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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君何相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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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連綿,一直下了一天一夜,直至第二天的傍晚時分,方才稍稍停歇。

“白姑娘,你醒了?”一個清朗而柔和的聲音輕輕說道。

雪夜安靜的屋內,燭光和火盆將素雅的房屋照亮。

飛白迷蒙地睜開眼睛。

她渾身疼痛,頭腦混沌,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迷蒙中,只看到面前的少年容顏清秀,眼瞳清澈,眉心一點朱痣鮮明如血。

“寧公子?”飛白過了片刻,方猶疑問道。

寧明塵點點頭:“是我。”

飛白尚未回神,寧明塵已道:“白姑娘昨夜在王府中為人所傷,不過現在我已將姑娘安置在安全之處,盡可安心養傷便是。”

是寧明塵救了自己?

飛白片刻失神,忽然又覺得不對。

那天晚上,那懷抱,那氣息,難道不是……

寧明塵見飛白出神,溫言說道:“你受傷甚重,我已為你施針敷藥,再服藥靜養一些日子,便能慢慢恢覆。”

飛白不由得怔忡片刻,垂下眼睛。歐陽鑒現在應該正在金陵養傷,怎會突然出現在京城?自己那時候渾渾噩噩,昏迷不醒,竟覺得是師父在自己身邊……又或許,那只是思念化成的夢境罷了。

“多謝寧公子……”飛白喃喃,忽然說道,“不,我應該叫你小王爺?”

寧明塵眸光一動:“白姑娘冰雪聰明,果然還是猜出了我的身份。”

飛白忽然醒悟過來,一驚說道:“這……我現在難道還在賢王府裏?”

“不錯。這裏就是我的院子。”寧明塵說道,“不過白姑娘大可放心,我已然將事情都安排妥當,姑娘在此養傷,不會有任何人找你的麻煩。”

飛白微怔。

果然是寧明塵的作風。賢王威名在外,老謀深算,寧明塵又是出了名的不受寵,可他偏偏就有那個膽量和本事在賢王眼皮底下將自己藏匿。飛白咬了咬唇,低頭道:“寧公子如此大恩,飛白不知該如何回報。”

她終於對自己吐露了她的真名。

寧明塵不動聲色,溫言說道:“白姑娘何必如此客氣。揚州時你曾經救我一命,應該是我不知該如何回報你的恩情才是。”

他沒有追問她的姓名和來歷,甚至沒有問她為何會突兀地在賢王府出現,仿佛這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寧明塵只是凝目望著飛白,似乎眼中只有她一個人——她在他的眼前,便已足矣。

飛白怔怔地回望著他。

只是,不到一會兒,她再次閉上眼睛,似是不堪忍受深深的倦意而沈沈睡去。

兩月不見,她似乎有些抗拒自己。

寧明塵目光微閃。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自門口響起:“少主,楚駿來見。”

寧明塵沒有回頭,說道:“進來。”

燭火搖搖,映出寧明塵清瘦的背影,玉色的錦衣,在燈下愈顯朦朧。

“少主,您一天一夜沒有休息,可還受得住……”楚駿欲言又止。

“無妨。”寧明塵轉過身來,燭火在他的眸中閃出點點星光,“可有消息?”

楚駿低聲道:“主院傳來訊息,綺玉姑娘已然蘇醒,並對主子說是喬行止對她起了殺心,意欲置她於死地,而她與潼大哥聯手,同喬行止兩敗俱傷,全然沒有提到白姑娘的事情……如此一來,潼大哥不僅無罪,而且有功,主子那邊已經不再追究了。”

“那麽當時親眼看到飛白的那些人呢?”

“已經……全被杖斃。”

“誰下的令?”

“是主子,只因綺玉姑娘說他們乃是喬行止的親信,受了喬行止的教唆顛倒是非,栽贓於她,那天夜裏壓根就沒什麽刺客……”楚駿說著,忍不住問道,“主子他向來多疑,喬行止又是他多年的親信,可主子怎的這次如此信任綺玉,竟沒有徹查此事?”

“與綺玉無關。如今邊關戰亂,正是□□的好時機。父王正與皇後等人博弈,府中防衛不周、進了刺客這種事情傳出去,只會令他人更加蠢蠢欲動,自然是要壓下去,知情的人越少越好。”寧明塵輕聲說道,“至於喬行止……呵,父王的親信無數,難道還差他一個?況且父王對他早有戒心,此次刺客事件,不過是順水推舟,除了他這個刺而已。”

楚駿聞言不由得心寒。喬行止跟隨賢王數十年,竟就這樣被隨意拋棄。身居高位之人,心思果然詭異難測。

“自從那日我回到京城,得知父王賞了喬行止七絕冥功譜,我便知道他的日子不會長久了。”寧明塵移開目光,望著窗外靜謐的雪夜,“父王賞他絕世秘笈,本是全心信任的表現,而越是全心信任的人,越應該絲毫不出差錯。若是他辦事疏忽沒有全心全意,誰不會心生芥蒂,誰知他有一天會不會仗著一身神功反戈相向?”

楚駿不禁一身冷汗:“這麽說來,少主您那日誤導喬行止令其失寵,亦是早已算計好的一步棋……”

寧明塵微微皺了皺眉,望了床塌上的飛白一眼,對楚駿道:“出去說話。”

寧明塵轉身便走出了內室。楚駿亦隨他出了門,將內室的門關了上。

屋內只剩下她一個人。

飛白慢慢睜開眼睛。

燭火明滅不定,在她的眸中閃爍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心中震驚已極。喬行止竟然死了。

她親眼看到潼青和其雨二人被喬行止所重傷,喬行止絕不可能是他們二人所殺,更何況,能殺死喬行止這等高手的,恐怕這世上也沒幾個人……

飛白忽然一個激靈。難道……是師父?難道自己那日的感覺並不是幻覺?

可是既然如此,她為什麽又會為寧明塵所救?師父呢?師父又去了哪裏?

忽然之間又是一陣痛楚自胸口襲來,飛白痛得倒吸一口氣,不覺一個翻身,突然將床邊的放著的東西打翻在地,碰在地上摔出了不小的聲響。

內室的門聞聲而開,寧明塵快步走至床邊,將飛白扶起,看到她的臉色,眉心一皺:“楚駿,速去將我白日裏配的藥丸拿來。”

楚駿去而覆返,拿來一只玉制酒盞,內有一枚紫色的清香藥丸。

寧明塵一手拿過,親自將那藥丸餵給飛白。

飛白吞下那藥丸,疼痛漸漸退為麻木。她望著寧明塵,有些語無倫次地低聲說道:“抱歉……我方才沒有睡著……”

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方才的冷淡和疏離。或者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這疏離究竟是緣於自己身上的疼痛,還是因為二人身份的尷尬,更或者是由於自己心中藏匿著另外一個影子,才會使她無心應對眼前之人。

寧明塵搖了搖頭,聲音溫如春水:“不必解釋。我知道你是累了。”

淡淡的梅香將她縈繞,似能將這冬日的白雪融化。

飛白緊張的情緒漸漸松了下來。

“好難受。”她喃喃道。

“不必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寧明塵輕聲說道。

已是許久沒有聽過這般溫暖的話語。飛白微微一震,半晌無言,許久方才輕輕“嗯”了一聲。

寧明塵的眼神清澈而柔情。

飛白怔然片刻,忽然一陣無法抵擋的倦意襲來。藥效令她神智麻木,昏昏沈沈,再次閉上了眼睛。

寧明塵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地上的物件之上。

飛白打翻的東西正是她受傷那日遺落在王府的小包袱。燭火微晃,映出那包袱中似乎有一塊紅色的東西掉落出來。

寧明塵彎腰將其拾起。

原來那是一片紅色錦緞,看起來有些年月,布已然甚是破舊,質地卻是上乘。紅布的上面繡著一株三杈白梅,兩只灰色雲雀,一只雲雀展翅欲飛,另一只落在梅枝之上闔目而眠。

白梅三杈……三杈白梅……

這難道是……寧明塵心中一震,不由得望向飛白。

白梅三杈,乃是本朝□□禦賜給梅之榕的圖騰。當年的梅之榕不僅以無上智謀助□□得了天下,更兼其性格耿直孤傲,清正不阿,被□□稱讚“梅自雪而潔”,親手繪成白梅三杈作為嘉獎。自那以後,白梅三杈便成為元國府梅家嫡系祖傳的象征。

平常人或許未曾見過那三杈白梅的真正樣子,但寧明塵從小在王府,曾親眼見過元國公梅文鴻身上佩戴的白梅圖騰。眼前這紅布上的白梅圖案,竟與那梅家圖騰一模一樣。飛白隨身攜帶這獨一無二的三杈白梅,難道她的身世與元國公梅文鴻有直接關聯?

那多出來的兩只雲雀,卻不知又代表著什麽?

寧明塵沈思片刻,將那紅布收起,說道:“楚駿,你去查一下元國公梅文鴻,妻妾、子女幾何,可有外室子女流落在外?”

楚駿一楞,隨即答道:“是!少主。”

楚駿領命離開。寧明塵回望著床上的飛白。

床上的少女睡得安詳。不管是怎樣的身世,她在他心中永如初見。

明日一早,指派戍邊的聖旨便要下來了。若你醒來看不到我,會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碰觸到她的臉。

她面色蒼白,閉上了靈動的雙眸,卻仍是那樣美。

或者……在我回來之前,你便永遠不要醒來罷。

寧明塵的雙眸中映出燭光點點,仿佛遠空的煙火,又如破碎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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