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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君何相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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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黎明依然靜如死水。而在此刻,他們的身後突然傳來了得得馬蹄之聲,仿佛落在水面上的石子,點破了黎明的寂靜。

歐陽鑒微微瞇目,不去理會,只是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前方之人站住!”馬蹄之聲漸近,約有四五人策馬追將上來,當先一人大吼一聲,然而歐陽鑒充耳不聞,腳步愈發迅疾,身形一閃,拐入了一處巷口。

那四人立馬棄了坐騎,徒步追入巷中,待到看清巷子的情況,一人喜道:“楚大哥,這是個死巷,刺客定然逃不了了!”

這帶頭緝拿刺客之人,正是寧明塵的親信之一楚駿。

楚駿聞言望去,朦朧晨光之中,果見前方的人影走到了巷子盡頭,停了腳步。

楚駿尚在沈吟,身邊的劉三思突然拿出長弓,搭箭上弦,作勢便要向那人影射去。

楚駿一驚,立即出手攔住:“劉大哥不可!少主臨行前嚴令囑咐,說我們萬萬不得傷了刺客!”

劉三思瞥他一眼:“是麽?我怎的沒有聽見?小少主私下裏告訴你的?”

賢王派這劉三思前來,名為相助,實是監視,楚駿如何不心知肚明?一時間無言以對。

劉三思冷笑道:“小少主的人,果真都如此懦弱,難堪大用。你且聽好,在王府之中,只有王爺才是真正的主子!爾等犯不著一心為小少主賣命!”

楚駿皺眉,尚未回答,然而劉三思已然再次張弓搭箭,箭如流星,直向著歐陽鑒射去。

聽得身後風聲,歐陽鑒沒有回頭,微一側身,那冷箭撞上墻壁,登時折為兩截,掉在地上。

歐陽鑒回過身來,雙臂仍抱著昏迷的飛白,冷冷地望著他們。

劉三思一擊不中,微有些詫異,然而他還未反應過來,歐陽鑒足尖猛地一挑地上的那截斷箭,那箭頭竟瞬間如著了魔一般,仿佛離了烈弩強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他飛射而來!

劉三思全無防備,斷箭破空而至,倏然刺入他的胸口。劉三思登時栽倒在地上,眼睛猶睜得極大,卻已然停止了呼吸。

楚駿等人聳然變色,愕然望著歐陽鑒。此人武功如此深不可測,竟然不用雙手便可取人性命,難怪連喬行止也會死在他的手裏!

歐陽鑒懷抱著飛白,慢慢向著他們逼近,眾侍衛不由得倒退幾步。楚駿臉色凝重,急聲道:“此人不好對付,姜辰,何淵,少主還未跟上來,你們速去護駕!”

他身旁的兩名年輕侍衛齊聲應喏,轉身離去。唯獨楚駿咬牙,不再倒退,獨自一人擋在歐陽鑒的面前。

歐陽鑒走至他的跟前,停下了腳步。狂風忽起,吹得雪花漫天亂舞,歐陽鑒仿佛矗立在風雪中的戰神,氣息冰冷而張揚,壓得楚駿幾乎窒息。

“你膽子當真不小。”歐陽鑒冷冷道,“你的少主是誰?是寧旭城,寧昱均那兩個草包,還是寧明塵?”

楚駿聞言,緊張之餘卻也微微一楞。聽他的語氣,竟是識得三位少主?

而在此時,飛白在歐陽鑒懷中忽然嚶嚀一聲,眉頭微蹙,身體瑟瑟發抖,蜷縮得更緊。

難道是自己驚到她了?歐陽鑒低下頭望著她,微微收緊了臂膀,斂去了一身的煞氣。

待到看清歐陽鑒懷中之人,楚駿不禁臉色一變,失聲道:“白姑娘?”

飛白雙目緊閉,臉色比雪還要蒼白,她胸前的傷口似是又破裂了開,汩汩鮮血浸染上了歐陽鑒的衣襟,觸目驚心,仿佛那也是他的心頭之血。

歐陽鑒臉色鐵青,低聲吼道:“讓開!”

楚駿不由得側開了身。

然而就在此時,伴著一聲高昂的馬嘶,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口,阻住了歐陽鑒的去路。

先前離開的那兩名年輕侍衛自馬車後走出,上前掀起車簾。一名錦衣少年走下馬車,立在他們的面前。

清秀蒼白的面容,眉心如血的朱痣,少年的目光掠過昏迷不醒的飛白,落在歐陽鑒的臉上。

“歐陽先生,好久未見了。”寧明塵輕聲道。

歐陽鑒也停下腳步望著他。

八年未見,眼前的少年已然脫了當年的稚氣,只是那墨玉一般的雙瞳依然清如潭水,卻愈發地深不可測。

“寧明塵,果然是你。”歐陽鑒沈聲道,“我徒兒身受重傷,急需救治,無暇與你說長道短,你最好讓開!”

他直呼寧明塵的姓名,隨行的幾名侍衛無不詫異。

二人果然是舊識!楚駿暗道。但他自數年前起便一直服侍在小少主左右,卻為何從未見過眼前這個人?

寧明塵卻是眸光一動,說道:“你果然便是她的師父。兩月之前,在淮陰的小樹林裏,我似乎看到了你一閃而過的影子。難怪我遍尋淮陰找不到白姑娘的人,原來便是你將她帶離了那裏?淮陰西山山洞的那些死人,也是你動的手?”

歐陽鑒微微挑眉:“不錯。”

寧明塵輕聲道,“如此看來,歐陽先生當時亦然知道我在淮陰,卻不肯與我相見,還特意將白姑娘帶走?歐陽先生匿世數年不願回京,難道是感到愧對於我,故而不願與我見面?”

歐陽鑒沈默良久。

他曾經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回到京城。八年前那些塵封的回憶,他早已不想再去觸碰。

誰曾想到,懷中這名女孩猶如迷途的鳥兒一般闖入了他的人生,他本以為將會是一潭死水的生活,竟會重新蕩起重重波浪。

為了她,他終究還是回來了,回到這個曾承載了他一生痛苦的地方。是難違的天意,還是未了的劫難?

“歐陽先生,”寧明塵打破沈默,“把白姑娘留下。念在舊日情分上,我不會為難於你。”

歐陽鑒瞇起眼睛:“你要對飛白做什麽?”

寧明塵聞言微微一頓。

“飛白……這是她的真名?”寧明塵喃喃道,雙目微渺,望向歐陽鑒懷中之人。

兩個月前,他在淮陰瘋狂地尋找她,卻是一無所獲。那個讓他起了強烈的念頭想要留在身邊的少女,如同風中雲煙一般,消失得杳無蹤影。寧明塵遍尋無果,只好派他人留下來繼續尋找,自己先行上京覆命。幾十日來,記憶依然深刻,情感亦未淡去,然而那少女的出現,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個夢境,直至秋涼夢醒,便了無痕跡。

直到今日,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她。她重傷在身,人事不省,卻緊緊依偎著另一個人。而歐陽鑒亦是護著她,仿佛那是他心尖的至寶,誰也無法搶奪。大雪之中,兩人好似緊密無隙,絲毫容不下其他人的打擾。

寧明塵沈默不語。

漫天雪花飛舞,冰冷的間隙之中似乎飄來淡淡梅香,隱隱約約。

“你待怎樣?”歐陽鑒微微瞇目。

“歐陽先生,你自己尚且如此落魄,如何能尋到大夫救治白姑娘?” 寧明塵輕聲道,“若是還想讓她活命,就將她交給我。”

歐陽鑒斷然拒絕:“我自有辦法救她!飛白與你無任何關系,你若再糾纏不休,休怪我不客氣了!”

“歐陽鑒,或許你已然忘了八年前之事,但我可沒有忘記。“寧明塵聲如冰雪,“把她留給我,我會放你遠遠離開這裏。否則,我只能遵從父王的命令,將你的首級帶回,去換我屬下的性命了。”

“你們再多一倍的人來,也不是我的對手。” 歐陽鑒冷冷道,“寧明塵,你休要得寸進尺。我曾欠下你的,有朝一日自會還清。但是,你想要她,不可能!”

寧明塵不答,只微微瞇目,清秀的臉上毫無表情。

正在此時,歐陽鑒突然臉色一變,身形一僵。

不知為何,方才他內力壓住的寒毒竟霎時間突破壓制,如洪水般洶湧而來!

歐陽鑒心道不妙,全心運氣,卻無濟於事。一時間,如遭千裏風雪,如陷萬丈玄冰,竟似比前幾日陰陽赤鴆發作之時更為強烈!

歐陽鑒幾乎站立不住,險些跌倒,半跪在了地上。

寧明塵靜靜地低頭望著他。

“陰陽赤鴆,是不是?”寧明塵目光盯著在痛苦中掙紮的歐陽鑒,“今日已是初三,竟仍然發作得如此嚴重……歐陽先生,只怕你的在世時日,不長了呢。”

歐陽鑒咬緊牙關,手臂收緊,不讓懷中的飛白落在地上。

只是他手腳漸漸麻木,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觸覺,只餘五臟六腑似受冰刀瘋狂絞割,將他僅餘的意識破成碎片。

“歐陽鑒,你已然是將死之人,如何能護她周全?”寧明塵的聲音飄渺,如同從天際而來,“你若真心為她,就應永遠不再在她面前出現。若是你一意孤行,她早晚將會因你而痛苦一生。何不早早收手,對你對她,都是好事。”

永遠不再在她面前出現……

漫天風雪在他的眼中映出冰冷刺骨的倒影,鋪天蓋地的寒冷侵蝕了他的身體和心。

自己手臂顫抖,已然抱不住她。自己身體冰冷,已然無法給她溫暖。

丫頭,師父是否太過執著。或許這人說的對,我已然是將死之人,只有放你離開,斬斷那些渺無蹤影的思念和牽掛,才能讓你不再因為我而遭受這些無妄的苦難。

這些心上與身上的傷痛,盡可由我一人承擔,便也夠了。

歐陽鑒緊緊閉上雙目。此時此刻,天地已被呼嘯的風聲湮沒。遠方晨曦漫漫,大雪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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