同你相遇的緣由。猶記當年的揚州明月之夜,你貿然沖出為我解毒的那一刻,便是我的一生之劫的開始。而這劫難,直至今日,才終將結束……

我曾以為,這一生最重要、最渴望的事情,應是輾除那個最可怕的敵人,奪回我所本該擁有的一切。直到殺我母親的人俱已伏誅,我大仇得報,執念得解,才明白所謂帝王雄圖之業,於我而言竟無絲毫牽掛和留戀。

我曾以為,若想得到你,則亦應像我謀權奪位那般,用上各樣的心思和手段,將你強留在我的身邊。可是險些害死你的那一剎那,我方痛徹心扉,悔不當初……你如山中靈雀,心在別處,便是被我費盡力氣折去羽翼,亦永遠不可能從屬於我。

我曾以為的事情太多,後來,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麽遠。

你幫我太多,而我……又欠你太多。既如此,我將那晚你為我吸出的紫海棠重新服下,藉此還給你一個完整的愛人。

欠下你的一切,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償還。

我不會再是英明的一國之君,亦再也做不成你的朋友……

我們即將生死相隔。

白姑娘,後會無期。

世間情為何物,竟是那樣崇高,崇高得付出一切,不求任何回報,卻又是如此卑微,卑微到塵土裏,將自己永久埋葬。

又是一年繁花開盡,無暝谷的一角,墳塋上落滿了花和蝴蝶。

飛白望著那墳塋之上的無字之碑,輕聲說道:“寧明塵曾經說過,他很是向往無暝谷的生活,清靜平和,與世無爭。他這一生在京城之中,孤苦勞碌,寂寞無依。我們將他葬在這裏,常常來看看他,或許他就不那麽寂寞了……”

“嗯。”歐陽鑒立在她的身旁,點了點頭。

飛白心下有些難過,回過身來,靠在歐陽鑒的肩頭。

“那麽多人,那麽多事,就好像做夢一樣。”飛白閉上眼睛,喃喃說道,“可是夢醒之後,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歐陽鑒攬她入懷,緊緊擁住:“傻丫頭,我還是一樣的。”

“明明你是最不一樣的一個。”飛白輕聲嘟囔。

“哦?”歐陽鑒失笑,“我怎麽不一樣了?”

“以前師父對我,可沒有這麽溫柔。”飛白撇嘴道,“我可記得你從前不管有些什麽事,都只愛同我作對,但凡心情不好,都會沖我發脾氣……”

“好了,丫頭。”歐陽鑒無奈搖頭,撫著她的頭發,“那時候都是我的錯。這個月的十五,我帶你去南山裏看花。若是你喜歡,我將滿山的花都畫下來,作為賠罪,怎樣?”

“不好。”飛白板著臉道。

“……那從今以後,我用一生的時間來向你賠罪,如何?”

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

飛白一怔擡頭,望著眼前之人的雙眼。歐陽鑒回望著她,他的面容清俊如舊,而那雙眸子再也不覆昔日的冰冷。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眸中,仿佛跌入一汪春水,永遠在其中沈淪。

飛白不覺微笑,輕嗯了一聲。

微風輕起,暮春的無暝谷仿佛被落花覆蓋。無盡流年,一生之守,都將在這絢爛與雕謝的交替之中款款流逝。

滿世繁花如歲月,若雕零,不負卿。

作者有話要說:

咻~~~~大結局來啦!看到這裏的大家喜歡這篇文嗎?對故事情節和人物們又有什麽感想呢?希望每個讀到這裏的朋友都能留下腳印,你的每篇回覆都是對我莫大的鼓勵和支持! ^_^

愛你們的采薇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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